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决就是把你儿子救回来的人,许知决配穿这身警服。
路遇定定看着大娘,大娘依然张牙舞爪,要没有旁边警察拽住,可能直接扑上来和许知决拼命。
路遇眨了眨眼睛,迅速调整好表情,灿灿烂烂地笑着,转过身,带着这样的笑看向许知决。
许知决没有反应,于是路遇笑得更加灿烂:“我操!这也太臭了?”
“是,”许知决的眼珠儿像冰晶开化一样转动,看向了他,迟钝了片刻,表情也跟着缓和如平常,“别说脏话,你小本子没事儿吧?”
路遇云淡风轻地把手里笔记本抬起来,牛皮封面上浸着大片酸馊汤汁,一名警察递来纸巾,他道了谢,抓过纸巾擦了擦本皮,说:“没事。”
顿了顿,又说一遍:“没事啊!”
察觉到自己眼睛止不住地变烫,赶紧抬手扇了扇:“辣眼睛,臭发财了简直!许所,您赶紧回去洗了澡值班去,我也得回酒店赶稿子。”
许知决看着像还有话想说,但路遇已经濒临极限,他不想让许知决担心,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小声说:“晚上得先交一版,着急着呢。”
“行。”许知决开口。
路遇很少骗人,尤其对许知决,印象里他几乎没对这男人撒过谎——专题稿和实时报道不一样,对时效性要求相对低,今天晚上也并不需要交稿件。
他回到警局对面酒店。
今天是他最有意志力的一天!
他居然坚持到了房间门口,现在只需要进屋就可以嗷嗷嚎了!
掏出房卡,贴在感应区,等了半天,没等到“叮”一声变绿,又试了试,想起已经过了十二点,得去前台重刷。
刚要转身,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
压下去的情绪无声无息地爆上来,像一个聋哑人在看突如其来的灾难,喊不出声,也听不见。路遇贴住门侧面往里凹一大截的墙,顺着坐下,把自己藏好,抱着膝盖团成团儿,声音尽可能闷膝盖里。
刚开始嚎,上方传来声音:“路遇?”
抬起头,看见是房宵。
他哭的声儿不小,酒店走廊铺了地毯,没听见房宵过来。
房宵看着他皱起眉:“什么味道这么臭?”
“小餐馆的泔水吧?”许知决说。
“对,就这味儿,还得是特意留三四天的!”负责24小时轮班保护他的同事之一詹战展说道。半天,叹了口气,“都是我的毛病,我要不去跟老同学扯淡,就能避免这事儿……”
“咋避免?你帮我把那阿姨揍一顿?”许知决把花洒挂回去,回头看詹战展。
“那倒不能,但……”没‘但’出来,詹战展又摇头晃脑叹口气。
“兄弟,”许知决也叹了口气,“你能不杵这儿看我洗澡吗?”
“啊,不好意思。”詹战展拽住浴室门把手试图关门,许知决及时推住门。
“我洗完了。”许知决说。
“洗这么快?”詹战展还是试图关上门,“这也太糊弄了,你再好好洗。”
“有急事。”许知决把门连带着詹战展全扇到一边儿,抄起浴巾草草擦了擦,换好衣服跑出宿舍。
不放心路遇,得抓紧时间去瞅瞅这小孩。
跑到酒店三楼,顺右边一拐,直接在房间门外看见了路遇,不知为什么没进去房间,贴门边那个角儿团着,一旁还站着个房宵。
小孩儿果然在哭,背对着他,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左边抹完抹右边,可能碍于房宵在场,也没放开了声,只有抽气时肩膀一耸一耸。
“到底出了什么事?”房宵问。
路遇扬起头看了看房宵,头埋回膝盖里,带着哽咽含含混混:“房主编,他们往许知决身上泼脏水……我道心破碎了……”
许知决一愣。
他站的这个位置,背对路遇,却正对着房宵。
房宵先看见了他,没声张,装成没看见他似的,对路遇说:“我帮你叫许知决来?”
“别叫!”路遇噌地抬起头,“你别叫!”
“好,”房宵半蹲下来,“我不叫。到底怎么了?”
路遇摇了摇头:“我就希望他开心,他要是不开心,至少一见我就开心……怎么这么难呢?”
好一会儿,路遇用抽噎又带着笑的声音迎着房宵说:“我没事!真的,我哭会儿就好了,房主编你忙去吧。”
许知决能想象到路遇努力扯起嘴角露出小白牙的样子,有种心口被剜掉一块肉的感觉。
他没在这时候过去,悄悄躲到墙后,缓了半天,走了相反方向,站到电梯前。
不一会儿,房宵也过来了,怕路遇听见,没跟他说话,摁完电梯钮,指了指电梯。
等电梯的工夫非常遭罪,整个走廊回荡着路遇的哭声,三、四岁小孩的哭法儿,听着很累的一种哭法儿,像杀猪,单听如此原生态不加修饰的嚎啕,甚至有点喜感——不是委屈,而是完全不能理解现状的无助。
这要是补觉时冷不丁听见楼上出这动静儿,一个跟头蹦起来就得找上去问问家长咋回事,孩子哭这样怎么不管!
而现在,他也不能管。
好在电梯很快来了,房宵先走进去,许知决循着哭声的方向回了回头,放轻脚步走进电梯。
走慢了还被电梯“咣”夹了一下。
电梯载着他和房宵降到一楼,放他出去。
房宵拿着路遇房卡,去酒店前台重新刷好,把房卡送了上去,过会儿下来,坐到了许知决面前。
他俩面对面坐在酒店大厅沙发,谁都没说话。房宵不说话,许知决不知道为啥;他自己不说,是因为偏头疼,突然就上劲儿了,连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都没有,疼得非常不做人,感觉张开嘴就能把太阳穴的神经扯崩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终于找回说话的勇气,他看着房宵开口:“给路遇打电话。”
房宵看着他。
“说你在警局碰见了我,我这功夫闲,要过来看他,大约十分钟后到。”许知决说。
再给路遇留十分钟准备时间,不然他突然到了,路遇哭那么凶着急停下会不舒服。
房宵还是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你耳朵聋?”许知决问。
房宵颇具深意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低下头掏出手机,给路遇打电话,照着他让的说了一遍。
“我确实有事,”房宵抬头看许知决,“约了相关部门,争取一下,看能否采访白罗陀和其他骨干。”
许知决点了下头:“那你忙。”
数着秒钟算到第九分钟,熬得受不了,站起来上了电梯,出电梯之后先竖着耳朵听了听,没有哭声。
侧过身照了照电梯旁边茶色反光玻璃,玻璃里的许警官仍然意气风发,拨了把头发闻了闻手指——挺好,没有泔水味儿。
走到路遇房间门前,摁响门铃。
路遇很快就把门拉开,笑出一口小白牙:“怎么还特意来一趟?”
许知决摸摸兜,掏出随身携带的人工泪液眼药水:“酸汤溅到你眼睛了,你看,眼睛通红,冲冲,不然过敏了明天肿眼皮。”
路遇“哦”了一声,把他让进屋。
路遇乖乖坐凳子上仰起头,许知决拧开眼药水,给路遇冲眼睛,滴多了,眼药水滑到路遇脸上,滑出好几道白痕。
“好了。”许知决弯腰,把眼药水揣进路遇兜里,“自己没事儿就滴一滴。”
路遇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嗯,这个滴完好凉快!”
他伸手揉路遇一脑袋小软毛:“没事儿吧?”
“这算啥,”路遇说,“我以前在饭店打零工倒泔水也倒自己身上好几回!这根本不算臭的,我都闻饿了。”
许知决看他。
“没饿没饿。”路遇又说。
他轻轻抱住路遇,额头抵在路遇发顶待了一会儿:“行,那我回去了。”
许知决从房间出来,再次途径电梯旁的茶色玻璃,差点一拳砸上去,好悬把自己摁住,走进电梯。
晚上,又接到老叔电话。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得跟你说。”许宇峰说。
“说。”许知决坐在宿舍沙发上,食指狠狠戳着自个儿左太阳穴止疼。
“白罗陀又给你带话了,他说:说好了同生共死,不能同生,我一定跟你共死。”许宇峰说。
能想象出白罗陀说这话时比闹鬼还渗人的表情。
“主要是白罗陀说得煞有介事,我怕他真存了后招儿。”许宇峰说。
许知决理解许宇峰的顾虑,即便知道他是警察的涉诈嫌疑犯都在看守所睡大通铺、解救回国的受害人也都签了涉及刑事责任的保密协议,但他是活人,去的是缅北不是外星,只要活着,多多少少留下痕迹。
“万一他不是吓唬人,我没当回事,这不就摊上事了吗!”许宇峰说。
“行,别瞎想。”许知决安慰叔,“你睡觉怎么样了?”
“嘿!你说奇怪不奇怪,你一回来,我就睡得倍儿香,一闭眼睛一睁眼睛,以为自己就眯十分钟,一看表,九个小时过去了!”
糟老头子睡那么多觉有什么用,分给我一个小时!
“不过让白罗陀一吓唬,这两天又有点难入睡。”许宇峰在手机里叹气。
“怕他干什么,他在铁窗里呢,明年就毙了。”许知决说。
“文明点,不毙,注射。”许宇峰纠正。
“这时候就想起慈禧的好来了,就应该把白罗陀挂起来切一千片。”许知决放下戳左太阳穴的手指头,换到右边戳着。
哄完了老叔,跟客厅两张折叠床上保护他的同事打了招呼,进屋躺床上准备睡觉。
给路遇发了微信,路遇说忙写稿,先不聊。
许知决放下手机,忽忽悠悠睡着,明显感觉没睡沉,眼前出现画面,是园区后山的小树林,专门埋被打死的“猪仔”。
手臂肩膀酸得要多真实有多真实,他抄起铁锹,在挖土。
心脏跳得很快,不好的预感非常强烈,想停下挖土,但身体执意要继续,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周围没有任何事物出现变化,只突兀地听见他自己喊出那声。
“操!”他骂。
心跳更快……怎么还不醒,正常心跳这么快不得惊悸醒过来吗!他再不醒用不着白罗陀,自个儿就要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