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立刻摸向脖间,面色一紧。
糟糕了!
他低头,头脑飞速运转着编造谎言,下巴却是一紧,冰冷的机械手强硬地抬起了他的脸,杨烨嗓音压低,“小哲,杨哥希望你能看着我说话。”
“啧啧啧,”886幻化出两只爪子遮住一半眼睛,又尴尬又兴奋,“你酝酿着点啊,这地方只有你一个人,瞎话一穿帮可就要喜提囚禁梗!”
花丛簌簌而晃,似乎是风,一道反光一闪而过,但无人察觉。
宁哲缓慢蹙起眉,唇动了动。
杨烨眯眼凑近,眼前却是一花,下一秒,宁哲便出现在了他身后,薄刃出鞘,直抵他后颈!
杨烨一惊,“你……”
宁哲寒声道:“既然是合作,前提不该是相互尊重吗?”
“啊呀!”886惨叫一声,“别自暴自弃啊,怎么干脆不演了!”
杨烨浑身紧绷,语气却轻松道:“小哲,杨哥跟你开个玩笑,这么当真做什么?快把刀放下,昂。”
“先把项链还我!”
“这东西就这么重要?”杨烨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五指收起,越发攥紧那项链,“值得你对我刀剑相向?”
886不敢看了。
“……那其中一枚,是射进谷泰心脏里的子弹。”片刻后,宁哲毫无情绪道,“另一枚,是杀死龙哥的。都出自罗瑛之手。”
“……”
杨烨松弛下来,转过身,将项链递还给宁哲,“……杨哥真该死。”
宁哲收起薄刃,抓过项链,重新戴回脖子上,仍是冷着脸,一言不发。
886咂舌,“李泊敖没白教你啊。”
“小哲,你别怪杨哥,主要是你喜欢了罗瑛那么多年,杨哥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杨烨低头哄道,“我真怕你又上了他的当。”
宁哲察觉他话里有话,“上什么当?”
杨烨哼笑一声,“小哲,你以为罗瑛先前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一直以来,他口口声声把你当作弟弟,当作家人,怎么突然就转性,爱上你了呢?”
宁哲眸光一闪,“……你知道什么?”
“小哲,他在骗你。”杨烨道,“从头至尾,罗瑛都没有真心喜欢过你。”
“你性格单纯,又跟他一起长大,看不穿他的心思也正常。”他摘下一朵开至极盛、露出淡黄色花蕊的玫瑰,放在鼻下嗅了嗅,“但以我这个旁观者来看……小哲,比起你,他就是个缺爱的可怜虫。”
玫瑰丛深处,一道目光穿过枝叶锁定而来。
……
杨烨刚认识罗瑛时,二十二岁,入伍四年,他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跟军队一个有门路的小领导打好关系,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进入全国最好的军校,当上了学员队队长。
那一批新生是近十年来景阳军校收录的学员中,成绩最优越的一届。
罗瑛的名声从新生入学的那一天起,杨烨便如雷贯耳。十八岁的罗瑛在新生体能测试里打破了教官的最优记录。
杨烨作为罗瑛所在班级的学员队队长,负责管理学员的生活纪律与军事训练,然而半个学期过去了,他和罗瑛说过的话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偶尔一次,杨烨帮着其他学员开小灶打掩护时,有意无意提起罗瑛。学员们一听见那个名字,脸上就浮现出各种微妙的神情。
“卷王嘛,哪有空跟我们这些‘庸脂俗粉’胡混。”
说这话的是罗瑛的室友,“庸脂俗粉”的评价出自给他们上军事指挥课的一名长官。
据那名室友所说,军校学生都慕强,罗瑛刚入学时在同级生里可谓风头无俩,常常有前辈或其他专业的学员来结交、发战书,但很快,众人对他的热情便消退了。
罗瑛每天的日程极为紧密规律,风雨无阻。有人闲着无聊统计过,入学半学期,图书馆的借阅记录就被他刷新了,训练室里的各项成绩也隔一段时间就刷新一次记录,保持者永远是那一个人。
这么做的代价就是杜绝了一切社交行为——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代价。
毕竟罗瑛是以一个人孤立了整个学校,教官都不怎么爱搭理。
其他学员只是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就会感到莫大的压力,别说搭话,多喘口气都觉得自己污染了这个天之骄子的周边环境。再有自信的优秀学员往他旁边一站,回头都要跟朋友哭诉自己像个垃圾。
“不过我听说他经常跟女朋友打电话啊?”又有人羡慕道,“命真好。”
室友斜嘴一笑,“哈,是女朋友还是别的什么,谁说得明白呢?”
第143章 过往1
杨烨仔细一问,才知道晚饭后,在学校允许学员领取通讯设备的那一小时里,罗瑛总是独自一人带着手机离开。
每天一到点,他就像人间蒸发了。
最具可能性的猜测是罗瑛在与校外的女朋友联络,因为他经常收到包装精美的快递。军校要求快递现场拆封,防止里面藏有违禁物品。不少人目睹罗瑛从那些快递里拆出一袋袋零食,洗发水,防晒霜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牌子货,盒子一开就能闻见昂贵的香味。
许多人平时看不惯罗瑛的作风,又不好说出来,容易显得自己不够努力,还看不惯人家优秀勤奋,但这下,罗瑛可算成了有缝的鸡蛋。他们对罗瑛客观的成绩与能力视而不见,只盯准这一道缝隙,诋毁一出口便引起广泛共鸣,于是越发得意,蜂拥而上,各种流言蜚语悄然滋生。
罗瑛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每天做任务似的,分批次食用卡通包装的零食;早晚洗漱后,在室友们看笑话的目光中,神色自若地将那些护肤品细致地抹在脸上;白天出操要擦防晒,天冷了有护手霜,甚至秋衣秋裤。
那些快递箱子跟盲盒似的,不论拆出什么,罗瑛照用不误,与那些为了面子把老妈寄来的土特产放烂、扔垃圾堆的年轻男生形成强烈对比。
“就算是女朋友送的,也做不到这份上吧?”还是那名室友道,“反正换了我,大老爷们晒个太阳还要抹油,杀了我算了。”
“有没有可能,是外面什么人,给他下了那些奇怪的命令?”一个人道,见其他人好奇地看过来,便放下心,有些猥琐地笑起来,“你们听说过没,有钱人就喜欢玩些花的……”
“他妈妈不是个明星吗?娱乐圈都挺乱的吧……”
眼见话题越来越跑偏,杨烨及时打住,训诫众人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胡乱猜测,以讹传讹。
但他心里对罗瑛的好奇不比别人少,废了那么大力气才进入军校,就是怀着结交人脉的目的,毫无疑问,一个罗瑛比在场人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杨烨表示,出于对学员的心理关怀,他得找个时间和罗瑛聊一聊,帮他融入集体。
他费了几番心思,又悄悄给警卫室的兄弟送了一条烟,这才在军校一处荒废的操场找到罗瑛。
操场上长满一米来高的草,少有人经过,夜间又多蚊虫,罗瑛每晚饭后就拿上手机到这儿来站着。
杨烨走近,正撞上罗瑛在听手机那头的人说话。
许是来的次数多了,罗瑛知道这附近没人,开了外放,于是,一道清澈如溪流般的少年嗓音便始料未及地蹿入杨烨耳中,带着几分娇养出的嗲意,恰到好处,毫无违和感。
杨烨不由止步,下意识躲进草丛中,浑身战栗酥麻,仿佛过电。
——“我给你寄的东西你用了没有?别进了部队就不爱惜自己,今年太阳这么大,出门眼睛都睁不开,防晒霜一定要抹哦。”
传言中罗瑛的“女朋友”,竟是个男的?
对面说了一堆,罗瑛只短促地回了一句,“在用。”
“真的吗?”那边的男生不太相信,强调,“你放假回来我可是会检查的,晒黑一点——点,我都要跟你算账的。”
罗瑛踢着丛里的碎石,漫不经心,“嗯。”
“零食呢?好吃吗?你们那里管得太严了,下次我再多找点能送进去的。你在里面吃得饱吗?”
罗瑛叹气,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这里是军校,不是监狱。”
那边的男生被逗笑了,哈哈地笑了好一会儿。杨烨不觉得罗瑛那句话有哪里好笑,却忍不住竖起耳朵。
“零食别送了。”等他笑声止住,罗瑛道,“吃不完。”
“你送给室友,或者熟悉的战友嘛……等等,那么多零食,你不会全都一个人吃了?”
罗瑛微微蹙眉,“嗯。”
“哎呀,我送那么多,就是方便你分享嘛。那别人会不会在背地里说你啊?‘不知道这人是来当兵的,还是来享福的’‘哪来的娘娘腔啊,还抹防晒霜’……这样的?”
“没有。”
“没有就好。唉,你可以分一点给其他人嘛,不要像在家里一样不跟人说话,我不是让你多交朋友吗……”
对面的人喋喋不休,罗瑛插不进话,只能提高声音打断,“交了。”
杨烨这会儿有点想笑了,那男生声音听着年纪不大,却比老人家还啰嗦,根本不是什么暧昧的“女朋友”,倒像家里人。
可说是弟弟,又不见哪个弟弟会这样管着哥哥。
更令杨烨没想到的是,罗瑛居然也能够这么随和地跟一个人说话,情绪波动自然,会耍幽默,报喜不报忧,还空口扯谎——别说朋友,罗瑛连个训练搭子都没有。
这让杨烨心里一松,觉得罗瑛并不像看上去的难以接近。
“你真交上朋友了?”那男生却不好糊弄,“那你把他叫来,我跟他说两句。”
“……”
罗瑛张了张口,握着手机,像握了个手榴弹。
杨烨便“碰巧”在这时出现,仿佛路过,远远地询问罗瑛是否需要帮助。
罗瑛犹豫了一瞬,到底经不住电话那头的质询,简练地用口型跟杨烨串通了一下,将手机交给他。
杨烨接过手机时,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颤,还没开口,耳朵不知怎的就红了,他从没想过自己和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小男生说话,会比面见领导还紧张。
好在罗瑛并未察觉,抱胸站在一旁,等宁哲“盘问”结束,这才收回手机,跟杨烨道了声谢。
杨烨摆摆手,过了会儿,又做出暧昧的神色,问他:“跟谁打电话呢,查岗似的?”
罗瑛眉头一紧,沉声道:“是我弟弟。”
杨烨暗自舒了口气,又振奋起来,心道机会来了。
借着这一次“帮忙”,他开始有意地与罗瑛搭话,而罗瑛或许担心“弟弟”的下一次突袭,对杨烨的搭讪基本有所回应。
在杨烨的努力下,他与罗瑛从训练搭子,到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又用了半个学期。
而一学年后举行的比武大会,罗瑛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众挑战者,一举横扫所有流言,从那时起,大家才知道他的父亲是被列入军校教科书里的名将英烈,罗晋庭。
渐渐的,即便罗瑛终日冷着张脸卷生卷死,也有了一群忠心不二的拥趸。他们鼓起勇气试着接触罗瑛,才发现他并非孤高冷傲,只是将绝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上,以至于忽略了旁人。倘若真心向他求助,他是十分礼貌且负责的。
杨烨亲眼目睹,曾经私下开小灶、肆意揣测罗瑛的那些人写了小作文,当众向罗瑛道歉,并痛改前非追随罗瑛。杨烨脸上笑得欣慰,心里五味杂陈,但好在跟罗瑛关系最铁的,还是他杨烨。
令他遗憾的是,在唯一一次谈话过后,“弟弟”再也没有问起罗瑛的朋友。
直到比武大会结束,暑假前夕,杨烨有意无意地透露了自己“无家可归”的困境,终于,他收到了来自电话那头的“弟弟”的邀约。
在亲眼见到宁哲之前,杨烨从不知道自己会对男性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