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罗瑛似是不太习惯这样温情的氛围,用肩膀轻轻撞开宁哲,斜眼瞥着他,“‘罗瑛’是你叫的?”
宁哲皱了皱鼻子,含着些许说不出的情愫,咬字有些用力,“就叫!就叫!罗瑛!罗瑛!罗小瑛!”
罗瑛捏住了宁哲的嘴,罚他在解开这道题前不许说废话。
宁哲这才安分下来,憋着股劲儿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他笔一丢,上身一倒,一滩水似的趴在了罗瑛腿上,装睡。
“起来,去床上睡。”
宁哲伸了伸懒腰,累坏了似的哼唧,“去你床上睡吗?”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突然劈在了罗瑛遭受过冲击的那根弦上,他脑海中闪过在厨房的那场争论,身体紧绷,用训诫的口吻,“你多大了?”
宁哲不服地嘟囔,“自相矛盾。白天还说‘你还小’,现在又说‘你多大了’,我又不会对你心怀不轨,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乱说什么!”
罗瑛嚯地起身,严肃低喝。
宁哲的脸颊失去支撑,磕在椅子上,瞬间清醒了,他意识到自己一脚踩到了危险边缘,连忙缩回来,眼神闪烁。
“那么久没见,我想你了嘛。而且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在你旁边我比较睡得着啊。”
“又做噩梦?”罗瑛眉头深深皱起,语气放缓,“梦到那时候了?”
宁哲摇摇头,“倒不是,只是害怕。”
罗瑛叹出口气,“……睡就好好睡,不许把腿盘我身上,不许抱腰,不许搂脖子。”
宁哲张开嘴——
罗瑛立刻补充,“也不许牵手。”
“就牵个小拇指嘛,”宁哲翘起小指,可怜巴巴地竖在眼睛前面,“好嘛,哥哥?”
“……”
罗瑛露出糟心的表情,点头妥协。
宁哲高兴了,跳起来攀在他肩上,随着他的脚步一蹦一蹦地往外走,一边得寸进尺地要求,“月底城东有七夕庙会,带我去吧?嗯?”
“七夕?那关你什么事?”
“都是玩的嘛……庙会才是重点啊!去吧,你走之后,我都没有出去玩了。”
罗瑛步子一顿,“除了上学,就没出去过?”
宁哲点头。
罗瑛表情变得凝重:“是因为叔叔阿姨又给你换了新保镖吗?你不敢带着他们出去?”
“原因之一啦,主要还是你不在嘛。唉……你都不知道我当初下了多大决心,才把你送去军校。”
罗瑛听他故作老成的语气,心里一松,又气笑了,拍了他一下。
宁哲呼痛,“你手劲越来越大了!而且我说的是实话,你根本不懂我!”
“我懂。”
罗瑛的声音忽然低沉,他躬下身,手臂一个用力,将宁哲背了起来,“你真的鼓起很大的勇气送我离开,我知道。”
宁哲一愣,眼眶一红,哼了声,趴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第146章 过往4
为了月底那一场七夕庙会,宁哲铆足劲儿学了大半个月,空闲的时间,他就和罗瑛一起带着杨烨在山庄里四处逛。整座山庄面积大得离谱,既有中式园景,也有西式楼阁,果园,渔场,温泉,网球场……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像一座用金钱堆砌的避世桃源,再多呆几个月都不会腻。
丧尸病毒爆发时,宁哲大学刚毕业,在外省的一所中学任教,而宁父宁母也在别的地方忙生意,若是在这座山庄里,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
只可惜那时事发突然,身边又无人保护,情况危急,多亏罗瑛及时找到他们。等他们想起山庄,这里已经被几波人轮番占领了,并摧毁了不少建筑。
七夕节前夜,宁哲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家。
杨烨大约凌晨三四点醒来一次,觉得口渴,迷迷糊糊出门找水喝,忽然听见楼下大厅里有高跟鞋踩地与轮子滚动声,像是行李箱。
他不知怎的,下意识就蹲下身,躲在楼梯扶手后方。
一道穿着长裙的女性身影出现在视野中,那女人的容貌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肤色极白,又与宁哲那种暖玉般年轻健康的白不同,透着雕塑般的冷意。
只一眼,杨烨便断定那是罗瑛的母亲。
罗瑛先他一步出来,此时已经走下楼梯,迎面与寇颖对上,母子久别重逢,只有诡异的沉默。
罗瑛一言不发地帮她打开了大厅的顶灯,而后便转身上楼。
杨烨蹲着身,急忙要返回房间,下一秒,寇颖微哑的嗓音叫住了罗瑛。
“我接到你学校长官的电话,你申请了特战部队的实地演习?”
罗瑛停住脚步,微微侧过面庞,十九岁的年纪,身形与面部轮廓还残余着青涩感。
“我替你拒绝了。”寇颖自顾倒在沙发上,摘下墨镜,露出秾丽而疲惫的眉眼,揉着额头,“另外,我帮你申请了休学,你出国吧,正好宁小哲明年也要读大学,你跟他一起。明天和我去办手续。”
“……”
罗瑛放在扶手上的五指收紧,半晌,道:“我不去。”
“那就带着你所谓的战友,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寇颖寒声道,抬头看向二楼拐角处。
杨烨一惊,讪讪站起身,看着罗瑛道:“阿瑛,我……”
罗瑛只顿了一下,便快步上楼,经过杨烨时拍了下他的手臂。杨烨松口气,明白了罗瑛的意思,也不敢跟寇颖打招呼,迅速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到一分钟,罗瑛换好衣服,提着自己回来时带着的背包下楼,杨烨紧随其后。
身后突然传来“哗啦”巨响,寇颖推倒了玻璃茶几,她踩着高跟鞋站在碎玻璃中,猛地扔出坚硬的皮包,砸在罗瑛后背。
“你要学他为了不相干的人死在外面吗!”
罗瑛垂着头,年轻的胸膛起伏片刻,沉默地将背包递给杨烨。
杨烨心里惴惴,恨不得立马离开,接过包,示意自己去外面等他。
刚出去,身后的门便合上了,但杨烨没有走远,而是靠在一扇窗户下面,听见里面的争执声——
“是我把你生下来,是我把你养大!你凭什么向着那个连你男是女、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短命鬼!”寇颖厉声喝道,“当兵有什么好?赶着去送死吗!”
“……”
“装什么聋子,你以前不是很能说吗?啊?”
“忘不了他的人一直是你。”罗瑛蓦地道。
“……你说什么?”
“你让我随父姓,难道不是把我当作他的延续,用折磨我的方式来报复他吗?”罗瑛背对着他的母亲。
寇颖启唇便欲反驳,被罗瑛淡声打断——
“三岁以前,我一直以为保姆就是妈妈,你给我吃住,却从来不看我一眼。四岁,我懂事了,难得见你一次,我问你我的父亲是谁,你突然用力捂住我的口鼻……如果不是保姆及时拉开,我已经被闷死了。”
“……”
杨烨神情愕然地半蹲在窗下。
原来这才是罗瑛在学校里一刻不歇的原因,与很多人以为的“内定人士”不一样,罗瑛虽然家境优渥,走上这条路却只能靠他自己。
只不过,杨烨并不理解罗瑛的选择,在他看来,即便母子间有矛盾,可听从寇颖的安排总比入伍更加轻松和前途远大。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孤独寂寞和所谓理想吧,换作他来,他只会乐意之至。
听清了母子间的矛盾所在,杨烨悄声撤退,到别墅外等待罗瑛。
大厅内,母子间的对话仍在继续。
罗瑛道:“你把我生下来,真的有一刻将我当作亲人吗?”
……
罗瑛五岁时,罗家人得知他的存在,试图与寇颖争夺抚养权,寇颖带着他搬到了这座山庄。
寇颖终于时常回家了,小小的罗瑛虽然面上不显,但每天都爬到房间的飘窗上,叠着纸飞机,不时抬头张望外面那条小路,期盼着母亲的车突然出现。
然而伴随着寇颖的高跟鞋声音进入家里的,总有属于年轻男人的脚步声与调笑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他们会背着寇颖对罗瑛开玩笑,问他想不想要小弟弟和小妹妹……
“你从没跟我说过。”寇颖突然沉声道。
罗瑛说:“无所谓,那是你的生活,我没有权力干涉。”
幼时的罗瑛没有寻常孩子对母亲的占有欲。对于那些孩子而言,父母理所应当属于他们,但对于罗瑛,他甚至不敢大声叫一句妈妈,怕出口之后得来的只有讥讽与辱骂。
有一回,寇颖毫无预兆地闯进罗瑛的房间,在他按捺不住的喜悦目光里,发疯似的翻找出罗瑛收集的军事杂志,军械模型,和一架架叠好收在盒子里的纸飞机……扔在地上毫不留情地踩碎撕烂。
罗瑛心里慌张,却不敢阻止,两手紧握着,眼泪挂在睫毛上,第一反应是问她:我做错什么了,妈妈?
寇颖脸色阴沉,没有搭理,戴着精致美甲的手一把攥住罗瑛细嫩的手腕,将他往储物间里拖。她把罗瑛锁在一个老旧的衣柜里,像驯兽师驯化野兽那样拍打着柜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嘶吼着警告罗瑛:
如果你不把这些东西扔掉,把那个人忘掉,就不要叫我妈!
罗瑛被她的指甲戳破皮肤的时候没哭,被拖拽得胳膊断裂似的疼时没哭,被关在黑暗逼仄的衣柜里也没哭,但听见那句话,一瞬间泪流满面。
他从柜子上的镂空花纹里窥见寇颖头也不回地离开,几乎是毫不犹豫,拼命撞击着柜门,幼嫩的手指钻出空隙,被尖锐的纹路划得伤痕累累,大声哭喊着妈妈。
从那时起,罗瑛知道了,他的母亲痛恨他的父亲,而他作为父亲的孩子,也被痛恨着。
“十二岁,我和宁哲从缅南死里逃生,历时三个月。宁哲的爸妈哭得不能自已,抱起宁哲跑着去医院。
“但是你,寇颖女士。你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你的命还真大’。”
罗瑛用平静的语气陈述自己儿时的经历,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寇颖仰起头,重新戴上墨镜。
“你说的那些,我没有印象。”她维持着刻薄的语气,“不论如何,我把你养大,你的衣食住行跟同龄人比哪样不是顶尖?斤斤计较地记着这些,怎么,打算将来哪一天报复我?”
“我没有资格指责你,也没有资格报复你。这些事,更不是我刻意去记,”罗瑛顿了顿,“而是忘不掉。”
“……”
片刻后,寇颖捡起包垮在臂上,理了理头发,一面打电话给助理,一面噔噔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没再提让罗瑛休学的事。
过了会儿,杨烨提着行李箱、背着包走了回来,“阿瑛,怎么样?咱接下来回学校?你……真的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