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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起,宋清铭对于普通人便心怀偏见,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极端地认为弱小的普通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直到他遇见宁哲,后来又意想不到地加入了春泥基地。
“我使了些手段,才让蒙大勇他们冒险进圣彼兹堡救我出来,带我同行。”宋清铭道。
宁哲了然,他说的大概是宣扬自己是杀死伊格尔的英雄,而只字不提宁哲。
宋清铭果然提到这一点,他向宁哲道歉,说正因为这个原因,再见宁哲时,他只感到心虚,完全没想到宁哲会邀请他加入春泥基地。
“我以为我应该在您的驱逐名单里。”宋清铭讪笑道。
那就是宋清铭转变的开始。
因为宁哲,因为加入了春泥基地,他看到了那些在他眼中是拖累、不配存活于世的普通人的另一面,看到了他们即便弱小,也在努力而正直地活下去,憧憬着遥不可及的希望,充满干劲地奋斗着。
这一刻,他才隐约明白了前辈口中“火种”的含义,他在宁哲的身上看到了前辈的影子。
这让他动容又恐慌,他意识到,宁哲与前辈拥有相似的灵魂。
“所以我想保护您,我不希望您重蹈覆辙,我害怕您也为了所谓‘火种’而牺牲自己……从晶晶婆婆问你那几个问题开始,我就知道,我担忧的还是来了。因此,那时杨烨向我抛来‘橄榄枝’,我没拒绝——我不能扼制您的善心,只能通过别的手段来保护您。
“一开始杨烨并没有多看重我,他从我嘴里套不出什么,便只将我当作控制黄龙寨的傀儡。”
直到王治川等人突然被派往前线,宁哲为了这件事大动肝火,虽然事后他向宋清铭道歉,告诫他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但宋清铭依然感到内疚,他真切地觉得自己应该将卧底工作完成得更加彻底,才能帮到宁哲。
于是在当天,也就是宁哲与罗瑛再度告别的同一天,杨烨联系了宋清铭,让他为自己做一件事,宋清铭答应了。
“变故来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告知您,杨烨那贱人竟敢把您关起来!”宋清铭声音突然变粗,克制不住怒意,“我只能把戏演到底,将计就计。”
杨烨想利用丧尸突袭黄龙寨,如此重要的事不会只交给宋清铭来做,除他之外,还有负责监视进度的人,以及将丧尸驱赶上山的人。宋清铭所负责的工作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关键的,同时替代性也是最强的,不是他也可以是别人,他应下这份任务,相当于是把定时炸弹握在自己手中。
李泊敖的怀疑与指责,基地中同伴们的愤恨,这些都在宋清铭的意料之中,但还是第一次,他为自己这么不讨人喜欢、不招人信任而感到自豪。
“我知道在大家眼里,我爱耍小聪明,惯会曲意迎合、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我知道出事的时候,我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宋清铭笑着说,哽咽隐藏在了风中,“但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取我想要的情报,去完成我真正的目标——那些惹人厌、惹人怀疑的特质,反而是我的强项!”
宁哲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手中的缰绳逐渐被汗水濡湿,等宋清铭说完,才问了一句,“那么你现在,认可那位前辈的做法了吗?”
宋清铭一顿,说:“我不认可,我依然不认可。”
他看着宁哲,“他把人类的希望寄托在那些人身上,不惜牺牲性命,这么做真的值得吗?那些被他救活的人,到头来还是死在了伊格尔的压迫与丧尸肆虐之下,他用生命换来的火种就这么消失了!这能算作值得吗?”
“所以,”宁哲说,“你也不希望我去救王治川他们,不希望我为了他们放弃原本的计划。”
“是!”宋清铭直言不讳,“这不值得!”
“宋清铭。”
宁哲忽然用严肃的语气,侧头回视宋清铭,声音在马蹄声的掩映下依然清晰肯定,“那位前辈换来的火种没有消失。”
“什么?”
“他真正留下的火种,”宁哲吸了口气,“是你啊。”
“……”
宋清铭眼瞳一缩,呆住了。
下一秒,却见宁哲突然勒马,一声喝令,领着骑兵队往回调转方向。
第178章 众望所归
骑兵队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宁哲回去。
“宿主,你调头做什么?”886预感不妙,“时间要来不及了!”
宁哲恍若未闻,一昧策马加速,酝酿许久的雪花自半空落下,融化在他的脸上、眼皮上,那团在他心中鼓噪、燃烧的火焰终于平息了,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变得沉着而有力,前方道路上的迷雾终于散开,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们没跑多久,便与李泊敖带领的队伍迎面碰上。
李泊敖远远地望见宁哲的身影,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立刻叫停司机,从吉普车上跃下,匆匆赶到队伍最前,但终究没能及时阻止宁哲的冲动行为。
“诸位!”
宁哲拉着缰绳,骑着马立在两支队伍的侧面,抢在李泊敖之前开口了,众人听见他的声音,纷纷转过身来面对他,面上皆露出疑惑。
“我有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我想去救下被围困的应龙基地驻军!”
“啊……?”
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不解,面面相觑,不明白宁指挥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个与他们的目标毫无关联的决定,这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们开始心慌起来。
宁哲盯着众人的反应,咬紧牙关,继续道:“我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让大家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都功亏一篑,我知道这会让基地错失良机,我也知道如此冲动行事有多么不理智多么不负责任,但我实在过不去我心里那关。”
宁哲指向鹰渐谷的方向,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黑雾彻底笼罩了鹰渐谷,中间夹杂着隐约的血色,阴森不详,让人难以想象困在其中的人会是如何的绝望。
“现在被困在鹰渐谷的两千驻军,由一名叫王治川的将领领导,半年以前,他们曾跟随罗瑛上校平定陕原,他们赶走了觊觎陕原的多方势力,消灭了大批游荡的丧尸,让陕原得以休养生息;但另一面,在杨烨上任后的这两个多月,他们也听从指令在各个村庄掠夺物资、打伤村民。
“他们有功绩,也有过失,他们是应龙基地扩张征伐的武器,可同时,他们也是一个个忠贞坚毅的战士。功过相抵,不论如何,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在歼灭那群十恶不赦的R国人后,被其他势力的围困至死!”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李泊敖忍无可忍地呵斥一声,怒视宁哲。
“要救人,就只能放弃攻城,要继续攻城,就必须选择袖手旁观!他们是不该死,但宁指挥,你就忍心让我们所有人这两个月来的努力功亏一篑吗!就甘愿将唾手可得的成果拱手让人吗!?”
“我当然不想!”
宁哲被李泊敖失望的目光刺痛了,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但深吸几口气后,仍然不肯放弃,“我知道老师您要说什么,我知道您的坚持是对基地最有利的,”他顿了顿,咬字清晰,“但它不是最正确的。”
“……”
宁哲面对众人,眼眶泛红,抿唇道:“对不起,我是一个不够称职的领袖。我很惭愧,我甚至没有魄力向你们下达指令,对你们说这些,竟然是希望让你们来替我做出选择——救人还是攻城?我实在不敢擅自决定,所以希望看到你们的意愿,无论你们中的大多数最后做出怎样的抉择,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宁哲低下头鞠躬,“我恳求你们。”
一片静默。三千多人聚集在此处,一时之间竟只能听见马儿的呼吸与落雪压低枝头的声音。
宁哲的后背一点点渗出热汗,又迅速冷却,衣裳粘在皮肤在寒风中冰冷刺骨。
他明白,自己让所有基地成员替他做选择,归根结底是在推卸身为领袖的责任,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要作出抉择都无比艰难。
此刻的沉默就是一种回答。
“……我明白了。”
宁哲吐出口气,直起身,缓慢调转马头,重新朝向圣彼兹堡。既然这是所有人的选择,那么他就不能一意孤行,必须彻底抛开自己的杂念,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
“骑兵队,跟我……”
“我支持宁指挥!”
突然之间,人群中,一道苍老而铿锵的女声率先打破沉默,道:“我支持去救人!”
宁哲霍然转身,却见晶晶女士带着白晶村众人走到了人群最前,站在李泊敖身旁,她戴着头盔,遮挡住了花白的头发,腰间佩戴枪支,抬头望着宁哲。
“晶晶女士,您怎么在这儿?”宁哲惊慌,晶晶女士这个岁数照理应该留在后勤队中。
“怎么,小瞧我老婆子?”晶晶女士哼道,“你没听说过吗,老婆子一个人徒手杀了三头丧尸!”
她身后的村民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
宁哲的唇角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止住,殷切地看着晶晶女士。
晶晶的神色缓和下来,问道:“你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对吗?”
“是。”宁哲眼睛发烫,点头,“我想清楚了!”
“好!”晶晶大喝一声,也不问他究竟想清楚了什么,“那么从今往后,不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老婆子都跟你宁指挥走定了!”
“还有我!”宋清铭等晶晶女士说完,也举起手,眼睛红肿,目光坚定。
“还有我们!”
“我也支持救人!”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跟宋清铭同时举手的,是骑兵队众人,以及李泊敖身后的赵黎、小荆棘和方小余、慧慧等最早一批春泥基地成员。在他们之后,还有原金乌基地众人,塔塔村众人……
越来越多人举起手,让宁哲不由自主地收紧缰绳,白马雀跃地抬了抬马蹄。
“我、我也是!”
蒙大勇险些从马背上掉下去,好不容易制住不安的马儿,也连忙举起手。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紧抱着他腰的蒙二宝,马儿有些惧怕蒙二宝的气息,因此一直动作不停,导致蒙大勇没能在第一个站出来,让他懊恼万分,恨不得举起双手以作弥补,“我肯定是支持宁指挥的啊!”
李泊敖转头望向身后,竟有超过八成的人举手赞成宁哲的冲动行为,他不由得大动肝火,揪住最后一个发言的蒙大勇,杀鸡儆猴,手指着他鼻子大骂道:“你支持个什么?你知道宁指挥这么干会造成什么后果吗!你支持个鬼啊!”
蒙大勇理直气壮地道:“我是不清楚会造成什么后果,也听不太懂教授您说的什么对错,什么得失,什么值不值得。我只知道,是宁指挥救了我和我弟弟的性命,这些日子,也是他在为了我们的仇恨,为了让我们有更好的生活而竭尽全力,他付出的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
“所以,我也愿意为了他想做的事拼尽全力,不论对错!只要能帮上他,那就是值得!”
蒙二宝跟着吼叫一声,像是在赞同哥哥的话。
“……”
李泊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他转过身,快步从队列前走过,目光划过每一个人脸上,发现所有人竟是同一副神情,他们高昂着头,眸光坚毅,显然蒙大勇所说就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想法。
心之所向,众望所归。
李泊敖紧抿着唇,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抖。
“老师,或许我此时才做出这个决定,在您看来实在冲动鲁莽。但在我心里,它是经过长久的煎熬和多方权衡才产生的结果。”
宁哲对李泊敖道:“我们攻打圣彼兹堡的目的是为了统一陕原,扩建基地,为更多的人提供生存的家园,但我们的家园不应该建立在无辜者的尸骸上。”
“一时的牺牲是必然的,”李泊敖避开他的目光,板着脸,“为了长远的未来,这样的牺牲不可避免!”
“在其他时代确实如此,但老师,这是丧尸横行的末世,这是全体人类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任何一个有理想、有信念的人都可能成为人类新生的火种!”
宁哲舔去淌过唇角的泪,“老师,就在三天前,我见过这批被困在鹰渐谷的士兵,现在他们当中很多人可能已经牺牲了。三天前,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面泛死气,可是在他们的眼睛里,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李泊敖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