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走了四年,”路遇打断他,“你走时候我已经不扎俩小辫了。”
“知道,”路金龙说,“我在那边儿总想起你小时候,还有你妈。”
路遇扯了扯路金龙身上冲锋衣:“这衣服哪来的?”
“许警官送来的,”路金龙指了指手臂示意,“这儿纹个粉猫、押送队伍里冲你吼那人!我能回来,全因为他,你别怪他鬼吼鬼叫的。”
路遇抿了抿嘴:“我没怪他。”
“我刚到招待所,许警官就给送了一堆厚衣服,还有好丽友派。”顿了顿,路金龙又说,“也不知道究竟姓不姓许……”
“姓许。”路遇说。
路金龙看了他一眼:“他跟你联系了?”
路遇有点心虚,点点头:“联系了。”
“许警官真周到。”路金龙笑了笑,“在那边没见过他几次,没想到我面子这么大。”
路遇更心虚了,许警官周到不是因为你面子,是我面子。
第41章 39见过下雪没?
晚上一起吃火锅,喊了大力,大力和路遇父母关系都挺好,凤凤没生病、路金龙被人骗去缅北之前,一直隔三岔五帮衬大力。
路金龙坐桌上就开始一边吃一边说山那边的事,说他运气好,老板有赌石情怀,求着他切石头,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
路遇听着,也不戳破,蛇头拐猪仔进园区是干电诈的,不是切石头的。路金龙只肯干切石皮的活,刚进去时候多半遭过毒打、关小黑屋,吃好喝好也没可能,路金龙看上去起码瘦了十几斤。
路金龙说到后边,大概实在挑不出好事,开始说另一名牺牲的卧底,说那人背地里多么巧地给猪仔们行方便,说他一开始就看出来那人和其他骨干不一样。
这个路遇信,他老爸的眼睛不是一般毒,隔着厚厚一层石头皮,就能猜到这里边有没有值钱的瓤子,十次有七、八次猜准。
气氛沉重了一小会儿,路金龙又提起了许知决。
提许知决,大力就扭头看了路遇一眼。
他爸继续往下说,说许知决在那边那些传说,一提这个名,大力就扭头看路遇。
到最后他爸看出不对劲儿,问大力:“闺女,颈椎闹毛病了?”
大力看路金龙:“没有啊叔。”
路金龙模仿大力扭头:“那你一抽一抽的,我以为你脖子疼呢?”
“我教了她一套脖子保健操,”路遇赶紧接上话,同时示范,坐直,脑袋一扭,下巴尖儿找左边肩膀,然后再往另一边一扭,下巴尖儿找右边肩膀,“就这么每天活动活动,改善脖子前倾富贵包。”
大力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岔开的用意,立即开始做操。
路遇松了一口气,要告诉老路,但不能一上来就告诉老路,老路只有小学文凭,当然他没有瞧不起小学文凭,只是老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农村长大,不一定能接受的来……唯一的儿子谈对象了但是谈了个男的。
吃完饭,送大力回家之后,他跟老路爷俩儿溜溜达达回家,老路突然问他:“大宝,是不是你小姨催你还钱了?”
“啊?”路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老路怎么问到的这儿。
“我管她借的,你一个孩子,她管你要什么钱!”路金龙嘟囔。
路遇动了动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想撒谎,撒完谎还得记着谎,省的哪天露馅,可说是许知决帮他还了肯定吓着老路,琢磨一小会儿,说:“爸,小姨的钱还完了。”
“总共11万呢!”路金龙站住了,“11万钱你怎么还的?”
不只11万,还有李叔,还有赖四,总共欠21万。
“朋友帮我还上了,”路遇含糊着说,“我这朋友人好,他信得过我,我慢慢还就行。”
路金龙怔了怔:“什么朋友?”
“工作认识的。”路遇说。确实是暗访酒吧地下作坊,然后被许知决一顿打认识的。
路金龙看着他笑起来:“大宝人缘真好,还有这朋友呢,还钱的事你别惦记了,爸还。”
路遇没说话,觉得不上不下,忽然想起了对老路的埋怨,怎么就不听他的,非得去缅北背什么鬼石头。
“那你是因为啥?”路金龙问,“吃饭时候我看见你掰手指头,手指头让你挨个掰一个遍儿,有闹心事啊?”
说闹心矫情,他就是挺害怕,以前很多个瞬间,小姨小姨夫要账他有点害怕;赖四带人闯家里东翻西找,揪断了凤凤一条葡萄藤,他有点害怕;第一次看见许知决和现在正通缉的蛇头陈阿东站一起时,他有点害怕。
“没。”路遇说,顿了顿,又说,“没事儿。”
周五!
周五早上一睁眼睛,即将见到许知决的喜悦冲淡了其他所有弯弯绕绕,进单位打卡都是蹦着上的门口台阶!
办公室里,早会散场,房宵让他留下。
其他记者走空了,房宵对他说:“周六给你加个活儿。”
路遇脸上的笑登时裂开了。
“去银杏市拍古镇景区,到旺季了,”房宵说,“其实算犒劳你们这些前阵子连轴值了半个月班的记者,我出资,你们拍完小片旅游两天,下午审完片就过去。”
路遇裂开的笑又粘上了,粘得太往上,感觉嘴角快挂耳根上。
“你问问许警官方不方便,我不是想请他吃饭,给他发微信也不回,你问他愿不愿意一块儿去看银杏?”房宵问。
“好。”路遇点点头。
不确定许知决在银杏市任职是否需要保密,路遇没告诉房宵许知决其实就在银杏市。
都坐的动车,经过房主编特批,路遇从台里拿的小摄影机,一分钟多钟的景区宣传片,重点是取景和色调,用这类小机器拍效果最好。
还把路金龙带上了,正好带老路散散心,以前凤凤没生病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看银杏基本年年不落。
而且路金龙有好兄弟在银杏市,当初二话不说借钱给路遇最痛快那人,路遇管他叫李叔,李叔借给路遇钱之后,几年从来没催过路遇还钱。
李叔是跑出租车的,路金龙一下动车就被李叔接走了,老爸跟着老哥们儿玩,古镇景区专门来了车把他们接到镇里民宿。
对接完明天的拍摄采访,还没走回民宿,路遇打听着走到新开派出所,站门口仰头欣赏半天招牌上的篆体字,掏出手机,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17:25,太阳依旧挺火辣,派出所门匾旁那棵银杏树也金黄金黄,路遇拨通许知决电话。
-猜猜我在哪儿?
-哈哈哈,没错,不用你回去找我,我来啦!
-你们派出所叫这个名,没闹过笑话吗?甲说我在新开派出所,乙问新开的派出所在哪儿?
-甲说就是新开派出所。
-乙说我知道是新开的派出所,这间派出所它有没有一个名字?
“嘟嘟”声停下:“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cannot……”
路遇笑得有点僵,放下手机,又拨了两遍,一样的没人接。
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女警走出来,看了看他,主动问:“你好?”
“你好!”路遇赶紧回应。
“看你在这儿有一会儿了,”女警说,“东西丢了还是遇到了纠纷?”
“我……找人。”路遇说,“许……你们所长是姓许吗?”
“我们许所出差了,”女警朝他笑了笑,“什么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说。”
路遇摇了摇头:“谢谢。”
“能把手机拿回去了吗?”许知决问。
负责监管手机的是个有些岁数的老大哥,掏出盒子,在几十个手机中一把拿起许知决的,递过来:“充电器要么?”
许知决大为震撼,接过手机:“不用。”然后从兜里掏出充电器,“我揣着呢。”
怪不得那么快发奖金,所长椅子没坐热乎,第二天就被抽走查罪证去了,白罗陀的案子,光是涉诈电子证据就缴了一万七千份。
理证据的这几十人当活驴用,觉是不可能睡够的,许知决连招待所也不好意思回,值班室折叠床让给岁数大的老警察,他们这些年轻的都是拿一床被子铺地上对付一宿。
这么扛了三天半,肩膀后背像做卧推没推动拉伤了,搁楞着疼。
哎,手机忘关机了,还剩2%的电。
微信上林泽发来一堆小红点,在问母鸡被狗咬伤后如何护理。
置顶的啦啦噜噜路遇居然一条消息没给他发,什么意思?不要他了?不让回家了?不爱他了?
点开未接来电,往下划,一堆领导来电,没啥事,基本都是对他上任表示庆贺。
划划划,停,找到了路遇打来的未接来电。
往上扫了一眼,现在时间是十点十分,周五路遇不睡那么早,于是点了回拨。
以为得“嘟嘟”一会儿路遇才接,没想到没嘟嘟,电话直接接通,许知决一时间愣了下,清清嗓子才说:“玩手机呢?”
“嗯。”路遇说,“你嗓子怎么这么哑?”
一天没喝水,就喝了三杯浓缩咖啡提神,从一堆烂纸中扒拉出有用的就嗷嗷喊着往另一组送,能不哑么。
“吃咸了。”许知决说。
“这周回不来了么?”路遇问。
听出路遇的失落,许知决心里揪了一下:“对不起啊,回不去没跟你提前说一声。”
这也是时隔三天半,刚摸着手机。没想到手机被收上去这么长时间。
听筒响了一声,提示立即充电。
“等一下。”许知决走进值班室,在墙边找到插销,蹲下插上充电器,接上手机接口,重新站起来。
熬了三天大夜,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了一把窗台勉强站稳。
“你在哪儿呢?”路遇问。
规定不能告诉任何人,许知决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子:“出差,这儿挺冷,不过屋里有地热,长袖穿不住,得穿半袖。”
路遇没再说话。
许知决静静地听着路遇那边的声音,周围有音乐声,人也不少,好像是在哪个夜市。
“帅哥,帮我和我朋友拍个照行吗?”欢乐的女声传进听筒,“开闪光灯,把这棵银杏拍进去喔!”
“好,”路遇在跟女孩说话,然后跟他说,“等我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