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来人的脖子。
列车里不透风,宁哲出了不少汗,发丝沾在颈项上,他低头,刚要开口,罗瑛却无法再多等一秒似的,撩开他披在肩上的马尾,垂头便深埋在他脖颈间,蹭着微湿的皮肤,重重亲了一口,而后抱紧他急促深长地呼吸。
“……”
宁哲把自己要说的话给忘了。
他咳了一声,示意罗瑛可以松开自己了。罗瑛没反应。
“咳!”
宁哲又加重力道咳了一声。
“……”
他身后,正准备从列车上下来的向华棠与丈夫对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
宁哲脸上一烧,使力推着罗瑛肩膀。
这回没推几下,罗瑛就把他放下了,牵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点头对向华棠与宁海岑打招呼:“爸,妈。”
向华棠憋着笑回应,“乖。”
宁哲心下害臊,转头见他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有些不爽,空出的手绕到背后,惩罚性地拧了他腰一把。
罗瑛一副正人君子样,面不改色,只是与他交握的拇指动了动,在他掌心用力揉了一下。
粗粝的指腹带着莫名的意味碾过敏感的手心,宁哲后背上霎时燎起一片麻痒,僵直不动了。
“怎么样,”好在这时,李泊敖上前插话,打断了小别的两人之间涌动的情潮,“跟东部区的基地交涉?”
第204章 末世行商
“这次出去了总共快半个月,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啊?”
李泊敖摇着一把纸糊的扇子,不太是滋味地道,“哎呀,东部区的零散基地最多,情况复杂,是不好交涉,可惜啊,我白白下了那么多功夫,临到头却有人拦着我不让我去,现在知道事情不好办了吧?”
这次李泊敖本来也是要跟着宁哲去东部区的,出发前却生了场病,他坚持自己还能动,硬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哪想宁哲嘴上应他应得好好的,背地里竟然不知会他一声,提前带队趁夜乘着列车跑了!
宁哲被李泊敖的视线盯得尴尬,他借机甩开罗瑛的手,将父母推到人群正中,让他们来告知众人这些天的工作情况。
“事情确实不好办。”
向华棠语气凝重,一开口,不禁让众人脸色一变。李泊敖晃着扇子的手一顿。
“不过,”向华棠看着大家,话锋一转,笑起来道,“再难办,我们也办成了!”
宁海岑接道:“不负诸位所托,东部区的朱雀基地,以及八个中型基地、二十四个小型基地,正式与我们达成合作!”
众人尚在愣怔中,宁哲带头鼓起掌来,罗瑛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当即跟上,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了,热烈鼓掌,喜笑颜开。李泊敖的神情也松缓下来。
赵黎在人群中故作娇嗔,“向阿姨,您可太坏了,刚才差点吓坏我了!”
“是吗?”向华棠捂了捂唇,笑起来,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真吓着你们了?”
众人齐声道:“真吓着了!”
“吓得我心脏都要停了!”
向华棠被宁海岑揽着肩膀,仰了仰头笑得更开心,一一回答着大家的问题。他们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许多天,样子有些狼狈,头发散乱,却眼神有光,精神焕发。
宁哲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招了招手,罗瑛低下头,听见宁哲轻声道:“我小时候,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工作,永远不要忙,永远陪着我……但是现在,”
宁哲的嗓音微微一哽,“我觉得他们这样,真好。”
罗瑛理解他的感受,忍不住抱了抱他。
去年冬日,向华棠与宁海岑在基地后续发展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宏大的末世行商计划。
如今华国境内共有北边的应龙基地、南边的白虎基地与东边的朱雀基地这三大基地,和无数中小型基地与幸存者部落。根据向华棠与宁海岑在应龙基地的经历所获信息,不同的基地由于地理因素、土壤污染度以及基础建设程度、人员分部情况等不同,拥有着各自的优缺点,中间存在极大的合作可能性。
譬如应龙基地以基础建设和人口规模见长,收纳了最庞大数量的异能者,而白虎基地的医疗条件是末世顶尖,加上两个基地的领导者在末世之前就有所往来,双方之间便时常进行资源互换。
然而,由于丧尸的威胁与大范围的资源紧张,在大部分情况下,大多数基地相互之间都处于敌对竞争关系,彼此是独立与割裂的,要么就是压榨与附属。
向华棠与宁海岑的想法,则是利用春泥基地现有的交通、武器、粮食、工业基础等优势,招纳分散在各处的幸存者,建立起一个串联各大小基地与部落的行商队伍,实现基地与基地之间的资源置换、互通交流,并更进一步,让分散的据点重新联结。
当罗瑛第一次带着他们走进那条庞大的、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时,这个想法便在夫妇二人心中埋下了种子,随着春泥基地的建设强大,逐渐生根发芽。
当越来越多的基地与部落加入到行商的合作方中,他们便需要遵循同一套规则。到那时,新的社会秩序将会诞生,不再是以暴力、争夺、分裂、独善其身为核心,而是以互助、互利、共赢为基础。他们可以共同对抗丧尸,可以同心协力重建家园。
最终,人类文明将得以重铸,新生与希望便随之来临。
这就是春泥基地诞生的意义。
这就是李泊敖坚定不移的理想和信念。
这也是上一世,当罗瑛重建应龙基地后,试图去做,却终究没能来得及的遗憾。
众人笑闹时,宁哲拉着罗瑛再次登上列车,过了一会儿,他跳下来,止住众人的谈笑,开口道:“除此之外,我们决定在东部区建立三个据点,这一次一共招纳了三十二个基地新成员,经过培训后,将协助我们在东部区据点的工作!”
他侧了侧身,身后的列车上又下来了三十二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大约五十,最年轻的约莫十八九岁,面上浮现一层长期营养不良的黄色,看着前方密集的人群,生涩地打招呼,拘谨而警惕。
人群一静,是出于礼貌与谨慎,而非别的。
但这显然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欢迎新成员,很快便反应过来,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目中的怀疑,鼓掌的同时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还有人大喊着“欢迎你们!”他们中有些人也是刚加入春泥基地不久,不用宁哲说,已经自觉地靠上前,关心慰问着新来的伙伴,向他们介绍基地的情况。
新成员们有些僵硬,不知所措。
刚才众人在外面说笑时,他们一直在列车内听着,看到外面的人都衣着整齐、精神饱满,他们紧张期待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惶恐。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其他基地不肯接纳、勉强苟活到今天的幸存者,见惯了末世的黑暗,乍见这一片祥和友善,第一反应便是假象,是陷阱。
尽管一路以来他们已经基本相信了这个团队与宁指挥,可亲眼所见的震撼还是太大,有的人还在车里摸出了怀中的武器。
此时此刻,新成员们被人群簇拥往前走,他们怀中被塞了新鲜的食物,前方是井然有序地运作着的地下工业之城,周围每个人的目光都那样真诚,他们的眼睛有些发烫,再坚硬的防备心都一点点软化下来,但依然想摸摸武器寻求安全感,手下却摸了个空——
心中惊惧,匆匆回头。
只见刚才陪同宁指挥上车的那名英朗冷峻的长官搬着一个箩筐从列车上下来,箩筐里竟是他们身上的武器!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被搜走的?!
他们竟一无所觉!
宁哲抬高手肘搭着罗瑛一边肩膀,远远地对他们笑了笑。罗瑛从箩筐里翻出一个红色警示牌,举起来,将带字的一面展露给他们——“基地内部禁止私斗”。
“……”
旁边有人像是看穿他们在想什么,十分有经验地笑道:“别怕,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实在担心的话咱们可以打一场,过后虽然会被关禁闭,但也会有人给我们疗伤,给我们送饭……到时候你们肯定就能放心留下了!”
见宁哲与罗瑛没有后续的惩罚动作,新成员们悬起的心缓慢放下,那些明面上的警惕与暗藏的不屑、嗤笑忽然消散一空,此时再看周围人的笑容,心头涌动起一股滚烫的感动,带着泪大口咀嚼起食物。
这里没有危机四伏的陷阱,这里也不是一个空喊口号的乌托邦,这里聚集了一群理想主义者,却是拥有强悍实力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正在用行动与主义一点点铺就着那条光明的理想道路。
宁哲见他们吃下了基地的食物,总算放心了,一转头,却对上一双幽怨的眼睛。
李泊敖用扇子遮着下半张脸,幽幽道:“真是教会学生饿死老师啊……有人现在出师了,连老师都敢骗了。唉——心寒呐。”
“……”
宁哲卖乖地讪笑一下,“老师,我错了,但不那样,万一在路上您病情恶化怎么办?而且基地有您坐镇,我才放心啊。”
他说着,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盒子。
李泊敖伸长脖子瞅了眼,在他递过来时又迅速收回目光,仰起下巴。
“老师,我看您眼镜镜片都裂成蜘蛛网了,之前问过您度数,这次出去正好有看到眼镜店,我把镜片框架什么的都带回来了,改天您找老马给您配副新的。”
李泊敖矜持地接过盒子,摇着扇子,“哼。”
罗瑛蹙眉,“差不多得了。这样的事他已经能自己完成,而且还有爸妈在,你跟过去,他还要照顾你。”
宁哲拽了他胳膊一下,示意他说话客气点。
李泊敖直接反击,阴阳怪气,“哟,‘他已经能自己完成’——话说得这么好听,不知道是谁啊,人一走,就魂不守舍了,跟个鳏夫一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天天守在隧道口,恨不得把家安在那。”
“……”
静了片刻,罗瑛转移话题,对宁哲道:“你走之前让我调查的那件事,现在有眉目了。”
李泊敖翻了个白眼,但聊到这事,就没再跟罗瑛呛声。
宁哲原本的关注点在罗瑛这些天不好好吃饭睡觉上,闻言,只能暂时放下,揪住他腰上的布料,追问:“怎么样?”
半年时间的建设,春泥基地内部已焕然一新,城墙牢固,武器储备充足,兵强马壮,掌握着陕原的辽阔土地,粮食问题也无需发愁。
这些日子不是没有人盯上这块肥肉,但仅仅是试探,春泥基地便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几次过后,便无人敢轻易招惹。
而行走在外的行商队伍主要依靠地下轨道与地面上的据点行走于各基地之间,在地下时自然无需担心,曾经有基地找到据点通往地下轨道的入口,试图抢夺这条通道的所有权,然而他们的探查队没走多远,便在地道中迷了路,被春泥基地的人发现时,已经饿得没了声息,在那之后,宁哲又让人隐藏了地下轨道入口的位置,行商队伍的行踪就更加神出鬼没。
地面上的据点则少不了侵扰,为此,宁哲在每个据点都安排了高阶异能者守卫,同时配备强悍的武器装备。久而久之,随着与春泥基地合作的势力范围扩大,越来越多的基地得到了好处,开始自发为行商队伍保驾护航。
在这个过程中,武琥的白虎基地对行商队伍的支持颇多,也让其他基地意识到,白虎基地与春泥基地关系匪浅,从而心生忌惮。
如当初李泊敖所料,春泥基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成长,已经成为与三大基地并肩的第四大基地,他们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
时至今日,身处西方的春泥基地已经分别与南、东两方建立了合作关系,唯独由应龙基地占领的北方,犹如铁桶一般,难以涉足。就连宁哲先前试探性地在北部边境安插下的一个据点,也在一个月前被人端了。
“驻守那个据点的成员主要负责招纳北方的流浪幸存者,并没有与应龙基地发生任何冲突。”宁哲拧眉道,“但一个月前的某天,却全体失踪,生死不明。”
在此之前传递回来的有限消息表明,不知从何时起,北方地区的幸存者但凡有试图加入春泥基地的,不过几天便死于非命,有的甚至只是提起了基地的名称或者“宁指挥”这个称呼,就遭飞来横祸。
这件事并没有证据指出是应龙基地下的手,但如今北方地区几乎被应龙基地封锁,他们断绝了在其他地区的一切行动,也不许其他势力接近北方。因此据点的事,凶手除了应龙基地,宁哲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而这种行为,比起是在遏制春泥基地的发展,更像是一种泄愤。
让宁哲想起那个耳熟到作呕的名字。
“难道是严清又回应龙基地了?”宁哲寒声道,他想到自己基地的成员生死不明,心中愤懑,“这半年来应龙基地到底在搞什么?”
“几个月前,蛟龙队还来陕原鬼鬼祟祟地调查过罗瑛的情况,”李泊敖捻着胡子道,“但在那之后不久,应龙基地就彻底‘闭关锁国’了,我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也很有限。”
宁哲看向罗瑛,李泊敖提到的那个时间点正是罗瑛向宁哲表明应龙基地会主动来找他之后不久,当时他们考虑到应龙基地情况不明,加上春泥基地的建设也离不开罗瑛的协助,因此并没有让罗瑛现身。
而自那之后,应龙基地却好似放弃了罗瑛一般,罗瑛的大师姐贺亭辛也终止了与罗瑛的联络。
没人知道这半年内应龙基地发生了什么。
“我抓到一个人。”罗瑛说,“他应该知道些情况。”
牢狱中,宁哲盯着面前的人,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