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哲藏在暗处,敲了两下地面,示意身份,见他们状态良好,身上没有殴打用刑的痕迹,便进一步确认了杨烨的态度,松了口气,在巡逻队到来前撤身离去。
回仓库的路上,宁哲脑中闪过去跟罗瑛通通气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这算是春泥基地的内部行动,没必要事事都让罗瑛参与,免得他又觉得自己没他不行。
心里这么想着,宁哲的脚步却是一转,眨眼间便进了罗瑛的营帐。
还是知会一声吧,万一出了意外,也好有个预防。
营帐中漆黑一片,感受不到除自己以外的任何气息,宁哲蹙眉,快步上前掀开了罗瑛床铺上的被子——空无一人!
居然不在?
就在这时,886提醒道:“仓库守卫要推门进去了,倒计时十秒!”
宁哲望着空空的床铺,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却只能迅速离开。
就在他回到原位坐下的一瞬间,仓库的守卫粗暴地从外推开了门,宁哲惊吓到般回视,守卫愣了愣,讪笑,疑惑地挠了挠头,退出去,重新合上门。
驻军地几里之外有一片宽阔的湖泊,当地人称作大雁湖。黎明前夕,湖面倒映着夜色,幽深静谧。
湖面之下,水深深达十几米,如浓墨般的湖水中,竟悬着一条修长的人影。
远看去,只见那人上身赤.裸,双手被粗壮的麻绳束在身后,双脚也被绑在一起,就这么直立悬浮着,脚腕处的麻绳向下延伸,另一头紧紧捆绑着两块陷入河床中的巨石,麻绳与巨石将他牢牢困在冰冷的湖水中。
凑近了,才看清他俊挺的五官,仿若神明精心雕刻的杰作,此时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口中紧绑着一块布料,若非口鼻中不时冒出的细小气泡,极易被人错认作一具沉入水中的雕塑。
猝然之间,那人浑身一震,睁开了眼,眼底布满血丝。
几个硕大的气泡自他口鼻快速蹿出,他开始在水中急促地挣动,双臂与腰肢绷起凌厉的线条,向上的力道甚至拉拽起了巨石,扬起湖底的泥沙。
下一秒!
数道利器咻咻划破水面,钻入湖中,如一条条泛着金属光泽的箭鱼,裹挟着杀意,目标明确地朝他包围而来!
几道血丝在水中逸散,巨石再次缓慢沉入泥沙之中。男人的双目开始涣散,但在缺氧力竭、五感迟钝的情况下,他依旧能够凭借本能反应避开利器,并借此割断了深深勒进皮肉中的绳索,急速浮出水面——
“老大,没事儿吧!”
湖岸上,江横见罗瑛终于出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急急收起异能。游鱼般的金属碎片纷纷跃上岸,整齐地排列着。
罗瑛伏在岸边,低着脑袋,两条手臂痉挛抖动着,他吃力地抓过江横来的毛巾,堵住出血的鼻孔,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缺氧过度的青紫色,手腕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哎呀老大,哎呀……怎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江横当了几次陪练,眼见这些天罗瑛自杀式地将自己逼入绝境,一次比一次狠辣,真是要吓出心理阴影了。
罗瑛不语,头脑的晕眩感逐渐褪去,他奋力撑起身,爬上岸,露出水面的脚踝上也是一片血红。他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皱眉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着,短短几秒钟,鲜血已经凝固,伤口开始愈合。
江横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激动道:“老大……这是!你的异能恢复了?”
“……”
罗瑛摇了摇头,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缓慢升起又逐渐沉降的一股力量,脑海中化作齑粉的晶核像是月光下一粒粒晶莹的细沙,它们絮絮低语着,相互呼应着,但始终无法将彼此粘黏到一起。
——你真的选择接受吗?
一道来自世界之外的声音突然在罗瑛脑海中回荡,像宇宙星河般亘古而苍老。
即便相隔一世,罗瑛仍然清晰地记得,当它出现的那一刻,如同霹雳惊雷在灵魂上方炸响,劈开了天地洪荒,这世间的一切在那声音之下都无所遁形,高山,瀚海,荒原,大漠……都成了渺小的尘埃。
——我接受。
上一世的罗瑛道,宛若天地间一颗坚不可摧的顽石。
——那么从今往后,你的人生都将与崩溃、绝望与死亡勾连,唯有它们才能唤醒我刻在你灵魂中的力量。
……
罗应吐出口气。
这样的程度还远远称不上绝望。
休息了一会儿,他又准备再一次下水,但不远处却传来呼喊的声音。
“老大……老大!”陆山禾从驻军地的方向跑来,看清罗瑛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竭力稳住声线,道,“又出事了,包达功在四处找你!”
宁哲在仓库中枯坐了几个小时,约摸早上八九点钟,杨烨给他送来了早饭,并带来一个令他脸色骤变的坏消息。
“抱歉,小哲,杨哥已经尽力了。”杨烨一脸愧色道,“我现在虽为驻军的代理指挥长,但大小事却做不了主。”
“什么意思?”宁哲站起身,急道,“只是放走几个俘虏,伪装成他们自己逃走的不就好了?”
杨烨苦涩地摇了摇头,“罗瑛带兵攻打圣彼兹堡,半年过去了,战事仍在拖延,袁司令担心他玩忽职守,为了给他敲个警钟,所以借着黄龙寨没能被彻底攻陷一事,将他停职查办,暂时提拔了我。这些天他一直老实安分,袁司令大概是觉得警告够了,要再找件事洗去他身上的罪名……你那些伙伴,正撞在枪口上。”
“什么,什么意思……”
杨业怜悯道:“袁司令今早发来电报,只要罗瑛当众击杀这些俘虏,便能证明他与黄龙寨并无勾结。”
“黄龙寨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宁哲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侧身避开杨业的视线,“是你们给他安上的莫须有的罪名,现在又要用我同伴的命来还他清白,哪有这样的理?!”
杨烨急道:“小哲,你别把我跟他们算到一起,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但这事,也实在是没有办法,谁让他们应龙基地有这么做的资本呢?”
宁哲一愣,察觉他这话中立场摇摆的意味,猛然看向杨烨,“杨哥,你……”
杨烨微微一笑,温柔诚恳,“谁跟你过不去,就是我杨烨的敌人。”
“……”
宁哲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上涌起的鸡皮疙瘩,带着一丝试探地问:“那罗瑛呢……他答应了?”
杨烨弯起的唇角收敛起来。
顿了片刻,他再开口,语气降了点温度,“还用问吗?这会儿,他已经在准备行刑了。”
宁哲沉默了,几秒后,他哑声开口,“……帮帮我吧,杨哥。”
他垂下头,束起的长发自肩颈扫落,脖颈白皙修长,既曼妙,恍惚间又透出一股脆弱。
“只有你能帮我了。”
杨烨再度露出微笑。
处置俘虏的刑场被布置在士兵们平时的训练场上,谷泰等人被绑缚着推上了比武台,台下最前方,包达功被一群人簇拥着,旁边站着罗瑛,神色淡漠,笔挺的军装遮住了身上的伤痕。
宁哲伪装成杨烨的部下,跟在他身后到达训练场,他暗中打量四周,计划着制造意外营救谷泰等人的路线。
包达功正笑着和罗瑛说什么,宁哲目光一转,恰对上罗瑛隔着人群朝他投来的视线。
日光照进罗瑛眼中,反射出通透的浅棕色。
宁哲心脏不自觉一颤,不知是否因为今天的日光有些刺眼,他觉得罗瑛的脸色过于苍白。
他有些后悔昨晚没坚持找到罗瑛跟他说明情况,如果事先商量过,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但从罗瑛的神态来看,他似乎对自己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驻军地,恐怕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线。
“如何,罗上校怎么迟迟不上去,不会真下不了手吧哈哈!”不远处,包达功用玩笑的语气试探着,低劣又刺耳。
第140章 上钩
“只要这些俘虏的处理结果写上调查报告,关于你的谣言自然不攻而破,司令也不用再为你操心了。”包达功对罗瑛道。
这句话传进宁哲耳中,他脚步一顿,目光如箭般射向背对他走在前方的杨烨,刹那间明白了对方的居心——
昨晚杨烨根本没有如他所说想办法释放谷泰等人,而是去说服包达功,由对方做主,让罗瑛来执行“黄龙寨俘虏”的死刑。
表面上,这是包达功为了试探罗瑛是否与黄龙寨勾结的一场测验,实际却是杨烨在逼迫罗瑛对谷泰等人下杀手,并“冒着风险”将宁哲带来,让他目睹这一幕。
如此一来,宁哲便会彻底恨上罗瑛与应龙基地,带领黄龙寨死心塌地与他结盟!
杨烨不确信宁哲与罗瑛的关系究竟破裂到何种程度,于是出手推了一把,亲自为他们制造不可修复的矛盾。
连包达功都被蒙在鼓里,遭杨烨利用了还毫无所觉。
宁哲一想到自己正在跟这样一个人演戏,便后背发凉,他对杨烨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也许李泊敖也判断失误了,杨烨并没有那么在意他。
但如今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宁哲向罗瑛递出一个眼神,示意对方不用顾忌,自己会找机会制造混乱,救出谷泰等人。
罗瑛收回目光,戴上手套,回答包达功:“我只是在想,杀了这些人,中将就能让我官复原职了?
包达功打哈哈,“我是巴不得你赶紧率领将士拿下圣彼兹堡!但你的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调查报告还得送回基地,等司令批下让你复位的手续呢。反正只要你处置了这些小贼,我马上就在报告上盖章,争取尽快拿到司令的手续,到时候你就能做回你的指挥长!”
罗瑛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接过一旁士兵递来的手枪,抬步踏上比武台。
他低头检查过手枪里的弹药,利落地合上弹匣,“咔哒”上膛,而后抬起手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谷泰几人被一字排开地绑在木桩上,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罗瑛直面他们的目光,面容镇静,毫无波澜,好似这些受刑之人不过是素不相识的土匪罪犯。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瞬——
“慢着!”
宁哲试图上前却被杨烨拦下,喊出这句话的,居然是包达功。
包达功眯了眯眼,怀疑地在罗瑛与几名俘虏之间来回审视,似乎觉得作为一场考核,罗瑛如此果断地做出选择太过轻易。
杨烨对罗瑛的举报并无证据,却能如此顺利地得到处理,并非因为袁司令与他有多么看重杨烨,而是他们都认为罗瑛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陕原。
包达功直觉罗瑛与这些人暗中必然存在着什么联系。
他走上台,站在罗瑛身侧,打量那名正被枪口对准的俘虏,身材高大,体格壮硕,并且是个异能者,一枚子弹下去,或许还有抢救的余地。
于是他伸出手,指向最边缘的那一名瘦小的年轻男孩,看上去顶多十几岁,对罗瑛道:“从他开始吧。”
罗瑛没什么反应,不过略微调整枪口方向罢了。
包达功屏息,紧盯着罗瑛。
台下,宁哲再也按捺不住,从空间取出几个烟雾弹,便要冲上台,有人却将他牢牢拽住。
杨烨神情恳切,压低声音:“别冲动!”
只是片刻的耽搁,罗瑛毫无预兆地扣下了扳机,嗖的一声,子弹入肉,谷泰捂住胸口,猝然倒地。
宁哲猛地一震,像是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杨烨唇角一勾,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