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俯视袁祺风,露出可怖的神情。
“啪——!”
突然,袁祺风的声音被遏制住了。他偏过脸,嘴角被一掌扇得渗出鲜血。但动手的却不是藤蛟,也不是宁哲,更不是罗瑛。
袁帅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掌,又换了一只,又一次重重扇在袁祺风另一侧的脸上,响声令人心惊胆战。
“孽畜!”袁帅震声骂道。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让你背着我做出这种阴私恶劣的勾当!你有本事当面去和人争,和人打,和人斗啊!”袁帅大步上前,推倒一个晾衣架,弯下身,双手抄起一根长竹棍,口中怒骂着,一边毫不收力地抽在袁祺风身上,咬牙切齿,“没用!没用的东西!”
袁祺风咬牙受了几下,后来实在受不住,起身逃跑。
在众人的注目下,袁帅抡着竹竿边打边追,袁祺风脸上、胳膊上多了数道渗血的红痕,最后脚下被倒落的晾衣架一绊,竟滚进了墙角处的牲畜栏,后背撞倒了栏杆,浑身沾满脏臭,牲畜们吓得四处乱踏。
屋子里传来一声男孩的稚嫩惊叫:“咩咩!”又马上被捂住了嘴。
袁祺风现在泥泞的脏污里,脸上火辣辣的,身上的痛远不及内心的耻辱,在袁帅又一竿子下来时,他猛然抬手攥住那竹竿,直视袁帅,“是你逼我的!我变成这样就是你害的!”
他如连珠炮嘶吼道:“你自己比不上罗晋庭,就处处拿我跟他儿子比较!我他妈根本不是你儿子,只是满足你好胜心的工具!
“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你还想把他的老婆当老婆,把他的儿子当儿子!
“你说我没用?我告诉你,罗晋庭就是死了也比你强!!!”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你!你!——胡说八道!!”袁帅手指颤抖地指着袁祺风,捂住胸口,弯下腰背大喘气,几乎要昏厥。
宁哲站在角落,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紧握的拳缓慢松开了,他转头凝视身侧的罗瑛,眼眶微微泛红。
罗瑛轻轻捧住他的脸,掌心滚烫,灼灼地注视着他。到此时,他终于猜出宁哲的目的。
“离开陕原前,小颖妈妈提醒我……今天是你五岁时,第一次和父亲见面的日子。”
宁哲道,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道雾气,紧咬着牙根,忍着颤抖,“袁帅毁了你的家庭,利用你,处处针对你,还纵容他的儿子暗地里折辱你……你说你不在乎了,但我无法容忍。
“即便现在我没法杀了他,我也要他亲口承认他的罪孽!要他妻离子散,痛不欲生!”
第242章 父子相残
竹竿挟着虎虎风声,再次向袁祺风挥下,这次直冲他的头部,然而半途中,袁帅却突然无力。竹竿脱了手,因为惯性劈在了石墙上,从中劈裂开来,折成两节。
袁祺风死死抱着头,紧闭双眼。
袁帅紫涨着脸,推开前来搀扶他的包达功,不再管袁祺风,而是急切地向罗瑛走两步。
短发苍白的老人目光恳切,上气不接下气道:“阿瑛,这混小子胡说八道,你别当回事!我,我跟你父亲,同窗十几年,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场战役,他的尸骨还是我让人找回来的!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害他?”
罗瑛沉沉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宁哲一个跨步挡在罗瑛身前,拦住袁帅的视线,一手向后伸,探到罗瑛的手,撬开他紧攥的拳头,紧握住他的手指。
罗瑛眸光微动,视线低垂,落回了宁哲身上。
宁哲厉声道:“你儿子亲口承认的事,还能有假!”
“他被严清折磨疯了,胡言乱语。”袁帅神色转冷,眯了眯眼,“宁指挥今天既然是来找他算账的,就别牵扯我这个无辜人了,我没有他这种卑鄙下作的儿子!要如何处置他,悉听尊便。”
“所以,袁司令宁肯牺牲自己的儿子,也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宁哲道,“如果我说,只要你亲手写下认罪书,我就饶他一命呢?”
袁祺风浑身一震,透过手肘与头发间的空隙望向袁帅。
“……你们夫妻两个,手段还真是相似。”袁帅甚至微微笑了下,坚决道,“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宁哲深呼吸,合紧齿关,“藤蛟!”
他一抬手,部下便齐齐上前架住袁祺风,将他从牲畜栏中拖拽出来,地上曳出一道黑黄色的脏臭痕迹。
“这个人现在归你了,”宁哲道,“带回去,随你处置!”
袁祺风目眦欲裂,“放开我!放开!”
“不用带回去。”藤蛟却说,声音冷而沉,像是坠入冰湖中的硬石,“就在这里,我要让所有人看着。”
袁祺风的声音遏止在喉咙中。
藤蛟垂眸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近乎肃穆,却手插兜,伸出只脚,斜斜地站着,“袁祺风,我要你四肢着地爬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我鞋子上的灰尘舔干净——这样,我就请求宁指挥留你一命。”
“……”袁祺风咬肌紧绷,腮帮剧烈抖动起来,恨不得将牙咬碎,“贱东西!你做梦!”
他被人牢牢摁住肩膀,大力扯动着双臂试图挣脱桎梏,身体弹簧似的后仰,口中狂喊着“去死”,拼命扭身向前扑。宁哲给了部下一个眼神,下一刻,袁祺风便感到膝弯传来钝痛,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对,就这样。”藤蛟点着头,嘴角抽搐着抬起一边,“给主人磕几个响头,主人赏你肉骨头。”
“啊——!”
袁祺风喉咙里发出愤恨的嘶吼,浑身的鲜血都翻涌到脸上,面色涨红,脖颈青筋蹦跳,却被人死死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面在自己的视野中越缩越近。
“爸!”袁祺风突地叫道“爸!!”
袁帅眼皮一抖。
袁祺风梗着脖子,使尽力气坚持着不让自己的额头触底,拼命扭头看向袁帅,“爸!救我!
“我是你儿子!我是你袁司令的儿子,怎么能给这种贱东西磕头!爸!!!”
袁祺风凄怆地嘶吼着,然而在他的视线中,他的父亲竟沉默地背过了身,背影如同一尊爬满青苔的顽固石像。
袁祺风哑然,“爸……”
“咚。”
他的头颅最终被强按着触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鼻息间充斥着土腥气与动物粪便气味,一秒过后,他被扯着头发抬起头,又再次被重重按下,额心撞出了血,粗糙的砂砾嵌在伤口中。
“……”
三叩过后,袁祺风的上身塌陷般伏在地面,脖子上像是坠上了湿透的沉重沙袋,再也抬不起头。
“乖小狗。”
藤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幽幽的,袁祺风从未想过这道只会发出谄媚与求饶的声音,竟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舌头伸出来,把我的鞋舔干净。”
“不……滚,不要……”
袁祺风的头发如同遭钢筋铁骨薅住,火辣刺痛,他被迫仰起脸,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干脆地卸下了他的下巴,手指伸进他口中,粗鲁地拽出他的舌头。袁祺风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是他的眼泪,他闭着眼,眼泪混着泥水淌了满脸。
宁哲听着袁祺风狼狈的粗吼声,不知联想到什么,忽然上下齿颤抖地磕碰,将脸藏进罗瑛颈窝,不停咬牙用气声重复:
“这个畜生怎么敢,他怎么敢……!”
罗瑛自身后搂抱住他,掌心贴着他柔软的脸颊。
藤蛟双目直愣愣的,一片猩红,眼见袁祺风的脑袋一点点被压下,他的舌头被扯拽着耷拉出口中,任他使劲浑身解数反抗,却也只是徒劳地将涎水与泪水甩到自己的鞋面上。
那不成人形的模样像一面镜子。
藤蛟胸腔里猛地翻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在最后一刻,他猝然撤回了脚,不住地后退了一步,胸膛起伏。
而与此同时,袁祺风口齿不清地大喊叫出:“我可以写……认罪书!我是他儿子,我能证明袁帅,他,他杀了,罗晋庭!”
宁哲迅速抬起头,目光冷凝。
袁祺风接过递来的纸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趴在地上,手腕颤抖地提笔写字。
宁哲的目光紧跟着他笔尖的轨迹,像是要烧出洞来,然而不过落下几个字的笔画,却听“砰”的一声枪响,袁祺风遽然一震,身子朝前俯冲下,肩上多了个奔涌出血的洞孔。
袁帅抢过了一名压制袁祺风的士兵的配枪,臂膀伸直,枪口直指他的亲生儿子,扣下扳机,他一身中山装,眼神如同老练的猎者,不曾颤动分毫。
“砰!”“砰!”
又是两声。像是要盖去那三次磕头时发出的闷响。
袁祺风彻底倒在了地上,血液汇成一个水泊,浸透了他身下压着的白纸。
“够了吗?宁指挥。”袁帅嗓音粗噶道,“把我这个老头子逼到如此境地,罗瑛,你痛快了吧!”
宁哲冲上前:“你还敢……!”
罗瑛一手搂住了宁哲,让他不必跟这种人费口舌。他看着袁帅,深邃的眼中并无怨恨,只有一片清明与漠然。
可正是这样的眼神,令袁帅脑中一清,一瞬间,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抽干,骨寒毛竖——
罗瑛早已知晓真相,却引而不发,自己被骗过去了,从头到尾。
“不杀你,只是因为没到时候。”罗瑛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倚老卖老除了显得你可怜,别无他用。”
“……”
人群浩荡而来,又利落而去。
罗瑛一走,袁帅就软身坐倒在了地上。
包达功连忙上前来扶他,却被他奋力拍开手,他扶腰撑地试图自己起来,终究满头大汗地坐在原地,手指发颤地指着血泊中的袁祺风。
“小纭!小纭!”他朝屋内喊道,喉中有痰。
贺亭纭抱着儿子靠在窗边,仍呆呆地望着人群离去的方向,直到包达功在门口用力敲了敲,她才回过神,放下儿子,帮着将袁祺风抬进屋里,而后快步去不远处的医疗站请人。
……
“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
行驶的车内,宁哲关闭手中的录音笔,坐在罗瑛一条腿上,脑袋仰在他肩膀,叹气道:“老奸巨猾。连自己的儿子都愿意牺牲,却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过。”
“他死都不会认的。”
罗瑛将宁哲脸侧一缕碎发捋到他耳后,手指顺着他的耳轮抚摸,捏了捏耳垂,最后稍稍探进他衣领,落在他细滑的颈侧皮肤上,“更何况,他一开始就看穿了我们的目的,袁祺风不过是他用来让我们泄愤的挡箭牌。”
宁哲眉头皱得更深,“就知道他在做戏。”
“足够了。”
罗瑛从他的额头,轻轻吻过眉毛眼睛和鼻子,一直到嘴唇下巴,脸颊紧贴着他,“……真的已经足够了。”
宁哲转过来看他,睫毛轻扫过他的鼻梁,这么近的距离,漂亮眼眸中的疼惜目光像是能将人融化,恨恨低语:
“要不是怀疑袁祺风有联络严清的方式,放他走才好引蛇出洞,我非得把他杀了,让袁帅也尝尝丧子之痛!”
罗瑛却是轻轻笑了,安抚他,“小哲,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苦痛。很小的时候,我确实想要父亲,但后来,我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