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拒绝那道声音的签约要求后,很快,严清便逃脱关押,所有的一切都失控了……我和你成了全人类的叛徒,被逼至绝境。”
“你是说,”宁哲担忧地拧起眉,“上一世我俩经历那一切,是因为你不愿意和系统签约?”
“它们为了达成目的,不惜让这个世界陷入彻底的混乱,”罗瑛沉声道,“我们在意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
“可是,可是不是要给读者呈现最好的故事吗?”宁哲下意识抵触罗瑛的猜测,试图找到反驳他的证据,“这个世界完蛋了,读者看什么啊!”
罗瑛看着宁哲,意味深长,“给读者看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的世界却不会停止运转。”
“……”
宁哲静了下来,罗瑛的意思是,系统公司会在为“读者”营造出故事的“美好结局”后,再对他们下手?!
寒意悄无声息地蔓延至躯体,宁哲脑中飞快闪过父母和同伴们的一张张脸,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他们上一世的结局,仿佛看到了曾经的绝望情景又将重现在这一世。
“……没有办法吗?没有办法阻止它们吗?”
“有的。”罗瑛道。
宁哲立刻转头看向他,握紧他的手,满怀希冀道:“什么办法?!”
罗瑛根据自己上一世的经验,道:“系统公司来自高维时空,每个来到这里的系统,必须穿越一道‘维度之门’,并以宿主为载体,才能影响这个世界。所以,如果我们能够控制住宿主的行动,封锁‘维度之门’,就能让这个世界彻底摆脱系统公司的控制。”
宁哲深思,再度皱起眉。
“控制宿主倒是可行,但那个‘维度之门’究竟是什么?这世上会有那样的东西吗?简直难以想象……又要怎么才能封锁?”
“通常,当系统公司回收宿主过后,维度之门便会自动封锁。”罗瑛缓声道。
宁哲眸光闪动,“你和系统公司达成的交易,与这有关吗?”
罗瑛看着他,几秒后叹息,“……好聪明。”
上一世,当系统公司“纡尊降贵”地向罗瑛提出交易时,罗瑛便明白主动权已经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他既然要为宁哲争取重来一世的机会,便要想办法为他清除隐患。他要将系统公司蒙在鼓里,要让它们误以为自己目的达成,全心全意地帮助宁哲,最后竹篮打水、血本无归。
“我要你们赠予我一张空白契约。”罗瑛对公司提出要求。
这也是他从072口中挖出来的信息——空白契约是系统公司最高级别的道具之一,在系统公司的能力范围之内,无论在契约上写下什么,都将成真。
可系统公司本就对罗瑛忌惮颇深,又怎么愿意将空白契约交给他?
于是罗瑛装作对它们的提议不感兴趣,按捺着对宁哲的刻骨思念,按捺着再一次见到他的渴望,永无止境地拖延回溯时间的进程。
终于,公司忍无可忍,先一步露出退意,而罗瑛见好就收,在这时主动将自己要写下的内容交给它们审核,审核无误后,公司终于将空白契约交给了他。
空白契约到手,罗瑛便遵守承诺,回溯时间。
——只是一点出了意外,系统公司为了报复他的算计,刻意延迟了让他恢复记忆的时间点,又让重生后的宁哲多受了不少委屈。
……
“所以你在契约上写了什么?”
宁哲声音紧绷,他猜到罗瑛写的内容一定与关闭维度之门有关,但这样又是如何通过系统公司审核的?
他在脑海中再三确认系统已经被彻底屏蔽,以下内容绝对不能被系统公司知晓。
“一串编码。”罗瑛道,“一串已经被系统公司的世界淘汰的,再简单不过的数字编码。”
“……编码?”
罗瑛深深地注视着宁哲,眼底深处浮现细微的水光,他声音低哑,缓缓道:“有了这份契约,日后,如果你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就和系统签约吧。签约的瞬间,空白契约便会生效,而后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珍惜的亲人、朋友……大家都会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你只是会,”罗瑛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忘记我。”
——而我将代替你被系统公司回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世界气运与我无关,所以它们什么都得不到。
维度之门就此关闭,从此,你和这个世界都自由了。
“……”
宁哲睁大眼,他读出了罗瑛未尽的话语。
足足几分钟,宁哲一动不动,只直直地睁着眼,盯着罗瑛,像是正艰难地接收和理解着罗瑛话语中的信息,眼睛慢慢变得湿润猩红。
不知过了多久,“砰”地一声,窑洞的木门突然从内部被撞开,寒风呼呼灌入,宁哲浑身只裹着那床被褥,赤脚踩着雪地,快步夺门而出。
“小哲!”
罗瑛一时不察,没能拦住他,立刻追出去。
夕阳即将沉没山头,余晖泛着幽紫的色泽,天色将暗,两个人已经在那窑洞中待了一整天。
宁哲抿着唇,眼尾猩红,冒着寒风只顾前冲,两条光溜溜的长腿在棉被缝隙间若隐若现,他被一阵难以忍受的寒意裹挟,自虐般将步伐跺得重且深,深深踏入积雪中,白皙的脚掌冻得通红,被尖锐的石头磨得刺痛。
“小哲!”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宁哲也加快速度。
突然间,一股力道自后方箍住了宁哲的腰身,让他难以再前行寸步,紧跟着,腿弯一轻,有人将他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按在胸前。
温热坚硬的下颌贴在宁哲的额上,喘气声清晰可闻。
“我们不是说好,不能不理人吗?”
宁哲一言不发,只顾用力地挣扎,环抱着他的那人却越发收紧力道,如钢筋铁板一般困住他,而后,那人半蹲下来,一只温热的大手包住了宁哲冰凉的双脚,温暖粗糙的手指清理干净粘在那双足上的泥雪碎石,揉捏着每一处角落。
宁哲挣脱不开,急促喘着气,感受到冰冷僵硬的脚趾逐渐温暖起来,他忍了片刻,眼泪还是滚落而下。
他推搡着罗瑛,嘶喊道:
“……你不是要消失吗?还追来干什么?什么空白契约,不就是让我和系统签约送你去死吗?!谁让你代替我了?你这么伟大,不如现在就去——!”
宁哲猛然吸气,止住话头。
他咽下那个尚未出口的字,如同吞下一枚火炭,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难受得好似五脏六腑都在被炙烤,浑身立时没了气力,瘫软下来。
他将脑袋伏在罗瑛胸前,额头一下下磕碰着他坚硬的锁骨,无力又愤恨地咬牙道:
“你怎么、怎么能、这么残忍!”
罗瑛按住宁哲的后脑,将他牢牢固定在胸前,阻止他自我伤害的行为,一手紧握着他的脚,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宁哲,宝贝,宝贝……”他不住亲吻宁哲的额角,喉咙干涩至刺痛。
上一世,宁哲离开后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罗瑛计划好了一切,这才怀着以死赎罪的决心开启了时间回溯。
从他将宁哲推下高楼的那一刻起,他便认定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资格,也认定自己不配得到宁哲的原谅。
重生对于宁哲而言是重新开始,对于罗瑛而言,却是一场注定走向死亡的赎罪之路——他要守护宁哲珍惜的一切,而这一切,理所当然地不包括他自己。
然而,然而。
倘若有人告诉他,重来一世,宁哲还会有原谅他的一天,他还有机会像这样拥抱宁哲、亲吻宁哲……上一世的自己,又怎会毫不犹豫地在空白契约上写下那样的内容?
“对不起,小哲,这是我罪有应得。”罗瑛哑声道。
“啪!”
宁哲猝然扇了他一巴掌,嘶吼道:“你有什么罪!你是把我出卖给严清了?还是故意将我推进尸群杀死?我遭受的那些伤害是你想要的吗?难道你没有为此付出代价、受尽折磨吗?
“你有什么罪!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罪!”
“我,”罗瑛流下眼泪,“即便不提前世,单论今生,若不是我执意让你带着记忆重生,执意想弥补你,你根本不需要成为它们所谓的主角,根本不需要去承担那些不属于你的责任,都是我自作主张……”
“放屁!”
宁哲奋力推开罗瑛,两个人双双栽倒在雪地,他拍开罗瑛要来扶他的手,拽着被子踉跄地站起来,指着罗瑛粗声骂道:
“我若是没有记忆,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承担责任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又有什么关系?罗瑛你真是有毛病,不是你自己的错,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
“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折磨我对吗?你就是恨我上一世先你一步离开是吗?所以你要让我尝一尝同样的滋味,在我好不容易高兴了,好不容易觉得一切都有希望的时候,你要迎头给我一枪,让我接下来每一天都不得安生!”
“不是……小哲,我说出这些,难道我心里就好受吗?”
罗瑛话锋一转,红着眼眶道:“就是怕你难过,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曾经失去过你,所以我不愿意让你经受同样的苦楚!我明明想你想得要死,爱你爱得要死,我还要骗你说不喜欢你、还要跟你该死的保持距离!
“你以为我真就那么大度,愿意让你为了什么计划去靠近那个对你别有居心的杨烨吗?”
罗瑛直指自己的心脏,重重戳着,“我忍着!我一直在忍!”
“我告诉自己重来一世,一切都要为你着想;我告诉自己,我就是个早晚要死的短命鬼,靠近你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结果你一跟我说难过,一跟我说要给我机会,我就被迷得七荤八素,心软得一塌糊涂!管他什么禁制,管他什么短命,我就是要告诉你全部!——可是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还是不开心、还是难过!我还要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办!”
“我知道啊——!”
宁哲歇斯底里地喊道,肩背躬起,额角迸出了青筋。
“我知道,是我让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是我让你不许再隐瞒我,我都知道啊!……我只是,我只是……”
宁哲望着罗瑛脸上的巴掌印,茫然地后退了几步,他像是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小孩子,握紧拳在原地慌乱得跺脚,心疼、后悔、自责又难过。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啊——”
宁哲的眼泪滚滚而落,赤脚站在雪地里,两手揪着肩上的被子,无助可怜地仰起头哭道:“罗瑛,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啊……”
我本想和你有个全新的开始。
罗瑛的大脑霎时被炸得一片空白,他再也无法忍受,凭着一股冲动与欲望大步冲上前,土匪一般的架势,用力将宁哲拥抱起来。
他单手高高托起宁哲的臀,压下他的后脑,抬头疯狂地吻住宁哲,像是恨不得将他吞进肚中。
“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我爱你,我爱你……”
“我死都不想离开你……”
罗瑛在亲吻间隙温柔又凶狠地呢喃着,没说几个字便又急匆匆地堵住宁哲的唇舌。
宁哲尝到了咸涩的泪水与淡淡的血腥味,嘴唇被撕咬、吮吸得发痛,他紧闭着眼,放肆地回吻,两个人抵死纠缠着,直至舌根发酸发麻,仍舍不得停歇。
……
许久,罗瑛微微松开他,抵住他的额头。
他带着鼻音,像是诱哄,又像是恳求,轻声道:“宝宝,我们不管其他了……先回去好好过个年,我们一起过个新年,好不好?”
宁哲眼皮肿起来了,半张口急喘着气,喉咙不住吞咽着,闻言,他紧搂住罗瑛的脖子,恨不得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用力地点头。
“好小哲,”罗瑛亲他的眼睛,将他紧箍在身前,抱着晃了晃,“乖宝贝。”
罗瑛抱着宁哲回到窑洞,替他换上衣服,而后在他面前蹲下,让他趴伏在自己身后,搂住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