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祺风像是料定他不敢下手,伸手便抢过宋旸手中的笼子,然而手下的重量却意外地沉,他不得不站起身,有些狼狈地换成两只手,即便如此,笼子还是沉沉落地,发出了一声响,再次扯动他肩膀上的伤口。
感受到宋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袁祺风突然就爆发了,“看你妈啊看!你牛,你清高,你不也被顾长泽呼来喝去吗?”他一把掀开罩在金属笼上的厚重布罩,露出小荆棘昏迷的青白的脸,“看清楚,她接下来的遭遇只会比你哥更惨,全是你害的!”
宋旸嘴唇一抖,不自觉后退几步远离那金属笼,双手发颤。
半晌,声音堵塞道:“我没办法……”
顾长泽控制了他哥,利用他哥的心声胁迫他,向他发布指令,一定要他抓住这个女孩,否则就要他哥死……他没办法!
宋旸离开了,堪称落荒而逃。
袁祺风这才痛快,双手拽着那金属笼上方的提手,吃力地退入屋檐下。
他脖子上的项圈萦绕起一道肉眼无法观察的光芒,在新神力量的掩盖下,即便宁哲拥有系统,也没能察觉这件道具的存在。只见那破旧木门忽然融化一般,出现一个深黑的空洞。袁祺风拖拽着金属笼,进入其中,眨眼间,黑洞消失,原地只剩下残缺的屋檐、破洞木门,与那块被丢下的厚重布罩。
第247章 内乱
缅南。
远离死气沉沉的破落金色城市群,穿过一批茫然的、随着走动掉落腐烂血肉的零散丧尸,透过沼泽与瘴气,在湿热茂盛的缅南丛林深处,寂静地伫立着一座哥特式的旧医院。顶部是淋湿的发一样的深黑色,白色墙壁上爬满蔓类植物,铺展开的彩色玻璃在穿破雾气的晨光下熠熠生辉,从外观来看,更像一个教堂。
处于生与死之间的白膜者守卫着这里。
空旷的医院三层,一个黑洞凭空出现,像是张开了一只眼,袁祺风从中掉落而出,转瞬的功夫,他从深夜的应龙基地,跨越至一千多公里外、已迎来朝阳的缅南地区。
袁祺风松开手中的金属笼,怔忪地抚着脖颈间的项圈。
虽然已有过几次经验,依旧难以消化,这世间居然存在这样不合常理的力量。也是,异能都出现了,还有什么无法接受的?
“袁少爷把我要的人带来了?”
长廊尽头的彩窗前,穿着一身白大褂的人侧对着袁祺风,他仰着头,闭眼沐浴着透过彩窗的光芒,光芒将他苍老的白发染成丰富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已难以遮掩,但在阳光下,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任何与他相识的人都难以想象,一个月以前,他还是那个年轻俊美、才学渊博的顾主任。
袁祺风与他处在同一空间就禁不住遍体生寒,克制着语气,“我要见他。”
“当然。”顾长泽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你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你得回去基地,‘傀儡术’操纵的范围有限,我需要你作为我的媒介待在那儿,这样我才能在这里控制我的白膜大军……为我们的罗司令和宁指挥,送上一份正式的贺礼。”
袁祺风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有所猜测,但他并不在乎,这世上能让他在乎的东西基本不存在了。
他只是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顾长泽的影子,不知是否因为处于日光下,那阴影比常人的还要浓上几分,像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而顾长泽看起来并无察觉。
停留几瞬,袁祺风低低应了声,快步离去。
顾长泽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踱步,离开日光后,他身上的生机便好似被吸空,衰老的气息像一个腐蚀人的洞。他在金属笼半蹲下,眯眼细细打量蜷缩在笼中昏迷的小荆棘,稚嫩的皮肤与五官,时间在她身上没有变化。
顾长泽无奈般轻叹了口气,取出一支针筒注射器,捞过小荆棘的胳膊,将袖子推上去,露出一截孩童的细白手腕,柔软的手腕内部纹着几个青色数字,像一串冷色的、不起眼的细手链,与顾长泽手腕上的如出一辙,只浅淡不一。
他抚了抚那串数字,娴熟地将针头扎进小荆棘的胳膊,富有生命力的鲜血灌进针筒里。
“……欢迎回到十一号研究所,我的小妹妹。”
仿佛感知到熟悉的疼痛,小荆棘在昏睡中皱起了眉。
医院底层背阴面,位于楼梯拐角的一间手术室,长期无法照射阳光,门扇推开,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灰尘与霉味交织的气息,以及药水的味道。
房间正中是三间约莫两平米的透明、封闭的实验室单间,其中两间空置着,只最右边的那间里摆放着一架手术台,隔着玻璃,可见手术台上铺着深绿色的铺巾,上方躺着一个四肢大张的人。
那人身体各处绑缚着约束带,枯瘦得仿佛只剩一层皮子黏着骨架,头发却茂盛得不像样,乌黑茂盛海藻一样流淌到了地上。而最诡异的是,他脖子以下的皮肤粗糙萎缩如同干枯的树皮,一颗头却年轻如旧,脸庞甚至比以往更加水嫩,像是从不同人身上裁下了部分,拼接在一起。
“严清。”
袁祺风被拦在实验室单间的玻璃外,俯视着手术台上的人,眼神无波。
“祺风……?”这一声轻得犹如呓语,而后流露出惊喜,“祺风……你,又来看我啦?”
严清的脖子无法动弹,他身上插满各种输液管,连接着实验室外的复杂设备,设备的显示灯闪烁着,声音从实验室玻璃上方的传话器里传出来,在清朗与沙哑之间切换。
这个角度,他只能模糊地看到袁祺风的身影,但不妨碍他因此眼眶通红,“可惜,我现在不好看……”
袁祺风呼吸顿了顿,道:“如果当初你坚定地选择我,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是!我早该选你,我要是选了你就好……”
严清絮絮念叨着,突然收紧拳头,挺动腰肢,嘶声吼道:“顾长泽这个贱种!畜生投胎的老怪物!竟敢用我来试药……还有系统……背叛我!都背叛我!!我早该选你的,管他什么罗瑛,顾长泽,只有你真心爱我,只有你……祺风,我现在只有你了。”
袁祺风静静注视着他一通无能的发泄,耳膜被刺耳的声音切割着,等他平息下来,才道:“顾长泽已经答应,只要我做完他交代的事,就把你给我。”
严清手指缩了缩,眼中充盈起薄薄一层水光,哀戚地望向袁祺风,“你一定要救我出去……”
袁祺风的手指覆在玻璃隔板上,指腹用力,在玻璃上印出指纹的痕迹,像是要穿过去,烙在严清的脸颊上。
他的眼瞳几不可查地震颤,声音沉重而滚烫,饱含着咬牙切齿的深情,“……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袁祺风凝固般站立着,五分钟结束,他回到应龙基地。
严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消失的地方,脸上的凄惨破碎一收,忽然浮现一抹讥笑,他深吸口气,闭上眼,却有泪水自眼角滑落,滚烫地濡湿颈下的铺巾。
严清动了动手指,想捂住脸,然而双手在约束带下动弹不得。
“宿主,系统并没有背叛你,”072听完两人短暂的谈话,此时才出来辩解,“只是选择了最有利于你完成任务的方式。”
“——这不叫背叛?!”
严清猝然尖声嘶鸣,奋力往上抬着脖子,约束带禁锢着他颈间松垮的皮肤,像是揉捏成一团的塑料袋,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恶心。
“那是我千辛万苦挣来的积分和道具!你们说冻结就冻结!这就算了……竟然还借由我,将我挣来的积分道具交给他顾长泽,任由他肆无忌惮地消耗挥霍!?”
072实事求是:“你的积分早被你用完了,现在的那些,没有顾长泽的帮助,你能挣来吗?”
“那也属于我!是我的积分——!!!”
严清的双目从凹陷的眼眶里凸出来,泪淌得越发汹涌,抽泣着,“我连灵魂都卖给你们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没听到那个怪物说的吗,他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我的命够硬,他要拿我试药……他已经发现了你们的秘密!你们不处置他,反倒助纣为虐,帮着他把我当作试药、提取积分道具的血库吗?!!”
072隐约叹了口气,“作为反派,他比你更称职。这段时间你的反派指数就快达到目标值了,都是他的功劳。你再忍忍。”
“那就让我死——!”严清眼一闭,此刻只恨自己当初狠不下心自尽,“我去下一个世界,留他来做这该死的反派!”
072安静了一瞬,却道:“还不是你离开的时候。
“况且,你不想亲眼看看吗?你所在的实验室足以困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顾长泽说了,旁边另外两间,一间留给宁哲,一间留给罗瑛……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不想看到他们比你更加凄惨的下场吗?”
“这话是新神教你的吧?”严清一脸木然,“我这不人不鬼的样子,还管得着他们?而且我早看透了,他们是主角,能惨到什么程度?你们舍得吗?新神舍得吗?!”
072神秘道:“这可未必。”
过了许久,严清忽然气若游丝地问了一句:“072,你还记得我最开始为什么和你签约吗?”
“宿主因诈骗重罪被判死刑,是系统发现了你,给你机会……”
“不。”严清却破天荒地否认了这重复了上百次的说辞,“你说的这些,我根本想不起来。”
“……”
半晌,072漠然道:“那是宿主自己的问题。”
应龙基地仍处于漆黑的夜幕下。
宋旸借着“读心术”避开夜间巡视的警卫队,半途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危险的心声,是罗瑛派来搜寻他兄弟俩踪迹的侦查员。
他甩开那人,跌跌撞撞地冲回地下室,从楼梯角抓起一个包垮在肩上,一刻不停地翻找着屋内其他必要携带的东西,喘着气急促道:“哥,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基地,你听话一点,出去就不用藏了……哥?”
宋旸的话语卡在喉中,他哥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一米开外的距离,嘴里汩汩地冒出泛黑的血液,染红了下巴和衣裳,泛白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地毯上四处都是死老鼠,黑色濡血的皮毛,密密麻麻,令人脊背发凉。
“……哥?”
“吼——!!!”
回应宋旸的是一道低吼与猝不及防的扑咬,他全无防备,向后一倒,脑袋重重地磕在了身后的铁质台阶上。
一只森冷的手迅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力道极大,宋旸眼睛大睁,只见他哥伏在他身上,像是喷洒毒液来腐蚀猎物的蜘蛛一般,嘴巴张开至极致,发出“嘶”的哈气声,粘稠的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宋旸的脸上,腐臭与血腥味瞬间将他淹没。
“……”
宋旸心脏一滞,闭紧口,脑袋挣扎地向一旁偏去,趁他哥不备,猛地一脚将他踹开,从背包里翻出绳索,抖着手将其从上到下地绑住,又扯开胶带封住他的嘴,最后屏住口鼻,软着腿冲向墙角一个水桶,用仅剩的饮用水疯狂在自己脸上擦洗。
水声哗哗响着,很快,从宋旸脸上滴下来的水珠也成了血红色。
他缓慢停下动作,躬身跪在水桶前,直愣愣地盯着那打着泡沫旋转的血水,旋转,旋转……宋旸突然捂住嘴,泪淌下来,歇斯底里地作呕。
——
“你是说,包括那中年女子在内,有不少人刻意冒领尸体,就是为了骗过周围的知情人,好隐藏他们已经成了白膜者的亲人或朋友的踪迹?”
宁哲跳下车,随着罗瑛疾奔至居民中心前的广场,何肖飞一行人也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跟了过来。
冲锋部队已全副武装在此候命,乌压压的整齐队伍,胳膊上的白色与绿色构成的荧光警示标志在黑夜下给人极大的紧迫感。
罗瑛神色肃穆,他将白天那些异常可疑人的信息一条不落地记录在脑中,此刻直接下发指令。
冲锋部队将盾牌摆在胸前,震声应是,列队分头行动,剩下最后两支队伍,由罗瑛亲自指挥。
宁哲微喘着气跟上罗瑛的步伐,心脏狂突,继续把思路理清,自语着:“怪不得……我们把基地翻得底朝天都没找到那些白膜者,居然是有人知情不报!顾长泽这个卑鄙的家伙,想出这种办法,就是看准了白膜者亲人的弱点,清楚他们甘愿冒着风险把人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基地安全是建立在彻底将丧尸隔绝在外的基础上,即便疫苗实验需要,研究中心不可避免地留了几只丧尸,那也是在可控范围内。一旦失去管控的丧尸出现在人群之中,必然引发祸乱。
白教授曾告诉他们,白膜者的唾液并不携带丧尸病毒,这些丧尸病毒活跃在他们的血液里,也就是说,被白膜者咬伤不碍事,但若是伤口沾了他们的血,照样会感染!
“王八蛋!”宁哲气急败坏,“顾长泽这是想毁了整个基地!”
出门出得太急,他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侧的罗瑛步子又大又快,他为了跟上,不得不加快脚步,脸侧的发丝便随着微喘声轻轻浮动,时不时就粘在唇上。
罗瑛余光瞥见,紧促的步伐顿了顿,让出道路给身后的队伍,而后握住宁哲胳膊走到一边,一双修长的手戴着手套,灵活地将他的浓密长发一把拢起。
“只要及时找出那些白膜者,事情还是可控的。”
罗瑛沉声安抚,三两下将宁哲的头发盘起来,又从胸口的衣兜里勾出条皮筋,把他的头发扎成一个紧致的丸子,像个小道士。这么一来,宁哲整张脸就露出来,越发明俊清丽。
“好了。”
罗瑛两指捋了捋他额角一缕垂落的碎发,又牵住他的手,再度加快脚步追上不远处的队伍,一面道:“头发又长了,回来再给你剪一次。”
“……”
宁哲被这一下弄得有点愣,边走边转眸盯住罗瑛的侧脸,见他眉眼肃正、唇角抿直,脖子后的衣领有一角翻折起。
这突发意外一定弄得他焦头烂额,即便如此,还是要停下来为自己梳头发。
宁哲挠挠脸颊,扣紧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