宁哲闭口了,牙齿撕咬着下唇,他看了那辆车最后一眼,最终还是选择奔向父母停留的民宿。
几分钟后,宁哲站在民宿院子内,表情一片空白。
摆设好的陷阱与防御设施被破坏得七零八落,宁父前几天搭好的竹架子倒塌在地上,宁母晾晒在其上的果干洒了满地,被凌乱的脚印踩得脏烂如泥。
院子内空无一人,唯有那一窝蜜蜂,在半空狂飞乱舞。
远处响起汽车鸣笛。
宁哲猛地冲出院子,拔足狂奔,他循着之前那辆吉普的路线,疯了般追上去。
他脑中像是被蜜蜂钻入其中,嗡嗡作响,恐慌与绝望在心里来回冲荡,嘴唇内侧被咬得鲜血涌出。
不知跑了多久,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他终于看到那辆吉普的车尾,正与其他几辆车汇合。
宁哲两眼通红,他可以确定父母就在车上,于是掏出枪支,朝那辆吉普的轮胎射击。
而仅仅两声枪响,前方的人发现了他,车窗打开,几只枪头探出来,狂风骤雨般的子弹朝宁哲攻来。
枪管冒烟掉落在地。
迎面的风打在脸上,宁哲喉咙刺痛,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着,死死盯着十几米外的车辆,又从空间内拿出一把手枪,然而手腕一软,那支枪再次落地。
子弹射中他的胳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撑开空间,枪弹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体。
剧痛后知后觉传导入神经,宁哲两臂中弹,血流不止。
但他好似毫无察觉,拿不住武器,依然执拗地追赶着那辆车,终于一步步靠近车尾。
他咬紧牙关,纵身一跃,鲜血淋漓的双臂攀住了车辆后方的备用车胎!
“爸!妈!”宁哲双腿随着车辆勉力奔跑,半个身子几乎拖拽在地上,他疯狂地用手敲击着车厢,“还我!还我!还我啊——!”
车顶天窗打开,一个相貌俊雅的男人拿着把枪钻出来,对准宁哲的脚腕,扣下扳机。
“砰——!”
宁哲的双腿瞬间失去行动能力,下半身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他仅靠手臂抱住备用车胎,试图爬上车,口腔中满是血腥味,脖子上青筋鼓胀,指节用力至发白。
“嘭!”又是一枪,穿过宁哲的手背,打爆了备胎。
宁哲已经叫喊不出,他咬着牙,口腔尽是铁锈味,呼吸急促嘶哑,如破口的风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单手扣住车厢,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前方车辆中,严清自窗口探出头来,叮嘱道:“祺风,别把人打死了。”
车顶的袁祺风转头,温润一笑,“我有分寸的。”
说罢,再次扣动扳机。
“嘭!”
宁哲浑身血污,像一团烂肉被甩落在地,滚了几圈。
一声惊雷响起,天空不知何时布满阴霾,大滴的雨水由疏到密地坠落。
袁祺风收枪,毫无波澜地坐回车内,看了车后座两名昏迷的老人一眼,掸了掸身上的水珠,道:“差点淋湿了。”
雷声响彻天空,雨倾盆而下,车辆在朦胧的雨幕中渐渐驶远。
宁哲仰面朝天,雨水将双眼刺得胀痛无比,他瞪大眼,努力地向父母被带离的方向望去,无数次试图爬起来,力气却随着血液流逝消散一空。
“严清……”
雨滴砸落在宁哲身上,血水自周身散开,体温的流逝却令他仿佛失去感知,面如纸色,嘴唇颤抖地喃喃着。
雷声逐渐密集,幽蓝的闪电仿佛要将这个城市劈成两截。
宁哲眼里爬满血丝,双拳紧握,腰腹紧绷,突然自喉咙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与惊雷混在一处,释放出着彻骨的恨意——
“严清——!”
“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
一百多公里以外的黑莽基地,罗瑛心神一晃,挥出的雷电团霎时偏移。
微毫之差令对面的人有了可乘之机,罗瑛侧身避开,脸颊仍旧被拳风擦出一道血痕,背后的砖墙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灰尘。
黑莽基地是由一批亡命之徒组成,末世以前这些人便臭名昭著,他们以食物为诱饵,圈禁数百幸存者作为奴隶,关起基地的门,所作所为令人胆寒。
“老大!快下雨了,人质里病号太多,要不先撤吧!”
“奶奶的,严清任务执行到一半先带人撤离,留我们在这边善后,谁晓得还有埋伏!”
罗瑛纵身一跃跳出烟尘外,直接落在对面两米多高的力量系异能者肩上,他双腿勒住对方脖子一剪,劲腰后仰,一个翻转,肌肉虬结的大汉头颅尽断,带着不敢置信的目光庞然倒地。
罗瑛起身,擦了把脸上的血迹,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闷而沉重,看了看天色,一道闪电划过灰暗天空。
领头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喽,这个如地狱般的黑莽基地终于土崩瓦解。
大多数队员在负责放出被囚禁的人质,许多人已经被折磨得如同惊弓之鸟,队员们只能放轻了声音,小心地维护秩序,等待上面派人来接纳他们。
“小炎,东西点清楚没有?”罗瑛仰头问二楼的小炎。
“清楚了!老大!”
罗瑛又问:“我要的东西呢?”
“糖啊,就找到一袋!”小炎从窗边探出个头,狡黠笑道,“不过是香橙味的,宁哥肯定喜欢。”
罗瑛点了点头,鸣枪收兵,“撤!”
……
“宁兄真的是往这边走的吗?这雨越下越大了,看日子应该差不多到惊蛰了,小荆棘,你知道什么是惊蛰吗?”
连绵的雨幕中,高个子的青年解开白色的防护服护住怀里的红裙女孩,两个人在街道上快速行走着,沥青路面上残余着坑坑洼洼的弹坑。
“俗话说‘春雷响,万物生’,惊蛰就是……诶,小荆棘,你去哪!”
小荆棘突然从赵黎怀里钻出来,淋着大雨向前跑去。
赵黎见状,连忙跟上,跑了几十米,就见小荆棘浑身湿透地停在路边,神情竟有些无措。
“看见什么——”
赵黎上前,待看清地上失去知觉的人后,脸色骤变。
第32章 新生
四肢宛如被拆裂,过于密集剧烈的疼痛不间断地涌上来,宁哲的身体像是在沸锅中烹煮,下一瞬又如坠冰窖,宁哲想放声嘶吼,想稍微挪动身躯缓解这种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但他的喉咙被肿胀感堵塞,浑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疼痛中麻木、坠落……
“小哲,你爸发现一个蜂窝,等你回来,妈妈给你炸蜂蛹吃。”
“小哲,注意安全。”
脑子里浮现父母站在民宿的栅栏后朝他挥手告别的画面,宁哲冲过去,想拥住父母,但在下一瞬,一声枪响,画面撕裂。
宁哲趴倒在地上,再抬头,父母消失了,军用吉普绝尘而去,宁哲拔腿直追,脚下却越来越无力,严清站在车顶,持枪对准他,扣动扳机,勾唇道:
“真不愧是你啊,让我——得来全不费工夫。”
“砰——!”
枪响,宁哲跪倒在地。
周遭的画面再次融解,重构,这次变成了幽深的暗红,鼻端仿佛能闻见血腥味,哀哀的哭嚎自四面八方传来。
“是你!你这个叛徒!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不去死啊!”
“杀死他!给兄弟们报仇!”
“祸害!连自己父母都害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啊!”
“……”
无数画面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尖锐的指责和辱骂针一样扎进他耳里、心里,两世的记忆杂糅,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恐慌巨浪般将他裹挟,宁哲无法呼吸,无力挣扎,无可辩驳。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突然之间,万籁俱静。
宁哲仰头,尸山血海中,无数怀着痛恨愤怒的面孔化作了满脸血污的罗瑛,他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举起枪,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你太让我失望了。”
“砰——!”
子弹穿过肉.体的闷响,黑暗袭来,深不见底的浓黑,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
宁哲失去了一切感知,他踉跄地摸索着,混沌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四周回响,不停地喃喃自语——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宁哲,你后悔了吗?”
一道清晰的机械音自头顶响起,宁哲茫然四顾,想不起这个声音属于谁,只下意识答道:“我后悔了。”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想不想对严清复仇?”
“……想。”
“如果你早答应跟我签约,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今天。”机械音的语速稍稍加快,略带兴奋,“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跟我签约,从此听从我的指令,夺回主角的人生?”
“我——”
……
“宁兄!醒醒!你的晶核要炸啦!”
聒噪的呼唤在耳边响起,一瞬间将黑暗撕裂,刺目的光亮洒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