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围传来隐约的抽气声与议论声。
宁哲低着头,咬住嘴唇,死死地憋住喉咙里崩溃的声音,他的理智在一点点坍塌,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他想,如果自己再关心罗瑛一些,或许就能早点注意到;如果自己没有在新神那儿留下把柄、被封锁感情,罗瑛或许不会如此绝望,如此坚决地要牺牲自己……可他又想,就算自己发现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无法感知到对罗瑛的爱意,这种情况下,他所有说出口的关切与担忧,在罗瑛耳里,是否都会变成催促他快去死的尖锐咒骂?
向华棠瞪视着罗瑛手臂上的狰狞纹路,紧绷的颈线不住起伏,眼里漫出泪光,最终一点点松开了宁哲的手,捂住脸靠进丈夫怀里,闷声哭泣。
宁海岑揽着妻子,眉头紧锁,再也说不出重话。
这一刻,许多人都不自觉想起那天罗瑛冒死斩杀张晟天的情景……他们也都想到了,罗瑛异化的速度如此之快,是因为战斗时,他比朱雀基地那几个士兵距离张晟天更近,他亲手斩下了张晟天的头颅,所以面对变异毒株,他也首当其冲。
“我就知道……!”白教授垂下头,咬牙跺脚,老泪纵横,“我就知道……叫你固执,你固执啊……”
应龙基地的众人陷入了低压压的沉寂中,仿若一根紧绷的弦,反复在他们的道德良心与求生的欲望两边拉扯。
然而其他基地的人却没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见罗瑛身上出现异化症状,反而眼睛发亮,渐渐地兴奋起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他说他自愿牺牲!”
紧跟着,排山倒海的呼声席卷而来。
人群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激昂、振奋状态,像是打败了最顽固、最具威慑力的敌人,像是威胁着他们性命的变异毒株已经得到解决,像是末世已经结束,美好的明天近在眼前。
他们无视对面灰色沉默的应龙基地众人,也无视了在武琥的镇压下,从头到尾不曾发生的白虎基地,眼中一时只看得见身边的“战友”,中间或许夹杂个别不同的声音,但在这片欢呼、兴奋、愤怒、谩骂交织的色彩斑斓的潮流中,那一丝不同微不足道,甚至迅速被动摇,染成同样的色彩,混入大海。
“他不是救世主吗?现在正该他救世!”
“上辈子要不是他自私地摧毁疫苗,根本不用重来,人类早就重回兴盛,他一个人让历史倒退了上千年!”
“还我孩子命来!就是为了塑造这个狗屁救世主,我的孩子才被丧尸活活咬死!”
“……”
只要有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他们就会放宽心地找出千万种理由要他去死,还要他死得理所应当、心服口服。
朱韬舒出口气,像是一切重担都解下了,负手站在众人代表的位置,正义凛然道:“宁指挥,你还在等着什么?趁现在,新神的七天期限尚未结束,为了我们全体人类的希望和未来,立刻签约吧!”
“……”
叫骂声、鼓动声、批判声……一切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天空的阴云也好似停止了涌动,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宁哲。
阴森的辽阔天幕,包裹着银灰色金属的应龙基地肃穆而立,宁哲站在城墙脚下,身后是他的家人同伴,身旁是他的两世挚爱,可他却感到四周空空荡荡,孤立无援。他维持紧攥着罗瑛一只手腕的姿势,那手腕被他握得涨红,而他指骨发白,轻颤着,渐渐颤动越来越明显,汗水自指缝间抖下。
一道压抑的尖啸声自他喉中绵长地泄出。
宛若天地初分时,混沌间响起的一声悲切啼鸣,哀极痛极,怒极伤极,使山峦震动,斗转星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形的威压随着这不绝的悲鸣扩散开,出神间,应龙基地众人像是真的察觉了脚下的震颤,不禁后退两步,再抬眼时,瞳孔猛缩。
却见原本黑压压包围着应龙基地的数万人竟突然间消失无踪,空地上只剩下错愕的白虎基地众人,与各个基地一座座空营帐与混乱丢弃的武器、旗帜……而宁哲的背影孤零零地立在这荒芜的景象前,他身旁的罗瑛也消失了!
众人睁大眼,惊骇而震撼,面面相觑。
向华棠想到什么,立即上前抱住宁哲,顺着他的后背,像是想将温度传递给他,她抬手捧着他失神、布满细汗的脸,轻轻拍打着,“孩子,孩子,你看看妈妈……别做傻事啊,小哲!你把他们弄去哪了?!”
宁哲不言语,眼神直愣愣的,随后脚步缓慢后撤,退出了母亲的怀抱。
下一刻,消失了不过几秒的人又重新出现在原位,不同的是,他们倒的倒,跪的跪,吐的吐。有的浑身湿透,口鼻中塞满水草;有的面色苍白,头发倒立,呕吐不止……每个人都像是历经了生死劫难、跨了一趟鬼门关回来,各有各的惨状,全不见先前的振奋澎湃。
唯有罗瑛再也没出现,像是在宁哲身边化作了空气。
应龙基地与白虎基地一众站在一旁,像是目睹了一场规模庞大、时间短暂而残酷惨烈的刑罚,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重回原位的其他基地的人们惊魂未定,死拽住身旁的人,讲述自己在短短几秒内、却又好似长达数小时的可怕经历。
“我,我刚刚,被、被扔进深海!”
“我是从高空坠落……”
“蛇,啊!蛇……好多蛇!”说这话的人显然还沉在恐惧中,没回过神。
其中最惨不忍睹的莫过于朱雀基地的首领朱韬,他梳理得整齐的头发被燎去一半,露出长满燎泡、血红色的头皮,衣服满是焦黑,破破烂烂,露出来的地方没一块好肉,那张脸更是辨不出原样。
身边的亲信认了半天才敢确认是他,惊慌扶起他,“司令,司令您,这是被弄去哪了呀?”
朱韬抖了抖着长出水泡的眼皮,被烫伤的嘴巴肿胀不堪,发出含糊的声音,充满恐惧,“阿,阿鼻地狱……”
他失神的眼珠向上看,众人也不禁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风倏然扬起,阴云散开,落下一道苍白刺眼的日光,应龙基地外墙上,黑金色的旗帜烈烈,宁哲立于高处,背着光,脸上戴了一张傩戏面具,怒目獠牙,长发飞散,森然若修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面具后,嘶哑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令所有人灵魂战栗,噤若寒蝉。
“你们说他是救世主,是一切灾祸的起始,说他在前世灭绝人类希望、罪无可恕……各位,我想请问,你们真的不清楚,造就这一切灾难的、玩弄你们命运的,现在又将所有人置于毁灭危机之下的,究竟是谁吗?——是罗瑛吗?”
底下的人眼眸闪烁。
“看来是知道——但你们不在乎、无所谓!因为被牺牲的不是你们,不是你们的亲人好友!……更因为你们想活,而罗瑛是你们能看见的唯一的生路!所以你们不管前因后果,不管是非黑白,凡是肉眼可见的,一切都可以是罗瑛的过错!
“但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宁哲抬了抬下巴,随着这个动作,他眼中的温情与怜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执拗与挑衅,直直望向天际,仿佛穿透云层与谁对视。
“——都怪罗瑛成为救世主,拨乱了你们所有人的命运、害你们至此是吗?”
他轻飘飘地道:“那好啊。从现在开始,这‘救世主’谁爱当谁当,我们不干了。”
话落,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中一阵死寂,像是僵住了,而后哗然一片,巨大的惶恐与惊惧将他们牢牢笼罩住,尖叫声、痛哭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从群情激奋中的热血清醒过后,人们猛然意识到,这世上有签约资格的只有宁哲一人,也就意味着,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宁哲手中!
“司令,这下怎么办?”朱韬的亲信跟在被医疗队抬走的朱韬身旁,摘下手套不住抹着额头上的湿汗,眼中充斥着不甘,“难道我们所有人只能等死吗?罗瑛本人都同意了!他宁哲凭什么——”
“是啊,能拿他们怎么办呢?”朱韬忽然沙哑地打断,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沉入深思,灰蒙蒙一片。
亲信还要再说,可司令的神色却让他脑海中闪过什么,开合的嘴突然顿住,心底发凉。
……是啊,能拿这二人怎么办。
应龙与春泥两大联合基地,还有一个明显偏向他们的白虎基地,再加上两名九级异能者的实力,放眼整个华国,无人能与他们匹敌。可自从知道那些真相开始,各大基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集结而来,浩浩荡荡地在应龙基地外安营扎帐,甚至敢当面对着那二人指责谩骂……他们哪来的底气呢?
是那两人给的啊。
人们的所有怒意也好,指责也好,道德绑架也罢……不都是依仗着那两人的善心吗?他们不正是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不正是看准了罗瑛会对他们内疚、会为了责任与使命妥协,这才肆无忌惮地暴露出一张张自私丑恶的嘴脸吗?
人善被人欺。
墙倒众人推。
好人没好报。
而现在,宁哲说他不干了。
……
应龙基地这边,宁父宁母满心只剩担忧、焦急,求助地望向郑啸。
郑啸眉心紧锁,摇头道:“我早告诉你们,他们两个人的事,其他人没有插手的空间!不过……他应该还在基地,这关头,不会走远的。”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神情若癫的钱教授仍伏在地上,鼻子贴近泥土,寻找着什么。
忽然间,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钱教授眸光一凝,他顺着那香味,发现了一束被脚印踩扁的蓝紫色的花。
第281章 你乖
夜幕降临,应龙基地外,绵延数十里的营火映亮无数人紧绷的面庞,他们手握着各式各样的闹钟、手表、电子仪器,心惊胆战地等待着新神许下的期限走向最后的倒计时。
“叮铃铃——”
不知是谁的闹钟响出了令人魂飞魄散的架势,又迅速被按停,人们仿佛从梦中惊醒,紧张地看向彼此,电子表盘上的数字归零,钟表指针回到起点,午夜十二点正式到来。
滴答、滴答……
忽然间,每个人耳侧响起了同一道钟表声,如催命符般使人焦躁不安,与此同时,头顶上方,透不进星光、布满阴云的天空中,蓦然显现出一串巨大的荧绿色字符:【倒计时:7天00时00分00秒】
一个新的七天倒计时。
霸占了天幕,代替了星与月,随着滴答声,不断跳跃变化。
人们仰头望天,这亘古不变、自他们出生起便抬眼可见的天空,眨眼间成了任由某种力量随意摆弄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追赶着生命。诡谲惨淡的绿色光芒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如同落入阴曹地府,惊惶的大吼声、哭叫声、崩溃的嘶吼声响彻黑夜……
然而极度的恐慌过后,无事发生。
渐渐地,人们又放松下来,坐在篝火边相互安抚攀谈,设想也许是末世磁场发生变化,导致所有人都做了一个离奇的梦,什么系统,新神,主角与救世主……这些压根不存在,天空那醒目的倒计时不过是种奇异的自然现象。
直至时钟的指针一点点指向早晨八点。
【倒计时:6天16时59分59秒】
营火彻夜未息,人们脸上的庆幸被麻木与颓败吞没,一个个或坐、或站在营帐外,维持着低头或仰头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石像。
天空依旧漆黑,太阳再没升起。
……
一个落满灰尘的小房间,幽幽的绿光从窗外透进来。
宁哲身形伶仃地蜷缩在一张铁架床的一角,上面只铺了张薄木板,床对面摆了面镜子,照出他好似进入深眠的面容,浓密的睫毛疲倦地耷在眼睑上,眼梢挂着半滴未干的泪水。
悄然间,那半滴泪消失了,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拂去。
纯白无垠的空间内,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眼熟的事物,生活用品、武器,以及杂七杂八的小玩意,角落里立着一个玻璃柜,是这里最整洁的地方,安放着各式纸飞机、一样样手工小物件,一颗散发着绿色光芒的石头,一只新来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不远处还有一片农田,里面的蔬菜已经许久没有收割,农田旁有一口水井,一株苹果树扎根在井边,枝繁叶茂。
此时此刻,罗瑛就身处这片空间内,被杂物包围着,躺在一个用丝被、棉被、各种质感的被褥堆起来的柔软的窝里,他凝视指腹上的泪水,轻轻搓干,垂眸,手掌再次顺着怀中宁哲的脸庞线条抚摸,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又将他脸颊上的发丝拢在耳后,俯首把额头抵上去,静止。
宝贝,宝贝……
你这又是何苦。
蓦然,一道撕裂般的剧痛贯穿了他的手臂,罗瑛不禁蹙眉,只见那条宁哲被压在怀里、爬满青黑斑纹的胳膊,狰狞的纹路又向上蔓延一寸,有如活物,蠢蠢欲动地试图侵占他的心脏、大脑。
再过不久,这恶心的东西也会长在宁哲的身上。
罗瑛仰了仰脖子,深呼吸,喉结轻轻颤动,而后试图将手臂从宁哲怀里抽出来。
但只是一动,宁哲便睁开了泛红的眼,立刻抓住他那条胳膊抱紧,从他胸前撑起身子,圈住他的脖子,目光迷蒙而警惕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