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东西,”晶晶道,“只能将就着填填肚子。”
宁哲手下的大小伙们一大早忙着清理积雪,没吃早饭,早就饥肠辘辘,当即顾不得太多,被宁哲押着勉强道了声谢,便接过碗大快朵颐。
王治川一行人也不遑多让,捧起碗就奋不顾身。
宁哲现在吃饭已不像当初狼吞虎咽,但速度还是很快,而且吃得干净,正舔了舔粘在嘴角的残渣,耳朵忽地捕捉到旁边一道哽咽。
宁哲一怔,转头看去,却见王治川吃着吃着,居然把脸埋进了碗里,高大的汉子躬着身,肩背不住颤抖。
王治川的部下受到感染,一个个的都停止进食,压抑着哭声。
“我是个军人。”王治川沙哑哽咽着,“我他妈,曾经是个军人……!”
宁哲凝神细听,才能听清他的咬字,沉默片刻,道:“你现在也可以是。”
“不,宁指挥。”
王治川深吸口气,“……末世到来后,除了罗瑛上校,我再没见过一个真正坚守信仰、坚守责任的军人。他们曾经存在,但已经死绝了。”
“即便现在不死,”他眼底落下两行清晰的泪,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子弹头吊坠,“不远的将来,要么同化成我们这样为了存活蝇营狗苟、背弃使命的战争兵器,要么就像现在的罗瑛上校……离死也不远了。”
“……”
宁哲的心脏一下下紧缩,这一刻,他对王治川仅存的敌意彻底消散了。
他想,面前这名老兵在末世中曾一度失去信仰,但陕原一战,罗瑛的作为又令他重拾信心,立誓重新肩负起军人的职责。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袁司令与杨烨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决心,罗瑛“重病失势”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
宁哲开导的话刚出口便止住。
他突然意识到,就在不远的将来,在杨烨的阴谋下,在他、罗瑛和李泊敖袖手旁观的算计中,面前这些一无所知的、正处于挣扎中的军人,马上就要沦为陕原之争的牺牲品,与王治川所言如出一辙。
一阵窒息感猝然翻涌而上。
宁哲仓皇地背过身,难以再直视王治川等人。
风雪暂休,王治川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他们没有告别,如往常每次被打跑时一样,风雪中的协力救助、祠堂内的真心吐露仿佛从未发生。
白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经此一难,晶晶女士率白晶村众人衷心加入春泥基地。
宁哲面对他们的鞠躬大礼,连忙双手去扶。
他顿了顿,对晶晶讪讪低声道:“但您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还没给出答案……”
晶晶诧异地瞥他,“你这年轻人,也太会钻牛角尖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失笑,“我们这些人,现在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靠你接济,你怎么反倒还要给我交代?”
宁哲一愣,他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不解决那个问题,未来的路就始终被一层迷雾笼罩着,如同此刻,一想到王治川等人的结局,心中便动荡不安。
寒风卷着雪花,自西向北,风速逐渐减缓,雪花悠悠地飘落在应龙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不一会儿便融化殆尽。
一辆绑缚着防滑铁链的军用货车碾过薄薄的积雪,驶入基地侧方一座不起眼的小门。
司机老李打开车窗,递出一张印有司令特许的文书,守卫伸着脖子看了眼,摆手放行。
货车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外区一条小道时,正逢一队手握枪支的士兵在人群中搜查。士兵们脚步紧密地闯进人们临时搭建住处,推倒那些由破烂堆就的帐篷、纸房子,如狂风过境,汹汹卷来,又一无所获地离开。
突然不知从哪传出一阵枪声,叛|乱份子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前。
士兵们也反应迅速,瞬间朝枪声发起处还击。
老李对外区时不时的动乱已司空见惯,可今天有些不同,叛乱者在东西南北几个方向分散涌现,又消失在人群,几分钟后又再次出现,不断缩小包围圈,朝内区城门靠近,相比之前的数次暴乱显得格外具有组织性。
老李无由来的有种不妙的预感,不由踩紧油门,加快速度驶离这片混乱区域。
进入内区后,道路变得空旷整洁,研究中心的大楼映入眼帘,老李长长呼出口气,接下来只剩最后一道关卡,就能卸下“货物”回去休息。
蓦地,斜侧方冲出一辆同型号的货车,轮子打滑一般横冲直撞。
老李低骂一声,迅速转开方向盘,车尾却还是与那辆车刮过,发出剧烈震动,车身旋转半圈,与新来货车换了个位置,正好挡住守卫的视线。
“你哪个单位的?”
老李拉开车门跳下车,嘭嘭敲着对面那货车的车门,怒声叫骂。
为了运送这批“货物”,他熬了几个大夜,一路提心吊胆,临到最后关头又发生这么个意外,脾气一下就炸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对面车上下来的不只有司机,还有个利落的短发女人。
一见那人,老李的脸上立刻绽放起笑容,讨好道:“贺部长,这是有什么急事啊?还劳您亲自跟车?”
“新来的司机,业务不熟练,只能我看着点。”贺亭辛理了理军帽,点头抱歉道,“吓着李师傅了,改天得了好酒,再专门上门赔礼。”
“唉,好说好说。”老李摸着肚子,笑呵呵地与贺亭辛寒暄。
而就在守卫与老李的视觉盲区,数名蒙面人自贺亭辛乘坐的那辆货车车厢侧窗翻出,落地后又接二连三地从里面接出几十人,宁父宁母与寇颖赫然在列。
为首的蒙面人在后视镜中与贺亭辛对视一眼,快速收回目光,一抬手,众人便弓着身,悄无声息地钻入老李的车厢中。
车厢里一片漆黑,货物交叠着堆在里侧,空间还算宽敞,但一次性多出几十人,仍是有些压力,好在众人十分井然有序,迅速找到安置自己的地方。
罗瑛取出一把荧光棒弯折点亮,照亮这个封闭的空间。
浑浊的空气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微弱的喘息,饶是众人早有心理准备,面前的情形依然令他们倒抽冷气、毛骨悚然——
车厢角落堆叠的,竟是一名名重伤的异能者,他们目光涣散、奄奄一息,绝大多数尚有呼吸,却像货物一样,一个压着一个,被随意地放置着。
其中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女孩意识尚且清醒,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众人。
“……”
罗瑛率先避开目光,将荧光棒熄灭。宁母不堪承受地将脸埋在宁父胸前,寇颖与其他人也沉默地低下头。
“不能前功尽弃。”
“先离开这里。”罗瑛压低声音,如定心丸一般,沉沉道,“宁哲在等你们。”
第167章 886的计谋
几天前。应龙基地外区某地下室。
破旧的长桌上铺着一张一米多长宽的图纸,描绘着应龙基地自里到外、自地上到地下的各处建筑,几十人围在桌前,他们之中多的是末世前的数学家、学者、政治家等等,因为没有觉醒异能而沦为基地社会底层。长桌中间坐着向华棠、宁海岑夫妇,以及穿着身破旧衣裳的寇颖。
罗瑛手下几个蒙面人态度恭敬,快速汇报踩点成果,其中一个狐狸眼的年轻人正是叶子双。手握铅笔、长尺的工程师半伏在桌前,下笔迅速精准,根据他们的描述在图纸上补充细节。
所有人神情凝重,对着图纸絮絮讨论,一个个方案被飞快提出,但紧跟着又被指出漏洞,最终陷入沉默,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一旁低声争执的二人。
“不可能。说再多次也是不可能!”
贺亭辛面色严肃,“我是看在你母亲帮过我妹妹,才答应你的要求。让你母亲‘失踪’已经是极限!现在袁帅因为这件事发大疯,全基地戒严,一般人出入都困难,你想一次性带走这么多人,根本天方夜谭!”
罗瑛靠着墙,沉吟片刻,“我必须带走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在座每一位,上一世在他重建应龙基地的秩序时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这一世,他们同样能成为宁哲的助力。
“不可能!”贺亭辛斩钉截铁。
“可能。”
罗瑛走到图纸前,手指落在外区一条隐秘的小道上,沿着小道直直滑过,尽头是研究中心大楼。
“袁帅最近一心投入顾长泽的新项目,专门开辟一道特殊道路用于运输实验货物,从这里可直达研究中心。进了研究中心,我自有办法逃脱。”
“你简直失心疯。”贺亭辛冷脸道,“研究中心守卫多森严你不清楚?带着这些人还想从研究中心全身而退?一旦你被发现,我跟亭纭,还有我那些牵扯其中的部下,全吃不了兜着走!”
“师姐。”罗瑛沉声道,“那条特殊道路运的‘实验货物’究竟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
贺亭辛呼吸一滞。
停顿片刻后,她才再次开口,“不管怎么说,进研究中心还是太过冒险。”
“不。”罗瑛说,“正因为研究中心守卫森严,所以没人能想到我们会从那里逃脱。届时,只需外区一场暴动引开基地内的巡逻队和警卫队,我们就能趁乱行动。”
“说得轻巧。”贺亭辛冷笑,“暴动发生的时机你如何掌控……”
话语一顿,贺亭辛想到什么,豁然抬头望向罗瑛,“你真能?”
罗瑛不说话,但眼神分明胜券在握。
……
寒暄结束,老李重新坐上货车驾驶座,并未察觉后方车厢内多出了几十人,货车进入一条封闭的通道,开始向下行驶。
这条通道正通往当初关押着无数丧尸以及宁父宁母的长廊,曾经宁哲与罗瑛闯入研究中心后也是从这里逃脱。
但今天,罗瑛的目标是隐藏在长廊中,另一条直达地下更深处的密道,只要进入那密道,袁帅的人便无法继续追踪,如果他没猜错,甚至连系统都拿他们没办法。
掌握《方舟计划手册》的全部信息后,罗瑛知晓,应龙基地地下深处拥有四通八达的密道,延展范围几乎囊括半个华国,其中一条便通往陕原武器库的那扇“门”——在他父亲与数位前辈的设计中,应龙基地与武器库两处据点本就是总体战略中的一部分,但如今,连同其他几处功能不同的据点都被各方势力占据,形成不同的基地。
然而占有这些据点的势力并不清楚,一项来自三十年前的庞大地下工程,已紧紧将它们连在了一起。
上一世严清虽解开了陕原武器库那扇地下之门的密码,让那门后的事物为应龙基地所用,但不论是严清还是袁帅,都没能真正将连接着那扇门的地下通道探索完毕——可那才是《方舟计划手册》的真正财富,串联着整个华国的资源命脉。
凭借这一点,罗瑛猜测,即便是系统也无法从这里找到他们。
货车行至长廊,轮胎轧过地面发出震响,这里无人看守,寂静昏黑,两旁的整齐排列的铁门紧紧闭合,里面关着数百丧尸。
昏暗恶臭的车厢偶有颠簸,寂静中,耳旁重伤者的喘息声越发清晰,众人的心脏越跳越快,既沉重不安,又为接下来他们准备已久的行动感到紧张期盼。
但意外猝然而至。
罗瑛和手下已经贴在驾驶室与车厢连接的铁皮窗后,正待动手解决老李,突然之间,车厢一阵前倾,蓦地停下了。
不详的预感袭来,众人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纷纷看向罗瑛。
罗瑛悄无声息地将铁皮窗撬开一角,通过缝隙查探外面的情况。
驾驶室中,老李踩下了刹车板,放下车窗,朝迎面走来的队伍行了个军礼。而货车正前方,包达功领着蛟龙队走近,应该是刚执行完什么要紧任务,从长廊另一端的出口处进来,恰好遇上。
“……这么下去陕原的事情就麻烦了,真是不知道哪个嘴欠的,把罗瑛重病的事传出去,惹得其他几个基地又开始蠢蠢欲动。”包达功对老李点点头,边走边低声对手下抱怨着,“唉,当我们基地没别人吗?”
罗瑛眼底掠过一道暗光,紧紧盯着包达功。
但包达功的话点到为止,不再继续,他带队从货车侧面经过,没有发现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