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任他如何崩溃,伊格尔只需轻轻地踩住他的伤口,他便痛得浑身抽搐,无法挣扎,像一只被翻过身、按住肚皮的小虫子。
恨之欲死,却又无能为力。
伊格尔深深地、着迷地凑近观察着依拉勒眼底的情绪,这一次,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冲动由何而来——那是将比自己更弱者踩在脚下的兴奋。
他能够肆意欺凌,而对方却无力反抗。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夺过依拉勒手里的斧头,一下又一下,看着鲜血从对方体内涌流出来,听着依拉勒虚弱凄惨的喊叫,腹鸣声突兀地响起,锅里咕噜咕噜地弥漫起羊肉汤的浓郁膻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难耐。
伊格尔就着依拉勒痛苦欲死的面容,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抓起羊肉塞入口中。
这是伊格尔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吃饱的滋味,他抬头打了个长长的嗝,忽然意识到依拉勒的声音已经消失了,这小小的土房子里血腥味与羊膻味尚未散尽,却安静得离奇。
伊格尔转身,缓慢地弯下腰,搂过依拉勒冰凉的躯体,看着他含恨睁大、不肯闭上的双眼,忽然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真奇怪,伊格尔想,他的肚子分明饱胀万分,却又觉得空虚异常。
饿。
他还是饿。
“……”
严清的脑海中停留着最后依拉勒死不瞑目的画面,想起自己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不禁浑身发颤。
他眼见伊格尔一步步靠近,为了保命全然顾不上人设,狂叫着释放冰刃,用完好的那条胳膊蹭着地面不住后退,但伊格尔早有所料,从容不迫地避开他的一道道攻击。
严清本就痛得神志不清,即便有异能与系统的辅助,也难以敌过身手过人的伊格尔,在一顿狂轰滥炸后,密室四处留下了冰霜覆盖、打砸的痕迹,严清的体力透支,已无法再使用异能,而伊格尔毫发未伤口,踱步至严清跟前。
严清双目大睁,又恨又怕,却是咬牙切齿地对着072发泄火气,“你们公司颁发的是什么垃圾任务?拿下这个疯子90好感度的后果就是被他虐杀!你们想要我死吗!”
“你拿什么理由投诉?”072冷漠道,“奖励不是到账了吗?最初跟你签下的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任务有风险,后果由宿主承担’。”
严清顿然一滞,协议里是有这一条规定,只是他一直以来都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便下意识将责任归咎于系统,认为它们没有为宿主考虑周全。
这次系统升级过后,072对他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
严清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却又落不到实处,想到后面的任务怎么都离不开系统的辅助,便收起了自己尖锐的态度。
“072,你帮帮我吧。”严清放软语气,“我会被这个疯子折磨死的!”
072静默了片刻,而后系统颁发了一个新任务——
【叮!开启支线任务二:让伊格尔为曾经犯下的罪孽诚心悔过。任务奖励:积分——100;道具——突飞猛进炮】
【突飞猛进炮:赋予宿主无敌的实力。Ps:限时15秒。】
“诚心悔过?!”严清双手被伊格尔制住,那只注射器的针头在烛火下反射出寒光,他在脑中尖叫,“这个疯子心里只有自己,连救命恩人都能虐杀,他怎么可能悔过!”
“这是宿主应该考虑的问题。”072道。
“……”
严清咬牙深呼吸,在伊格尔握着注射器即将扎入他的手臂时,他猛然瞪大眼,用90好感度赚来的积分换取了一个道具,“砰”地砸晕了伊格尔!
072惊呼:“你不做任务了?”
“谁说我不做?”严清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伊格尔,费力地起身,捂住伤口嘶着气道,“先拿下罗瑛,再想办法解决他。”
他早晚要得到整座武器库,让这条疯狗付出代价!
第103章 四面楚歌
就在严清逃出寝宫时,宫殿东南方的战火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几座储存着武器的堡垒之间相隔有一段距离,但能够通过枪炮的密集度判断彼此的战况,编号为01的堡垒守卫队队长一边躲避着敌人的异能攻击,一边大声制止那些试图离开岗位的士兵。
“士兵!回来!你的职责是守住堡垒!”
“可是长官!”士兵嘶吼着回道,“这些恶魔太狡猾了!他们第一轮攻击故意示弱,让我们放松警惕,第二轮却突然疯了一样进攻,趁我们没有防备杀死我们的战友,我要为战友报仇!”
“回来!”队长上前按住那士兵的肩膀,“陛下命令我们不许离开堡垒半步!”
“陛下为什么不派兵增援?”士兵质问道,“身后的这些武器难道比我们的性命更重要吗?!”
“陛下自有他的道理!”队长的唇颤了颤,语速飞快,“放心,陛下说这些异能者袭击我们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真正动向……我们再撑一会儿,陛下马上就抓住他们的主力了!”
话音未落,对面的异能攻击从火球、藤蔓等换成了其他种类,六组异能者依照罗瑛的安排进行轮换,总人数没有改变,但在疲于应付的堡垒守兵看来却是他们又来了新的援军。
“……这些还不是他们的主力吗?”士兵握枪的手在发软,濒临崩溃,耳旁还接连不断地响起异能者们的辱骂声,听得士兵越发压抑不住怒火,正欲冲出堡垒,却再一次被队长拦下。
“情况不对。”队长强自冷静道,“擅闯禁地的异能者人数在十以内,加上午宴上叛逃的那批,最多也就四十人,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包括袭击其他几座的堡垒的异能者在内,起码有六十名以上!”
士兵一呆,迅速反应道:“难道是看守牢房的那群泥巴狗背叛了我们?”
“泥巴狗”是R国士兵对投靠圣彼兹堡的华国人的贱称,圣彼兹堡中存在着一条歧视链,普通人歧视异能者,R国人歧视华国人。看守堡垒、仓库等重要场所的士兵都是R国人,而牢房的守卫需要时刻面对那些危险的异能者,吃力不讨好,便交给华国人,只留几个R国战士负责统领、监管。
双方平时就积怨颇深,莫非是那些华国人放出了牢房里的异能者,要趁乱一起反抗他们?
队长尚未回答,士兵的神情突然一凝,指着牢房的方向道:“队长你听!”
队长侧了侧耳,眼睛睁大,只听牢房的方向,远远传来一阵歌声,在枪炮声的掩盖下并不清晰,却格外引人注意。那是一首当地人耳熟能详的民谣,曲调豪迈深情,歌颂着土地的养育之恩,亲人的相互扶持,与生命的顽强自由。
第一组撤退的异能者牢记着罗瑛的指令,他们得绕着牢房外围跑一圈,边跑边唱歌。
然而激战过后,疲惫席卷而来,他们身上或轻或重都受了伤,心中难免露怯。到达牢房附近时,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更担心歌声会惊动牢房的守卫,偷偷打量着彼此,迟迟不敢张口。
“赤脚踩着的黄土坡坡哟——”
突然间,一道沙哑的声音颤抖地响起。
众人看去,见谷泰抬起胳膊抹了抹下巴,夜色中神情并不明晰,他看着前方,气喘吁吁,两条细腿因为长时间奔逃打起了摆子,少年的嗓音生涩却坚定地唱道:
“田野的麦穗香——阿妹站那村口望,盼我归家早……”
熟悉的旋律击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柔软的记忆,他们没想到最先开嗓的竟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谷泰,自惭形秽的同时,胸中一股热气翻腾着蹿起,促使他们不约而同地张口。
“赤脚踩着的黄土坡坡哟——田野的麦穗香——”
声音冲出嗓子的刹那,不知怎的,眼睛也跟着一热,疲惫的身体仿佛又充满了力量,脚步声也随之轻盈稳健起来。
无所谓是否会被攻击,也无所谓是否会命丧当场,此时此刻,他们不是为履行罗瑛的指令而唱,而是为自己、为家人、为脚下这片土地、为同胞的自由与尊严而唱!
歌声由单薄变为雄浑,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伴随着踏踏的脚步声,逐渐拧成一股,穿过牢房厚重的墙壁与冰冷的栅栏,传入了被沉重的镣铐禁锢住的那些异能者耳中。
牢房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散发着霉臭味。
形容枯槁、神态麻木的异能者们或坐或躺地待在各自的隔间,烛光映照出他们静谧的影子,外界的枪炮声与叫骂声无法引起他们分毫注意,更未曾察觉他们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不速之客,引起了牢房内外守卫的全面戒备。
几分钟前,罗瑛堂而皇之地闯入牢房。
他迎着守卫的枪口,手一伸,便将牢房那名R国看守头领的脑袋凭空压碎!
红白液体迸溅的场面瞬间震慑住了这里的守卫,加上头领已死,他们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举着枪,却不敢扣动扳机。
罗瑛单手提着那领班的尸体,一步步走进牢房,他的目光扫过着周围,让每一位士兵产生了铡刀悬在脖颈上的错觉,他们用枪支将罗瑛团团围住,冷汗不断自额头渗出。
于是,当牢房外的歌声肆无忌惮地传来时,守卫们心里虽然感到不妙,却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威慑、制止那些异能者。
罗瑛的身影刚从黑暗中浮现,刘越就发现了,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刘越知晓罗瑛为人,罗瑛出现在这里,或许包括他在内的异能者都能够脱离苦海;但另一方面,他在佛骨花行动中站在了罗瑛的敌对立场,他担心罗瑛找他算账。
蜥蜴至今还没回来,刘越猜测他或许遇到了意外,责备自己没有劝阻对方的同时,又因为失去双腿的无能为力而焦躁沉郁。
保险起见,刘越躲入了阴影中——倘若能借罗瑛之力逃出去,再找人来救蜥蜴。
然而接下来的十多分钟,罗瑛只是站立着,沉默地与士兵们对峙。
刘越暗自观察着,绞尽脑汁,却对罗瑛的目的全然摸不着头脑,只能静观其变,而后,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牢房外的歌声吸引。
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歌声丝毫不显疲惫,反而越来越响亮,一波远离后,很快又响起了另一波,接连不断。
而这个过程中,一旦有士兵稍有异动,也不见罗瑛如何动作,那人便脑壳碎裂。其余守卫见状越发胆寒,举枪包围着罗瑛,如同一群木头人一般不敢轻举妄动。
渐渐地,刘越忽然感觉那民谣的传唱声越靠越近,似乎就在耳畔响起,他心中一惊,环顾左右,才发现牢房里的异能者不知何时纷纷聚拢在了墙边。他们的耳朵紧紧贴在墙面上,眼神灰暗,但干枯的嘴唇一张一合,竟是跟随着牢房外的歌声一起唱了起来!
隔着厚厚的砖墙,牢房内和牢房外的异能者们异口同声地唱着同一首歌,歌声逐渐融合,在阴森冰冷的监狱中汇成了一股洪流,激荡在每一个人心间。
刘越这才意识到,罗瑛以一己之力控制住守卫,是为了给外面那些绕着牢房唱歌的异能者保驾护航!
不知怎的,刘越的眼眶突然一红。
其余几名R国士兵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顶着罗瑛的威胁也要朝异能者们开枪,可枪口射出的子弹好似全然无视了物理规律,非但没能杀死一个人,反而还在铁栅栏上破开了一个口子!
紧跟着,这几名R国士兵同时倒地身亡!
剩下的士兵都是当地的华国人,见状立刻扔下武器举手投降,但罗瑛并未搭理,而是将镣铐的钥匙扔给了异能者们,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一个人听清,“西北处城门有活路,别从牢房正门出去。”
饱受折磨的异能者们眼中亮起了光芒,动作由迟钝到迅速,捡起钥匙,互帮互助地打开镣铐,他们顺着罗瑛的指引,合力朝牢房后方的一处墙壁开凿。
圣彼兹堡宫殿外,陆山禾等人跟随在蛟龙队之后,在城墙防卫削弱的情况下,蜥蜴顺利地接应蛟龙队所有成员入宫。
陆山禾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墙后,立即给罗瑛送出信号,而后带着小荆棘赵黎等人,迅速赶往西北处城门。
东南方的战火愈烈,西北角的士兵们站得无聊,探着脑袋张望。
瞭望塔上的士兵打了个哈欠,刚放下武器揉揉肩,一道带刺的荆棘突然从塔外蹿上来,捅入士兵的喉咙!
“进攻!”
陆山禾话音未落,小荆棘已经冲出去一段距离,荆条张牙舞爪,转瞬间上面便垂挂了几具尸体。
赵黎一边跟队友讪笑着说见笑见笑,一边狰狞地呼喊小荆棘追上她,其余人愣了愣,也急忙加快步伐,发起攻击。
就在罗瑛收到陆山禾信号的下一刻,牢房中的异能者已经将墙壁打穿,但他们没有急着逃走,而是回头看着罗瑛。
罗瑛道:“走吧,尽快。”
这些人咬紧了牙,眼中滚出热泪,向罗瑛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大步自墙洞中奔出,向西北逃亡。
刘越混在人群里,奋力用两手向前爬行,他既担心被罗瑛发现,又害怕引起宫中其他士兵的注意,心里急切,但残缺的双腿却让他渐渐落在了众人之后,一时愤恨与悲凉愈深。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一轻,有人从两侧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带着他追上众人。
刘越愕然看向左右,认出他们是和自己同在一间牢房的人,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说过话。再看周围,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却又自发地、默契地搀扶、提携着彼此。
刘越心里翻涌起了一股灼热的情绪,他不禁最后望了罗瑛一眼,破碎的墙洞中,罗瑛依然伫立在原地,他抬起手,天边倏地炸响一道闪电,撕破了深夜,照亮了他们奔逃的前路。
……
闪电出现的刹那,东南方负责攻陷堡垒的异能者们抬头望向天际,不论敌人如何嘶吼叫骂,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手,迅速分散开来,隐匿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