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黎只当她在胡说八道,一手攥着她胳膊,一手去抠她提着笼子的手指,却忽然“嘶”的一声,一根荆条不慎间甩到了赵黎的手背,立时红了一片,渗出血珠。
小荆棘一静,收起荆条,却挣扎得更加厉害,“松开我松开我!松……”
赵黎放开她了,小荆棘收力不及,后退了几步,抬头望见赵黎的眼神,心脏突然一刺,偏开脸跺脚,“我叫你别管!”
“我不管,让你去外面做野孩子吗?”赵黎道,“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不管你谁管你,这是我做哥哥的责任!”
“不用!”
小荆棘充满敌意地瞪着他,胸膛起伏着,上下齿打着颤磕碰在一起,厉声道:“我讨厌死跟你出来了……我这种,我这种永远长不大的怪物!就该让我关死在研究所里!”
赵黎怔住,脸色唰地白了。
“谁跟你说这些的!”
小荆棘背过身,肩膀瘦小,紧紧闭着眼,泛红的眼皮浮现出褶皱,嗓子沙沙地低吼道:“你心里,不就是这么想的?嫌我长不大,觉得我永远是个小孩子!无所谓,反正你根本不是我……!”
小荆棘话语一顿,突然嘴合不上了,原来是被塞进了一个汁水甜蜜的苹果。她刚要生气,眼皮却是一暖,像是覆盖上了一层温热的鹅毛,有人半跪在她身前,掌心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小荆棘听到了宁哲严肃而轻柔的声音:“让自己后悔的话,不要说。”
“……”
果汁的酸甜浸透舌尖,小荆棘扒下了口中的苹果,紧紧攥着,她的手还不足苹果大,稚嫩的脸颊绷紧,窄瘦的肩膀有规律地时不时轻抖一下,怎么看都只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再过几年,明悟他们都会与她拉开差距。
静默半晌,小荆棘声音极低地道:“宁哲,我好难过——”
宁哲感觉到滚烫的水液自掌心淌下,心脏不由也感到一阵酸涩,他不知道小荆棘为什么忽然之间开始在意这件事,可随着她的年纪一天天增长,随着她身边的人和事一天天变化,她早晚会经历这份伤痛。倘若不解开她身体的这份异常,她将永远停留在原点,被时光抛弃,目送身边的人一个个远去。
“不要着急。”宁哲只能安慰她,“会有办法的……”
小荆棘全身紧绷,无声抽噎,却也只能如此。又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后退了几步,离开宁哲的手心,像是接纳了大人们善意的谎言。
她低头啃着苹果,对宁哲道:“我跟他已经断绝关系了,我是不会跟他回去的。宁哲,你要是站在他那边,你也是我的敌人。”
宁哲看了赵黎一眼,赵黎侧对着这边,垂着头,素来开朗积极的脸上透出一股萧索阴晦,让人觉得陌生。
“好,我谁都不站。”宁哲站起身,“但你要跟我说实话,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们今天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指的是依然蹲在墙根边、紧紧注视着这个方向的几个孩子。
小荆棘偏头躲着其他孩子的视线,迅速拿手抹脸,湿润的眼睛眨了又眨,道:“有坏人欺负他们,我帮忙打跑了,他们认我做大姐。大姐带他们来抓老鼠喂我的猫,然后被你抓到了……”
她从下方瞟着宁哲,抿唇,“你就给我点面子,放了他们,嗯?”
“……我可以给你面子,”宁哲说,“但你也要答应我的条件。今天天黑之前,你就带着他们去学校登记报道,你就和他们暂住在那里,监督他们好好学习,能做到吗?”
小荆棘浑然松了口气,点头哼道:“小菜一碟。”
赵黎往这边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宁哲又从空间拿出了几个剩余的苹果和自己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让小荆棘分发给其他孩子。
孩子们知道自己无罪释放了,拿了食物兴高采烈地就跟着小荆棘跑,猫咪一蹦一跳地跟在他们身后。只有路野记得拎走他们捉住的那笼老鼠,他握着苹果,又回头看了宁哲一眼,嘴唇动了动,提步离开,一群高矮不一的瘦小身影消失在高大错综的建筑之中。
赵黎终于忍不住,“宁指挥,你就让他们这么走了?小荆棘……”
宁哲道:“她在长大,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和她相处。”
“我,我也知道!”赵黎急促地喘着气,鼻尖红了,“但我也真的伤心。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她说我不是她……我在孤儿院长大,我能体会她在研究所的日子有多难过,我把她当亲妹妹,甚至做好了即便她无法长大,也要一辈子竭力照顾她的准备!可她呢?说走就走了?”
“小荆棘不是普通的孩子,她也不是真的想离开你。”宁哲说,“只是她的难过,我们都没办法感同身受,能做的,也只有给她一个人思考的空间。”
赵黎沉默了,他一直试图找到解除小荆棘身体异样的方式,却一无所获,只能祈祷:“顾长泽有和她相似的后遗症,甚至更为严重,他不可能放任自己加速衰老下去,找到他,也许会有突破口。”
宁哲点点头,希望如此吧。
他转头便叫来护卫队的队长,“你偷偷地跟上那群孩子,看他们究竟去了哪、在做什么,有没有老实去学校报道。”
赵黎惊讶,“不是要给她空间吗?”
“相对自由的空间,安全还是需要保障的。”宁哲纠正,顿了一下,略有些威严地眯起眼,“更何况,我直觉她和那些孩子一定隐瞒了些事……”
沉思片刻,他敲了敲通讯仪,“罗瑛,宋珩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
护卫队队长领命而去,跟在那群孩子的身后,远远听他们用大人的口气讨论些末日实事话题,彼此间还互相尊称哥姐,一路上东摸摸西撩撩,抓抓老鼠逗逗猫,穿过一个老巷子,又吹着口哨装作警笛,玩起了警.匪追逐游戏……
一直拖拖拉拉到晚霞漫天,一行人才拖拖拉拉、满头大汗地走进学校。
罗司令向来雷厉风行,半天的功夫,这所学校上到总负责人下到教导员,已经经历了一遍清洗。护卫队队长亲眼确认他们被新教导员领进办公室,做好登记,这才回去向宁哲复命。
然而他前脚刚离开,一群小孩后脚便鬼鬼祟祟从学校后门的墙洞钻了出去,脚步飞快地回到他们玩警.匪游戏的那个老巷子。
夕阳斜挂,巷子里照不到日光,灰蒙蒙的。
一群孩子前后左右地侦查,确定周围无人后,路野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朝着一个方向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发出了清越的哨声。
片刻后,小巷深处传来了另一道回应的哨声——
内区信息安全管控室,时间回到中午。
经过一段时期的抢修,基地内大部分的监控设备恢复了正常使用,管控室中,嵌入墙壁的巨大电子屏幕上调出了罗司令指定的区域监控画面,画面中的人们尚不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正被监视着。
“……你之前来应龙基地找我,见过宋珩一次。对,他腿脚有些不好。原先他负责内区食物运输分发,后来在加工厂做过一段时间,直到被指控盗窃,失去工作,那之后似乎一直待在家,档案没再更新。”
罗瑛站在监控屏幕的操作台前,歪头将通讯仪夹在脸颊与肩膀之间,一边翻看档案,一边回答宁哲的问题,时不时抬眼注意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今天是进入实验区的志愿者结束医护观测、重获自由的日子,也是实验区下水道中,那些堆积成山的死者接受认领的日子。
罗瑛早前便将实验区的真相告知民众,包括白膜者实验,以及实验失败后志愿者可能面临的遭遇。残酷的事实令所有人都难以承受,当场昏厥的有之,放声痛哭的有之,还有的悔不当初、垂手顿足,恨不能与真凶同归于尽……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最初怀着期望与祝愿将自己的至亲、挚友送进实验区,甚至对那份“志愿救助”心存感恩,可现在来看,所谓的救助竟沾满罪孽与鲜血,是他们的至亲挚友用血肉、乃至生命换来的!
就连进入实验区的志愿者,也坚信着自己遭受的折磨与苦难都是为了变强,为了总有一天能守护家人朋友、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
实验区被罗瑛攻陷后,浑身伤痕的志愿者们还弄不清状况,麻木地抗拒医护人员的救治,坚持自己还能继续。罗瑛费了许多功夫才说服他们接受真相,懵懂地从那一间间观察实验室里踏出来。
但消化了所有的悔恨、愧疚与苦痛过后,民众们还是在实验区开放之前,早早地守在了大门口。
不论亲友是死是活,总要接他们回家。
实验区开放时间定在正午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分时,实验区的铁门之外站满了人,连花坛里都不剩任何落脚之处,与此同时,一辆辆医疗货车也缓缓从实验区内部驶向大门。
罗瑛料想不久之后的局面定然难以控制,提前在周围安排好警卫队与军队,现场负责人是罗瑛上一世较为信得过的一名军官,名叫孙霖。
今天的任务不单是送还尚存活的实验志愿者、确认死者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实验区隶属于顾长泽的研究人员自杀之前,将涉及白膜者实验的所有资料摧毁,其中包括全部志愿者名单,罗瑛要借着家属亲友的认领,确认失踪白膜者的身份与数量,如此才能预防顾长泽与严清的下一步行动——
这行动极可能关系到白钺然预言中那场未知的、逼得宁哲与他反目成仇的灾难。
还剩五分钟开放,罗瑛抓紧时间向宁哲提供他要的信息。
“对,他弟弟宋旸是个异能者,担任过袁帅近卫,袁帅被控制后,宋旸调去了别的部门,但近日也下落不明……兄弟俩一起失踪了。”罗瑛声音一顿,蹙起眉,“你的感觉没错,确实有问题,我让人去查,有进一步消息马上通知你。”
“……”那边说了些什么。
罗瑛的面色柔和下来,“好,我会记得……你注意安全。嗯,再见。好……不偷听你。”
同一间管控室里,其他工作人员与军官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不论心里是否对司令的婚姻生活好奇得抓心挠肺,面上皆滴水不漏。静谧中,唯有白钺然坐在一台电脑后面,手指翻飞地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动静越来越大,他面如冰霜,看上去比任何人都认真工作,实则心中冷嗤:“夹不死你。”
罗瑛握着发烫的通讯仪,等对面挂断后又过了几秒,才放下,无意识捏捏耳垂。
他撑着台面,左右找了找,在操作台上发现一个装了饼干的果盘,随手抓了块,撕开包装,送到嘴边,继续盯着监控画面。
白钺然猜是宁哲提醒他吃饭,于是有样学样,也伸手抓了块饼干。
罗瑛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装作不知,咽下食物,拍了拍手提醒众人:“三十秒倒计时,一旦发现异状,立即记录并汇报。”
“是!”
“白钺然。”罗瑛又道,“把监控的声音打开。”
“是。”白钺然冷淡地回了一句。
十二点,实验区的大门缓慢开启。
人群先是有序排队进入,在志愿者排列的方队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或喜极而泣、狂奔相拥,或遍寻不到、焦躁不安,然而随着医疗货车里一具具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被抬出,警卫队艰难维持的秩序被瞬间打破。
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叫骂声、诅咒声穿过播放器,充斥回荡在管控室,生离死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浓缩在了一幕幕方格画面中,屏幕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眶泛红,有感性的人细微地吸了吸鼻子。
白钺然目光微动,翻了一盒纸巾出来,站起身,走到除罗瑛以外的每一个人身边,抽出几张纸巾塞给对方。
一名女军人红着眼无声对他道了声谢,白钺然点点头,回到原位坐下,托着腮。
罗瑛全神贯注地扫视屏幕中一张张看起来悲痛欲绝的面容,心中庆幸没有将宁哲带来,他看到这些画面会难受很久,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记忆着。
突然间,对白钺然道谢的女军人指着屏幕一角大声道:“司令,这里有两个人对着同一具尸体争起来了!”
罗瑛目光一凝,迅速走过去。
画面中发生争执的是一名老人和一名中年女子,被他们争夺的尸体则是一个面容被毁的中年男性,老人坚称这是他的儿子,中年女子则指出尸体上几处特征,言辞激烈地表示一定是她的丈夫。
负责的军官孙霖闻声而来,听完双方的话后,思索片刻,将尸体判给了中年女子。老人还想争,孙霖则寻出了老人话语中的破绽,认为这尸体只是体型与他儿子相似,所以老人看走了眼,有理有据。中年女子人缘好,不少人都清楚她丈夫是自愿进入实验区,对她报以同情,此时纷纷上前帮腔。
所有人都这么说,老人便也怀疑自己是老眼昏花,被人领着,揉着浑浊的湿润的眼睛,茫茫然地走向另一边,在一具具尚无人认领的尸体间继续徘徊。
“……这也太草率了!”女军人不平道,“那女人指出的特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算什么证据!老人家继续找下去,真能找到自己儿子吗?”
罗瑛则注视着孙霖插进裤子口袋里的手,眼神变得冰冷。
这一世与上一世终究不同,坏人能改好,好人同样会转坏。
白钺然适时地将画面回放,定格在中年女子甩动胳膊时触碰到孙霖手肘的一刻,画面放大,可以清晰地看见她将一小袋东西塞给了孙霖,大抵是丧尸晶核,受贿证据确凿。
“山禾,把孙霖叫来,你去替他。”罗瑛对陆山禾道,“另外派人跟着那名女士,看看她要干什么。”
陆山禾立刻领命离去,他和小炎几个的伤在这段时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罗瑛:“其他人继续盯着,类似的情况立即记录,交给档案部确定那些人的身份和住所。”
“明白!”
尸体认领的工作在傍晚时分结束,人群陆续离去,剩下大约几十人既没能从存活的志愿者中找到自己挂念之人,也没找到对方尸体,失魂落魄地留在原地不肯走。人数与宁哲在下水道中用系统检测出的白膜者数量勉强能对上。陆山禾让部下给他们发放了饮用水和食物,温声引导着他们配合审讯工作。
这些就是被顾长泽带走的那些白膜者的朋友、家属或熟识之人。
……是吗?
管控室的夜灯亮了起来,工作人员进行了一次夜班换值,白天的人回去休息了,只有罗瑛将孙霖革职处罚完毕后,仍站在监控屏幕前,一遍遍重复听着审讯内容,心中的狐疑不散。
这时,跟踪那名中年女子的侦查人员带回消息:女子认领尸体后便听从安排送去火化,而后在回去的路上抱着骨灰盒,一边抹泪一边向旁人念叨着丈夫生前的事,神情痛楚,不似作伪。
罗瑛眉心紧锁,真是他想多了?那中年女子或许只是不愿继续与老人争执,这才贿赂军官?毕竟领回一具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尸体没有用处。
腰间的通讯仪亮了亮,罗瑛迅速接起来,那头意外地传来宁哲的声音,问他怎么还没回家,再不回来他要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