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忽然收了声。
周海光的出现总是让陆杳难受,但从没有一次让他这么心惊胆战。
陆杳手忙脚乱去按挂断,问他:“有事?”
周海光面露和蔼地说:“和朋友聊天呢?陆总回来了,叫你去一次。”
陆杳把手机藏到身后,动作间,手腕上的风铃石发出好听的声音,周海光注意到了,眯起眼睛夸珠串好看,目光在他纤细的手腕上舔舐,他迈前半步想去拍陆杳的肩头,被陆杳一个闪身躲过了,周笑眯眯说:“别和爸爸怄气,有什么需要的,或者要谈心都可以随时找我。”
陆杳的脸色沉下来,一边死死捂着电话一边往后退,上台阶没看准一个踉跄,周海光要去拉他,被陆杳厉声呵斥:“别碰我!”,他都没注意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
回楼上梁小鸣那儿,陆正东已经回来了,拖了把椅子坐中间,还是那副虚伪又高高在上的样子:“听说你认识长青的沈总?”
陆杳立刻就明白乌兰缇上那么多双眼睛,总有人会把他的一言一行向陆正东汇报。
他心里一沉,脸上不显情:“是碰巧坐一起聊几句。”
陆正东当然是不会相信他的说辞,嗤笑道:“碰巧?那是沈长青!多少人想搭话都找不到门路。你既然有这个机缘,就该好好把握。多去走动走动,沈总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不会吗?”
陆杳不带感情回:“不会。”
陆正东气得额头青筋爆出,但为了这点关系,还是忍了:“你是我儿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一荣俱荣。再说了,你也不希望你 的 朋 友知道你有个精神病的妈是不是?”
他在“你的朋友”上加了重音,露出狡诈又傲慢的微笑。
陆杳心里突然刺了一下,脑海里飞速略过贺归山和图雅他们的脸,心里尖锐的痛和恨意被无限放大。
“你威胁我!”他面露凶光,咬牙切齿,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陆正东虽然年轻的时候一表人才,但老了因为烟酒过度沉溺美色,所以气势上已露疲态,陆杳在羌兰这段时间发育良好,现在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站在陆正东面前给他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陆正东有一瞬间觉得惶恐,失控带来的危机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羞辱。
陆杳正要再发作,隔壁锁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开,梁小鸣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双眼燃烧着一种原始的疯狂。她死死盯住陆正东,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陆正东吓得原地弹起,忙不迭想喊人来帮忙,梁小鸣却已经朝着他猛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撕打他。
陆正东勃然大怒,想用力掰开她,结果梁小鸣扭头就一口咬在他虎口,登时就见了血。
陆正东吼叫着把梁小鸣像枯叶似的惯出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实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瞬间沿着发际线留下。
梁小鸣不知痛,还叫嚣着要扑过来,陆杳冲过去护着母亲,陆正东抬脚对着他后背就踹过去。
那头,贺归山抓着外套和钥匙就往外面跑,把一群不明真相的观众懵逼地留在原地。
贺归山从巴特尔那打听到那家疗养院的院长就姓周,五十多,听说是这家医院的合伙人,出资人另外还有一个。
贺归山问了巴特尔他朋友亲戚的名字,扛了两箱苹果就去了,到前台说自己来探望亲戚。因为是生面孔,前台狐疑半天,直到他给病人打了电话才被放行。
他顺利找到巴特尔朋友亲戚的病房,把苹果放下,顺便和那人打听这座养老院的情况。
那个亲戚算是远房的,汉人,本来长期在夏哈那边做生意,最近腿上的老毛病复发了,几个月前在县城医院动手术,县城医院床位紧张,术后医生建议他可以出院找个机构做康复训练。
那人父母年事已高,没有结婚身边没个体己人,朋友和家里的小辈来探望探望是可以的,长期照顾他不太现实,于是四方打听之后选了羌兰这个疗养院。
贺归山问他觉得这里怎么样,那人红光满面地说:“除了贵哪哪都好,医生护士每天定时定点过来关照,还有护工也是这儿配的,尽心尽责,饭菜一礼拜不重样,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你看我这不,进来一个多月胖了五六斤。”
贺归山皱眉,这样一家样样都好的疗养院有什么值得陆杳瞒着?想到男孩电话里欲言又止的样子,他问那个亲戚:“这儿就一栋楼么?”
“好像也不是,我之前偷溜出门抽烟的时候,看到后面,就斜后面,右手边那角落也有一个楼,但不知道干嘛的,从来没见人进去过。”
贺归山撩开窗帘看了眼,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确实能看到边上还有一栋两层的副楼,藏在密密麻麻的树群后面,挨着高墙整个陷落在阴影里,不注意很难发现。
“楼上病房和你们一样么?”
那个亲戚也不是很清楚,只说他们大部分都在二三层,再往上可能是特需或者加护病房,很少有人去。
疗养院的结构七拐八拐有点复杂,楼上特需部坐电梯要刷卡,没法直接上去,走楼梯也隔着安全门禁,需要工作证刷开。
不过贺归山运气不错,这会儿刚好是饭点,很多穿着工作服的人拿着饭盒往楼下赶,电梯坐不下他们就走楼梯,贺归山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混进去了。
午休时间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混合着他焦灼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刚上四楼就听到不远处一间病房发出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凄厉的叫声。
第14章 杳杳别怕
贺归山赶到的时候,陆正东已经离开了。
梁小鸣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打了镇静剂,在屋里昏睡。
陆杳湿漉漉地走出来,半边T恤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像被暴雨打湿的植物。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他抬手抹了把青红挂彩的脸,捡起脸盆要走,就看到贺归山靠在走廊那头的墙边。
陆杳吓得手一松,脸盆咕噜噜滚到两人中间,发出空荡的响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砸得又重又急,看到贺归山的瞬间本能想要跑,两条腿却似有千金重,怎么都抬不起来,
“能走吗?”贺归山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走过去捡起脸盆递给陆杳。
陆杳脸色发白,紧着喉咙勉强挤出个“嗯”字。
贺归山看着他良久,然后伸手,很轻地在他湿透的发顶上揉了一下。
“好。”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温柔的光。
贺归山没再问什么,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拢在陆杳身上。他的衣服很宽大,呼吸间全是清新的草木香,陆杳躲在衣服下面,眼眶迅速漫开一片滚烫的红。
下楼的时候经过二层,贺归山注意到走廊尽头,有抹白大褂的影子一闪而过,他抬头看指示牌,上面写:副院长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陆杳一直偏头看窗外,晚霞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道道划过,明灭不定,有鸟鸣声在他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累。
回民宿之后,贺归山让陆杳先去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出来后帮他吹干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塞进陆杳手里,触到他依然冰凉的指尖,贺归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摸出一瓶药油,辛辣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陆杳转身慢慢把衣服下摆撩起,露出劲瘦的后腰。昏暗的光线下,一大片狰狞的青紫色淤痕触目惊心。
贺归山眯眼,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那片伤处,力道沉稳地揉按起来。
剧烈的刺痛让陆杳猛地绷紧了身体,手指死死抠住沙发边缘。
“忍着,一会儿就好。”贺归山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边安慰着一边揉按的力道并未减轻。
陆杳感受着背后掌心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肉里,驱散着内里的寒意与疼痛,有一种酸胀感随着搓揉正在化开,于是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 ”……他踹我的时候,”陆杳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把刀,我就捅出去。”
贺归山的动作一顿。
“你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贺归山的声音很低,一遍遍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温热的茶捂在手里,慢慢渗透进陆杳的心脏,他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捂住眼睛,肩膀轻微颤抖:“哥对不起,我骗你了,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也没有念书,我辍学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生。”
欺骗的愧疚感和辍学的羞耻感在这一刻化为实质,像树梢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积雪,太阳一出来,就溃不成军。
贺归山帮他揉完了淤青,拿来条薄毯盖在他身上,有力的肩膀环绕住他。
陆杳把额头抵在贺归山肩头,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传来,还有淡淡的药油和烟草混杂的气息。
贺归山的手臂紧了又紧,他说:“没事,杳杳,别怕。”
窗外,羌兰的夜沉默着,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就这样陆杳暂时在民宿住下来。
陆正东那次之后就消失了,所以梁小鸣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比较稳定,巧的是李雪梅老家有事儿也要消失好几个月,这么一来陆杳就更有大把时间不回去了。
李雪梅自从上次那一架之后,忽然就不怎么爱打小报告了,遇上他好几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杳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怜悯。
可能她也不坏,可能她也只是拿钱办事,但陆杳不在乎,也不想细究,如果李雪梅就此能远离他的生活,陆正东能少个小耳朵,那是最好的。
进入十月,羌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漫天飞舞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飘落,安静地覆盖了羌兰的山脉与屋脊,穹吐尔山褪了色,旅游进入淡季,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入冬做起准备。
没有游客也没有农活要忙,陆杳在民宿理论上就无事可做,但他依然是这里的常客。
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画画,或者用贺归山的大电脑上网,他还找回了以前的企鹅号,登录发现好几个同学给他留言,问他为什么辍学为什么不回来。
陆杳看了一会儿,把账号彻底注销。
贺归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台主机,和陆杳联机打枪战游戏,经常在民宿里一瘫就是一天,惬意得不行。
库尔班的腿好了大半,不拄拐也能跑得飞快,阿依娜带着他经常来民宿找陆杳玩,陆杳就拿课本出来考考他们,阿依娜还是那个学霸,教过的一点没忘,库尔班企图蒙混过关,被陆杳教训就只会摸着头傻笑。
巴特尔在外面又找了份差事,来民宿的时间就少了,姐弟两人偶尔会吵架,等桑吉来的时候,图雅就指挥桑吉去报仇。
桑吉前两个月赚了点钱,家里烧坏的房子终于能修回来一部分,生活有了希望他脸上笑容也多了。羌兰入冬之后,他要离开这里赶着牛羊群往其他暖和的地方去,图雅很舍不得他,但也没有办法,人都要生活。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点点小波折,就是陆杳的胃病在历经一个盛夏的冰水和冷饮之后又犯了。
小时候为了能在陆正东揍他之前先填饱肚子,他会把食物直接倒进喉咙里,吃得又快又急,时间一长胃就坏了。
他也没去看医生,弄了点止疼片随身带着。
这几天吃完东西又开始胃疼,被贺归山发现他违规服用止疼药,于是直接没收。贺老板从小药箱里翻出胃药给他,刚准备去倒水,头一回见小祖宗吧嚼吧就把胃药吃下去了。
贺老板非常震惊,问:“不苦么?”
陆杳回:“不苦。”
贺归山又问:“真的不苦?”
陆杳想了想说:“有一点。”
然后他就会得到贺归山的甜甜果干,再然后吃药必须用水吞服也变成了民宿里的诫令。
第二天,贺归山要出门,陆杳看他大包小包地往小车上扛东西,有吃的穿的,还有书本文具。
陆杳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给库尔班与阿依娜的学校送物资。
那是羌兰唯一一所学校,因为很多孩子是留守家庭,父母在很远的地方打工或者是巡边员,所以孩子们基本都住学校,冬天物资不好运,每年这时候他都会亲自送几批。
陆杳抓着羽绒服就爬上小车,贺归山拿他没办法,摘了脖子里的围巾遮住他脸。
雪厚厚攒了一地,车子颠簸着艰难地停在一块空地上,贺归山说里面的路不好走,得下来步行,两人搬着东西吭哧吭哧运到拖车上,还没走就有一群孩子喧闹着蹦过来,他们大笑着帮忙去接两人手上的东西,脸和手冻得通红都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