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在村庄里长大的一幕幕,那些会在他堕落潦倒时对他痛骂指责、在他改过自新后对他交口称赞的村民邻居,他背在背上自小爱护的弟弟……清早出门,他还跟他们打了招呼,只是一个上午的时间,回来就全都变样了。
“啊啊啊——!”
蒙大勇猛地一把攥过那匕首,咬牙朝后方一棵枯木接连猛戳猛刺,在他的怒吼声中,树皮与木屑纷飞。
“轰”的一声,数米高的树木倒塌而下,溅起尘土和落叶。
“还你!”
蒙大勇喘着气,将匕首掷在地上,刀刃已残破不堪,他的手掌划出了一道深刻的口子,鲜血直流,“冤有头债有主,我还不至于找你撒气!只有一点,以后你跟我们宁指挥合作,再闹出这种事,你给我等着!”
他食指直指着罗瑛,警示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坐回原位。
蒙大勇路过宁哲身前,宁哲将绷带和伤药递给他,蒙大勇接过点头,宁哲注意到他眼下湿润,眼神一动,知晓这件事在他这里已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找罪魁祸首杨烨算账。
宁哲开口转移话题,不再让其余人注意蒙大勇。
“继续说回正题吧。既然决定合作,罗指挥长需要的,我们当然会全力配合。”
他说着,无意义地翻动着笔记本,手指摩挲纸页。宁哲看出来了,罗瑛那一番道歉八分真二分假,倘若他真的对蒙大勇等人满怀愧疚,就不会把李泊敖安插在其中,让他领着那一行人来到渡春山了。
罗瑛刻意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实则是以退为进,暗示蒙大勇,这事的始作俑者是杨烨,与他罗瑛没什么关系,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站出来让蒙大勇出气,给自己立稳负责有担当的领导者人设,要是蒙大勇真拿他出气,反而显得无理取闹了。
换作从前,宁哲绝不会对罗瑛有半分怀疑,可如今站在与罗瑛一样的高度,他却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大公无私、十全十美。
诚然,宁哲知道这种做法不算什么,这一番话高效地解开了蒙大勇的心结,两方人才能全心全力地合作,倘若说出实情,难免让人多想,又生事端。何况罗瑛半真半假的谎言背后,实际的受益者是宁哲。
可宁哲还是没忍住刺了一下,“罗指挥长说的那些,不用你刻意提起,我们照样会去做,就怕你看不上我们。我还以为要花些功夫跟你争论,你才肯勉强将我们这些人看在眼里,所以态度才激进了些。”
“不过,显然你已经在自我反省,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发现即便是你,也做不到尽善尽美,这很好。”宁哲坐姿笔直,大言不惭道,“请你继续保持。”
蒙大勇红着眼睛,双目闪光地看向宁哲。
罗瑛的拇指指甲不禁深掐入指腹间。
宁哲在帮蒙大勇圆回先前说错的话,承认那句话的原由是“他们”一行人在防备罗瑛,而非蒙大勇一个人在挑事。
一句话罢了,即便宁哲不提,罗瑛的那番圆场已经给了蒙大勇台阶下,其他人也都心知肚明,那是蒙大勇犯下的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错误,没人会记得。
只有蒙大勇本人在尴尬。
罗瑛是在宁哲开口之后才想到这一点的,暗自懊恼。
正如他所推测的,对于蒙大勇而言,最开始他确实只有几秒钟的尴尬,说错一句话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在罗瑛的解释与忏悔之下,他逐渐感到很不是滋味,不单是难堪,还有深深的愧疚。他觉得冲动出口的那一句话,好像又让他成了当初那个流氓的一样的自己,不问缘由地将责任推卸到罗瑛身上,对罗瑛喊打喊杀,分明被他怪罪、仇恨的罗瑛分明是个正直又慈悲的无辜者。
可宁哲的话却在告诉蒙大勇:他不过是听命行事,即便说错话,那也是他们这个团队的预料出错,而非他个人的责任;他更不是有意在这种场合刁难罗瑛,甚至在误会罗瑛的期间,他都一直听宁指挥的话,好好忍耐着,是罗瑛自己想岔了,才开始自我反省;总而言之,他蒙大勇没有任何错误。
“……”
蒙大勇吸了吸鼻子,抹干脸上的湿痕,轻快利落地用宁指挥给的伤药给自己包扎,爱惜身体才能更好地为宁指挥赴汤蹈火。
实际上,他的内心远没有那么多细腻波折的心理活动,也说不清自己为何难受,只知道宁指挥说了那番话后,压在他胸口的大石一下被搬开,呼吸瞬间通畅。
罗瑛耳里听着宁哲一本正经地说出那略有些刺挠、教训一般的话语,忍不住侧着脸盯着他看,心里又嫉妒又喜欢,唇角抿了抿,像是在发痒,却已经没有机会挽回自己出口的话,只能顺着道:“是。如果当初宁指挥也在,肯定不会让我犯下这样的错误。”
宁哲顿了一秒,颔首,“嗯。”
而后由李泊敖将春泥基地讨论出的双方合作策略与未来对抗应龙基地的规划一一道来,众人凝神静听。
罗瑛等李泊敖说完后,将里面几条战略拎出来着重讨论,提出修进方案,宁哲不时发表疑问和看法,间或夹杂着李泊敖与罗瑛的争论。
最终在日落时分,双方意见达成一致。除了具体的实施细节,李泊敖给双方的职能作出定位:
罗瑛一方作为先锋卧底,留在应龙基地中对袁帅的势力进行瓦解分散;春泥基地则作为后方根据地,在目前阶段主要负责培养兵力,囤积物资,在罗瑛一方的配合下壮大实力。直至时机成熟,再正式向应龙基地发起挑战。
“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有人问。
“拿下圣彼兹堡!”
“占领那扇‘门’。”
886与罗瑛分别回答。
886甩了甩尾巴,“哼,拿下圣彼兹堡不就是占领了那扇‘门’?都一样的。”
双方讨论时886听了几耳朵,见他们的大致方向与公司策划的剧情任务大差不差,还补充了许多细节,便没有多做干涉,此时听见疑问,懒洋洋地在宁哲脑海中回了一句,也不在乎问问题的人听不听得见。
可宁哲再问它那扇门里究竟是什么,886却不肯回答,宁哲只好将目光投向罗瑛。
对方明显是清楚的,并且在刚刚的讨论中,罗瑛还说出了许多壮大基地实力的可行性方案,宁哲隐约有印象,那些是上一世属于严清的“机遇”,有些是罗瑛在做,但最终都被严清用于滋养应龙基地了。
现在想来,那些极有可能是系统给严清发布的任务,而在未来,或许也会成为宁哲的任务!
罗瑛怎么这么清楚,是因为上一世都参与了吗?
不,不全是。上一世有一段时间,自己一直偷偷跟在罗瑛身后,倘若他参与了严清的任务,宁哲不可能不知晓。
——所以罗瑛怎么会知道系统任务的细节?
宁哲咽了咽口水,忽然对罗瑛报出了一串数字,那是他完成了让罗瑛说出……那三个字的任务后,系统给的奖励——
【陕原武器库的秘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宁哲忐忑地问道。
罗瑛默念着那串数字,沉思片刻后,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打开那扇门的密码。”
“……”
“哎,”886不满道,“怎么提前给答案啊!”
还真知道!
宁哲想起罗瑛上一世参与了应龙基地占领陕原武器库的全过程,强自冷静。这串密码或许系统也同样作为奖励给了严清,如果严清使用过,罗瑛自然会知晓,这并不代表他清楚系统任务的细节。
宁哲接着问道:“门后面究竟是什么?”
其他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罗瑛靠近宁哲的耳朵,声量放低,但其余人也都能听清,简单解释了一下门后面的情况。
“嘶——”
李泊敖率先知晓其中利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其他人看得没他透彻,但也能大致感知到门后那些事物在如今这个时代有多么令人垂涎,怪不得袁帅不惜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也要将圣彼兹堡拿下!
“不许说,通通都给我把嘴巴管严实啊!”李泊敖警告道,“这可不是好玩的。但凡其他势力知道这里面的东西有什么,可就不会像几个月前那样善罢甘休了,废半条命也要撕下一块肉啊!”
其他人紧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宁哲直到罗瑛叫了两声,才记起来,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心道难怪上一世应龙基地能在短时间内发展到所向披靡的程度,原来不只是得了一座武器库!
“那些东西……”
宁哲紧盯着罗瑛,想问为什么那扇门后会有着那样规模的事物,就好像,好像有人提前预知了一场灾难,特意准备着……
“嘘。”罗瑛道,“这件事,还有其他的,以及关于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下次再跟你解释。”
他突然侧耳聆听着什么。
宁哲往四周看了看,这才注意到林子之外传来了几道清脆悠长的鸟叫声,隐隐藏着些规律,猜到应该是罗瑛和其他属下联络的暗号。
他听不懂,便没有强行跟着听,心脏剧烈蹦跳,不住地回想罗瑛刚才的话——
罗瑛果然还有秘密,难道他真的知道系统尚未发布的整套任务吗?
886也察觉到了不对,仔细想想,罗瑛提出来的几条战略修正方案,竟处处吻合公司在策划过程中着重考虑的任务?一处两处是巧合,但次数多了可就未必……毕竟罗瑛是它们最讨厌的聪明人。
“他要解释什么?他还知道什么细节?”
“不知道啊。”宁哲装傻道,“他这个人就是神神叨叨的。”
第135章 醋意
“出事了。”陆山禾将暗号翻译过来,眉头紧锁,“我们驻军地的人来报,说杨烨以代理指挥长的身份命令曹医生交出江择栖,已经让人将他送回应龙基地。”
“什么?!”
“他凭什么!”
叶子双与江横惊怒道。
886闻言,也不纠结罗瑛的怪异之处了,低调地闪了闪——怪就怪宁哲好奇心过重,居然试图从江择栖口中问出点什么,它绝对不能纵容。
“别着急。”宁哲还没开口,罗瑛似乎知晓他要说什么,安慰道,“即便江择栖泄露了我们之间的事,也有办法处理。”
“……”
宁哲抬起的脑袋又放下了,默默地打消了追上去解决江择栖的念头,“要怎么处理?”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要推荐杨烨上位?”
宁哲点头,困惑道:“为什么?你明知道他有问题。”
“是啊!”蒙大勇听见杨烨的名字就恨得牙齿咯咯作响,应和宁哲道,“为什么?”
罗瑛对宁哲说:“圣彼兹堡对于我们是势在必得,决不能落入袁帅手中,这意味着,他交给我的任务必然会失败,我作为总指挥长,需要承担首要责任,我下面的人也难逃罪责;但现在,杨烨当上了驻军主将,此时任务失败,责任便在他。不止如此,我们进一步要做的,是让杨烨成为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停顿片刻,看着宁哲的眼睛,道:“杨烨勾结圣彼兹堡的所有证据,我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还勾结了那群R国人?”宁哲拧眉,没想到罗瑛那边的情况比自己想的更复杂,又问,“那么,这跟江择栖的事有什么关系?”
罗瑛正要回答,李泊敖却抢过了话头,“江择栖的威胁在于发现了你和罗瑛小子私下见面,但说起来,年轻人之间藕断丝连、牵扯不断的不是常有的事吗?硬说是旧情复燃,袁帅也拿你们没办法,他又没证据表明你俩是想结盟谋反!
“不过想再取信于他,确实有些麻烦。”李泊敖在宁哲和郑啸之间指了指,“毕竟你跟这秃驴牵扯颇深,而秃驴又关系到罗瑛父亲的死因,所以袁帅对你的防备必然也不轻。他如果发现你跟罗瑛继续纠缠不清,八成不会再重用罗瑛。”
“我跟他当然不会!”宁哲立刻反驳道。
郑啸随手捡了块石头朝李泊敖丢过去,李泊敖蹦起来,潦草地避开。
“哎我当然知道!”李泊敖躲到宁哲身后,警惕地瞪着郑啸,“我只是举个例子,告诉你们袁帅不愿意信任罗瑛的底层逻辑,是因为他心虚!跟江择栖打不打小报告没多大关系!我们要做的不是让江择栖闭嘴,而是化解袁帅对罗瑛的这层芥蒂。”
宁哲双手抱胸,轻嗤一声,“害人的是他,他还好意思对受害者有芥蒂!”
李泊敖:“你这话说得多没道理,罗瑛要是打算直接提刀杀他,我们当然不用考虑他芥蒂不芥蒂的,但问题是咱现在弄不死他,还在忍辱负重阶段嘛!”
宁哲撇唇,“我知道啊。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他顿了片刻,“那我们要怎么去化解?”
“罗指挥长不是已经给答案了吗?”
李泊敖颇有深意地瞟了眼坐在宁哲身旁不远处的罗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