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炎的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染湿了床褥。
听见同伴的声音,小炎转过那张完全失去了血色的年轻面庞,嘶声喃喃道:“拉好帘子,别让、老大吹风……”
江横眼睛通红,心里被愧疚和怒火填满,大叫一声,不管不顾地要冲上前跟杨烨动手。
陆山禾则伸出胳膊死死拦下他,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沓文件,脸色涨红,额角青筋鼓起,嘶哑地拔高声音道:“杨指挥长,你猜这是什么!”
那些正是罗瑛让人截获下来的,关于杨烨私通圣彼兹堡的密文证据,到万不得已时才能拿出来。
杨烨醉意消退些许,定定地盯着那沓文件。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都天衣无缝吗?”陆山禾极力压抑着愤怒,却仍旧忍不住低吼出声,“你敢这么对罗瑛上校,我们就算是死,也要将这些东西交给袁司令!”
杨烨视线下移,对上他的眼睛,不说话。
陆山禾喘了口气,继续道:“若是你就此收手,这些东西,我们就当作从来没见过……”他扫了小炎一眼,迅速收回眼神,咬着牙,“只求你,让我们老大,安心休养!”
“呵。”
杨烨忽然咧嘴一笑,抬了抬手,营帐内外数十名部下顿时齐齐举起武器,将陆山禾几人包围。
“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能活着带那些东西跑出这间屋子?”
杨烨解下腰间配枪,“咔哒”上膛,对准床上的隆起,“到底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江横惊怒,“你想杀我们老大?你就不怕袁司令问责!”
杨烨瞥了床铺一眼,上面的人除了微弱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动静,这真的会是罗瑛吗?
他道:“只要你们死了,谁知道人是病死的,还是我杀的?”
“……”
宁哲扭头与罗瑛对了个眼神,显然想到了一起。
【替身人偶】在受到致命攻击时会模拟出死亡状态,若是杨烨真冲动开枪打死了“罗瑛”,反倒是个不错的结果。
只要陆山禾等人脑子转得够快,配合得当,掩护好木偶人手腕处的破绽,别被杨烨看出端倪,便既能将罗瑛装病的事实隐瞒到底,又能让杨烨无话可说、打消怀疑——
罗瑛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他还能怎么验证真假呢?
但就在这时,帘帐又一次被掀动,受命在外看守的一名部下跑进来,面色紧张地对杨烨道:“指挥长,外、外面……”
“慌什么慌!”
杨烨正在气头上,他的枪口仍旧对准床上,腕部紧绷,食指扣在扳机上,既不敢按下,又不甘心罢手,冲部下出气,“还能是袁司令他老人家亲自来了不成!”
部下连连摆手,“不是……”
他不好形容外面的情况,干脆让人将门口的帘账彻底拉开,固定在两侧。
寒风扑入,冲散了屋里的臭气,也将营帐外、雪地上那令人屏息的一幕呈现在众人眼底——
冬景萧瑟,白雪茫茫。
几千名将士悄无声息地聚集在罗瑛的营帐数米外,穿着或新或旧的灰色军服,列队整齐地扎在雪地里,静默而立。
半年多以前,罗瑛从应龙基地带走将士近万人,几个月的征战,折损不过百人,将士们在一场场战役中唤醒了昂扬斗志,一往无前。然而在杨烨接手后,不过一个月,士兵人数锐减数千。
剩下的几千人中,一半正由王治川率领上了前线,生死未卜,另一半则留在了驻军根据地,也就是面前这些人。
这些人里,有身体残缺的,是刚从前线上捡了条命退下来的幸运儿,绷带下还血流不止,鲜红一片;四肢健全的,则随时准备听从指挥赶往前线,好补上杨烨计划中一批批因战败、战死而漏出的空缺士兵人数。
——这是一群将死将伤、结局注定的残兵败将。
储物柜后,宁哲看着这一幕,脑海中无端浮现出这个判断。
这些将士中的大多数,正是处在最富朝气与生机年纪的蓬勃青年,但宁哲却从他们瘦削的脸颊与灰败麻木的目光中,看到了弥漫不散的死气,比失去心跳、游荡在世间的丧尸更加腐朽、陈旧。
宁哲转头看罗瑛,罗瑛也正望着士兵的方向,唇线抿直。
没了帘帐的遮挡,杨烨猝不及防,直晃晃地对上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这些将士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手中紧握的、正瞄准“罗瑛”的枪支,寂静无声。
“……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想造反吗!”
杨烨在这阵静谧中无由来地感到寒意,大声喝道:“我告诉你们,现在我是指挥长,我要谁死谁就得死,这是军令!我有权把你们所有人处死!”
他说着便抬起手,枪口转向了士兵。
部下们也齐齐效仿,警惕地防备着这些人。
在枪炮的包围中,将士们的目光如一片死水,他们看了看杨烨,又深深地看了看病床上动静微弱的“罗瑛”,迟缓地动作起来。他们低下头,解开防弹衣,摘下了身上仅有的武器:匕首、枪支、手榴弹……轻轻地放在了雪地上。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军官声音不大也不小,字字清晰道:“请求杨指挥长,让罗瑛上校安心休养!”
其余将士保持沉默,幽深的视线令人难以忽视。
“……”
宁哲突然咬住了自己的食指指节,眼睛发烫。
军令如山,这些将士归属于应龙基地,他们没有立场与资格去阻止身为驻军总指挥长的杨烨,碍于袁帅收留他们、培养他们的恩情,他们更做不到抗命造反。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站在这儿,卸下对他们而言形同生命的武器装备,用沉默的目光进行无声的抵抗,为他们衷心爱戴的罗瑛长官争取一处安宁的休养之所。
在这样数千道目光的凝视下,杨烨被震撼了,没有人不被震撼。
“你们,你们……”
他瞪着这些人,“你们”了半天,却说不出后话,最后恨恨地收起武器,带人离开,背影流露出仓促狼狈——罗瑛的事只能到此为止,再逼下去,将会两败俱伤。
而他的一个个部下跟在他身后,没有谁敢抬头对上任何一名士兵的眼睛。
杨烨等人离开后,陆山禾立刻上前查看小炎的情况,江横谢过那些将士,待他们散去了,才匆忙回到营帐中。
小炎依旧趴伏在床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被褥。
“没事了,炎仔。”陆山禾试图扒开他的手,嗓子发堵,“我们去找卫生员……你听话,松手啊!”
江横见小炎怎么都不肯松手,突然大步靠近,一把将棉被掀开,露出里面的假人,他指着那假人的头颅,压着声音,痛心地对小炎道:“看清楚了吗,这根本不是老大,不值得你用命来换!”
“……原来你们真的早就知道啊。”小炎埋着头,声音沙哑,“又是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横与陆山禾一静。
宁哲的眼瞳也是一颤,他忽然意识到,小炎或许早就发现了那木偶人的破绽,他知道那里躺着的并不是他的老大,更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排除在罗瑛的信任名单之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护在了那个假罗瑛身前,冒着生命危险去捍卫老大的计划。
“炎仔……”
“没关系。”
小炎牙齿发着抖,继续说:“老大这么安排,肯定是有他的道理,不让我知道,也有他的道理,我只需要服从命令……”他忽地抽噎了一下,“这次的意外,是不是也因为我没有听他的话,跟林霄他们一起撤离,才把杨烨他们招过来呜……!”
小炎闷声痛哭。
宁哲按了按眼睛,转过头,无声地用嘴型问罗瑛:你要出去吗?
罗瑛没有回答。
陆山禾与江横想安慰,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先强行把他搬开,简单处理了伤势。曹医生已经被遣往前线,现在驻军地只剩下零星几个卫生员,但好在小炎的伤势只是看着骇人,对于异能者而言并不算致命。
宁哲留了点灵泉水和一张字条,便匆匆赶去玫瑰工厂。罗瑛紧紧跟着他,宁哲没赶他走。
途中他们找回了罗瑛的马,为了省力,两个人同乘一匹,从宁哲往常走的偏僻路径回去,一路无话。
马蹄穿过一片枯木林,两人骑在马上,透过上空的枝丫缝隙,便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工厂。
宁哲对罗瑛道:“就送到这儿吧,再往前容易暴露。你不用担心,有项链在,我说什么他都会信。”
他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马。
身前的温度骤然撤开,罗瑛不自觉收紧缰绳,他垂着眼皮,“那,你平时会跟他说什么呢?”
宁哲眸光一闪,仰头看着他,道:“是你不会想听的。”
“哦。”
罗瑛不自然地眨了下眼,不再追问。
“事发突然,新来的那批势力该怎么对付,我们再找时机碰一碰,”宁哲叮嘱,“你接下来的安排……也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罗瑛嗯了一声,听话地调转马头。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我还是就在附近吧,如果你应付不过来,我好随时去找你。”
宁哲不置可否,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鼓噪着一股冲动,他忽然上前两步,抬高声音,道:
“你看到了吗……上一世那些背叛你的人,这辈子却因你而重拾信仰!所以不要再用‘无能’来形容自己,罗瑛,这个词跟你没有任何关联!”
罗瑛停下马,却没有回头,背部宽阔而挺拔。
宁哲眨了眨眼,消去眼中的热意,又说:“我真的很庆幸,自己能够重活一世。因为这一次,我是真正为自己而活,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也挽回了上一世许多遗憾……
“罗瑛,上一世发生的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宁哲抹了把脸上的水迹,吸气道:“重来一次,我希望你也为自己而活!”
“……”
马蹄声再次响起,罗瑛继续策马前行,仿佛毫无动摇。
宁哲低下头,缓慢地舒出口气,缓解自己酸麻的心脏,正要转身离去,可就在这时,前方的马蹄声猝然靠近,宁哲抬头,来不及反应,腰上便是一紧,他被迫踮起脚,紧跟着唇上落下了重重的一吻——
罗瑛一手紧拽着缰绳,上身探下,另一条胳膊捞住宁哲腰肢将他向上提起,用力地吻了下去。
分开时有水渍弹回宁哲的唇上。
罗瑛抵着宁哲的额头,声音很闷,很沉,呼着热气,跟宁哲说对不起。
宁哲的上半身被他抢入怀中,紧密地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脚尖近乎悬空,但他没有挣脱,而是用这个过于贴近的角度,看着罗瑛的眼睛道:“……我不想再听到道歉,更不想成为你逃避责任的借口。”
他已然明白了罗瑛的选择,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突然一掌用力地拍在罗瑛胳膊上,发出“啪”的脆响,大喝道:
“别犹犹豫豫的!拿出你的魄力来,罗瑛上校!”
“……”
罗瑛的眼睛泛起水光,颤动着,紧紧注视着宁哲的脸庞,逐渐变得异常坚毅明亮。
他松开了宁哲,帮他理了理粘在脸颊上的头发,而后直起身,重新驱动马蹄,调转方向离去。
他一步三回头,身下的马儿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此时正值黄昏,雪停过后天气转晴,落日余晖映在雪面上,山林小径的尽头,橘黄色的夕阳辉煌浩大,距离罗瑛与宁哲重逢,也才刚过去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