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只许失败,不许成功
我是绝对不会去参加圣女选拔的!
「你只能去参加圣女选拔了。」
难得召见我的国王陛下和我一样,脸色铁青。
「原本,如果没有发生西部的魔物狂潮,你没有力挽狂澜并且一举成名的话,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也就是说,之前,设法让『芙蕾德莉卡』重病或者假死这些办法还是可行的。
但是,现在,阴差阳错下,『芙蕾德莉卡』有了功绩和相应的名望。
已经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教会似乎非常关注圣女候补的热门人选。
所以,事到如今,事情的发展超出陛下的控制。
问题还是在于圣女缺位太久,无论是教会还是民间希望圣女现世的呼声都向王室施加着莫大的压力。
「装病会得到精灵族的救治。哪怕死亡,也要给出必要的交代。教会肯定要回收魔法师的遗体,你明白的吧?」
我也很绝望。
通过夏洛蒂的反应,我已经充分了解「芙蕾德莉卡」即使坦白真实的身份也不会被相信这个事实。
更麻烦的是,由于「诅咒」的缘故,我在教会的首席萨根·佩图里亚那里没有信用。
就算努力解释,对方先入为主地认定我在耍什么花招,说不定还会像之前那次一样,连累公爵夫妇遭受不必要的怀疑。
「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这件事的关键在于,杰瑞米设法给你做实了假身份,捏造出生地和过往经历。如果他的罪行曝光,你觉得那孩子将会面对什么?」
国王陛下的神情很是阴沉。
是了,承认我是「芙蕾德莉卡」牵涉到一个问题,谁在帮我弄假成真。
杰瑞米能够驾轻就熟地做实「芙蕾德莉卡」的身份,是因为他暗地里经营着虚构身份的产业。
而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芙蕾德莉卡」的造假曝光,杰瑞米此前操纵黄金市场等问题很难不被发现。
还有路易斯。
路易斯在相亲会上公开告白了「芙蕾德莉卡」。
不让「芙蕾德莉卡」参加圣女选拔,必然会在支持二王子派系的贵族之间引起非议。
而如果向这些人公布我就是「芙蕾德莉卡」,路易斯很难不被当成笑柄。
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丢脸,普洛蒂亚王室也会颜面尽失。
「你还忽略了一点,如果你承认自己是『芙蕾德莉卡』,至今为止的藏拙都前功尽弃了不是吗?」
国王的视线十分锐利,仿佛要把我洞穿般直刺而来。
「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目的呢?」
露骨地在怀疑啊,认定我想通过承认身份推翻至今为止对外的形象。
总是忘不掉认定我想参加王座竞争的自作多情。
「难道不是吗?其实已经可以作为试题的出题人,却在高等部留级多年,只能认为是故意隐藏着实力。能力足够解决西部的魔物狂潮,然而不得不以女装的姿态出面搭救。任谁都会觉得,你是受到了普洛蒂亚的迫害才不露锋芒。」
「好手段,一直以来是我小瞧了你。」
居高临下的国王不停释放着「你还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压迫力。
留级是因为想要在比较近的位置观察女主角和攻略对象发展故事,但,这件事没有办法和国王说,只能随口编造些什么了。
「一起学习的时间很珍贵,所以想争取和弟弟们一起度过。」
至于魔物狂潮又不是我解决的,纯属意外。
「我的天赋没什么用,陛下也知道。当时是真的豁出去了,对魔物使用『魅惑』,所以才争取到让杰瑞米出手的时间。」
想要缓和气氛于是打出了感情牌,没错,这一招正是苦肉计。
虽然遇到危险的时候是出于下意识的决定,但事后因为差点丧命而后怕不已的心情也是真的。
看在我曾经做好舍身的觉悟救过弟弟们的份上,就不能把我往好的方向想吗?
然而,陛下的反应变得更微妙,看上去就像吃到苍蝇一样。
「从以前开始我就想说了。你和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黏黏糊糊的……还有,使用『魅惑』这件事,连魔物你都……算了,希望是我多虑。总之,你要想办法把圣女选拔糊弄过去。切记,只能失败,不许成功!」
国王不耐烦地扬手表示送客,似乎不想再看到我的脸,也不想听我的回答。
但他很快回忆起什么,叫住迫不及待打算离开的我。
「等等,听路易斯说,税务变更有好几个点子,都是你想出来的?」
「是。有不妥的地方吗?」
「啧,我没想到你会参与到这件事里去。不过,这倒也省了一点麻烦。听着,接下来,我会对你下禁足令。可能会对你有些不便,但也算是一种保护。你就当作因为之前伙同路易斯出走的事受罚,不要多问。不过,你想去哪里,木百合宫的护卫不会拦着。还有,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
听起来和恐吓没有什么区别。
我连连点头,不敢表示任何异议。
去宿舍的路上,一直回想着国王刚才对我说的话。
对了,刚才他没说出口的部分。
该不会是觉得,我是因为喜欢,所以才「魅惑」了魔物吧?
语气中都带着淡淡的嫌弃。
开什么玩笑啊浑蛋国王,妄想也要适可而止一点!
那个时候可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啊?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尝试「魅惑」魔物,很难理解吗?
另外,税制变更的事,以为会多少得到一点认同的。
结果完全没有!
就不能称赞一下我?
哪怕只是淡淡说句「干得不错」也要吝啬?
还好,我本来就不曾产生和生父重逢的温情会面这种天真期待。
做好肯定会被教训的心理准备来正殿接受批评。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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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里克离开后,木百合宫的正殿之中一片寂静。
直到坐在王座上的的国王垂头叹了口气。
没有人回应和安慰他,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好像失去了什么。
自从杰思明不再担任内政官,身边再没有好用的聪明人。
换上来的,都是些笨手笨脚或者只知道逢迎的家伙。
于是,干脆让护卫守在门外,仅仅负责保障安全。
他是孤独的。
臣民并不理解自己。
以为贵为国王,过着奢侈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以为国王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布些政令,然后就能高枕无忧,两耳不闻窗外事。
绝大部分接近他的人,无非是想要欺瞒他、奉承他,然后从中得到好处。
这些人都不纯粹。
他身边倒不是没有纯粹的人。
比方说,萨根,就很纯粹。
精灵族的首席,不需要攀附王室,因此如果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交谈,都能让自己感到轻松。
可惜,萨根隶属于教会,陪伴他的时间有限。
又比如黛莉亚王妃。
想法基本上都很简单,就是时常吵闹,他不喜欢。
以前,他还是很热衷于让对方争风吃醋,从而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的。
可现在,就连这么做,都不会掀起他心里的半点波澜了。
而黛莉亚的反面,韦斯特利亚,同样纯粹的人,相处起来非常舒服,但又有点太安静。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
枕边更替的人对自己来说,没有任何新鲜感可言。
再美的脸,每天一遍又一遍地看,看久了,总会厌倦的。
从小就被教育严于律己,现在更是对那些男女之间的事失去热情了。
说起来,上次真正对他的精神造成冲击的,还是弗里德里克。
路易斯为了弗里德里克,拉上杰瑞米一起从木百合宫出走这件事。
比起生气,更多的是震撼。
在自己竞争王座的那个年代,兄弟之间绝不可能发生类似的事。
他不会承认,他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热血,以及一点微妙的嫉妒。
自己和王国之内目前仍然存活的弟弟,埃里斯公爵,关系永远做不到这样亲密。
不要说共同谋划出走了。
光是从弟弟出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必然会向父王告状。
这还不是最黑的。
最黑的是王座继承人之间,一定会有谁抓住这个可乘之机,派出刺客暗杀出走的人,然后栽赃到其他政敌身上。
他就曾经被栽赃过,从此再也不愿信任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
贵族世家的继承人之间,不都是为了争夺家产而你死我活的吗?
弗里德里克应该是抱持着仇恨的情绪的。
无论是对自己也好,还是对现在的王座继承人也好。
国王在和自己没有公开承认的亲生子相认后,就如此坚信着。
仇恨不是坏事,他也有过这样的时期。
正因为仇恨可以转化为上进的动力,所以维持原状地放任了。
弗里德里克肯定很不甘心吧。
肯定觉得,分明是正统的第一王座继承人,却由于母亲的一己之私而从小在宫廷中受到漠视和忽略。
如果想要被看见的话,就要更努力才行,要让身为国王的自己看见他。
仇恨就是弗里德里克最好的武器。
说难听一点,每一代王座继承人在继承王座之前,都是在养蛊。
所有人都说,现任国王是运气好,生为长子,按照顺位继任,殊不知,他们都是倒果为因,得到国王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从与血亲的竞争之中厮杀出来的。
幕后的明争暗斗,只是没有摆在台面上,而非不存在。
如果弗里德里克想争取这个位置,并且能够向自己证明这一点,国王不会反对。
表面上看,自己似乎对爱德华有所偏爱。
但这其实是他平衡不同王储派系势力的一环。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有两个孩子,而爱德华身后的韦斯特利亚又比路易斯身后的黛莉亚弱势太多了,因此有所倾斜。
要让孩子们看起来各有长短,不要觉得兄弟姐妹之中的谁是不可战胜的。
充满仇恨的弗里德里克,说不定会成为一匹黑马,成为试验最终成为国王的人最好的垫脚石。
明明应该这样发展才对。
国王早已根据自己的经历,写好了下一代的剧本。
这是为数不多能够令他产生成就感的工作。
这份成就感,可能来源于他的控制欲。
作为国王,已经鲜少有什么事是他所不能掌控的了。
所以,他能够感受到满足的阈值也变得非常高。
布置竞争王座的战场,成为一种充满未知和挑战性的爱好。
就如同欣赏一部自己起草开头的戏剧。
家世条件比较差的爱德华年轻有为,是之前由他暂定的主角。
但是如果爱德华不能和韦斯特利亚脱钩,从小骄纵但经过成长得到悔改的路易斯也完全可以取代主角的位置。
同样的道理,万一路易斯注定变成黛莉亚插手王权的傀儡,大可以把主角换成身世悲惨的杰瑞米。
再不济,就连杰瑞米也被摆布,野心勃勃、蛰伏在木百合宫里等待出头机会的弗里德里克,不也是一个选择吗?
他很喜欢这部戏剧,喜欢站在上位的视角俯瞰整个棋局的感觉。
尤其是在弗里德里克许多暗地里的谋划被自己揭穿那一刻,国王的心中难免兴奋。
他就知道,弗里德里克正在恰如其分地扮演着戏剧中反派的角色。
受仇恨驱动,想要取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就是国王想看到的。
没有反派的衬托,不觉得再好的戏剧都索然无味吗?
弗里德里克如果最终成为了普洛蒂亚国王,同样可以把至今为止的对手都打为反派,而他就是那个忍辱负重的赢家。
胜者为王。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戏剧出错……
路易斯宣布他无意于王座?
抑或是在那之前,爱德华说弗里德里克是更好人选?
就连在自己面前表现叛逆的杰瑞米,也只对弗里德里克心悦诚服。
他不明白,根据他上位的经验,王座绝非他人谦让得来。
如果没有竞争,能力实在难以服众。
即使在戏剧中,也都是人人争当主角的,怎么会有主动让出主角这种事发生?
弗里德里克在国王的心目中,就算是备选主角之一,那也是排在十分靠后的位置。
王座竞争是零和博弈的游戏,最后的胜者能只有一位。
现在的问题是,竞争者之间都不想竞争了。
路易斯甚至宣告弃权。
是他把路易斯逼得看不见赢的希望吗?
还是路易斯想要以退为进索取表现的机会呢?
无论如何,为了棋局的平衡,他把税制变更的工作安排给路易斯,作为挽留。
然而,路易斯还是坚定地想要退出。
甚至在相亲会上直接把原本私下的决定说了出来。
作为国王的他终于慌了。
以为尽在自己掌握的棋局游戏,竟然会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失控。
变数是什么?
经过观察,他认为,很可能是弗里德里克蛊惑了路易斯。
不只是路易斯,爱德华和杰瑞米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如果运气好的话,弗里德里克说不定会开创一条新的道路。
另辟蹊径,靠笼络其他王座继承人的人心,让弟弟们自愿让出王座。
这个发现令他既不爽又兴奋。
就像棋局上长期空置的对手位置终于被谁占据,名为弗里德里克的棋子化身为棋手,和他对弈。
一部戏剧,一场戏剧,一个游戏,如果只是他的一言堂,很快也会变得像唾手可得的财富、功绩、名望、女人一样乏味。
国王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对手,是敌人,是那种以胜者与英雄的身份、去战胜和征服败者的感觉,是证明别人的错误、与之对立的自己才是正确。
正如他当初从王座继承的竞争中杀出重围,傲视群雄。
他在弗里德里克身上,看到了从前最艰难时期那个自己的影子。
而令国王难受的地方在于,弗里德里克,没有多少人看好他,偏偏他最争气。
像路易斯这样,自己都把资源嚼碎了放在饭碗里喂到嘴边,他还硬是要把饭碗掀翻。
而弗里德里克,自己则从未倾注多少资源。
这个结果岂不是在说他有眼无珠吗?
弗里德里克很有能力,这一点,他从来都不否认。
如果这些能力放在一名公爵之子身上,那就是有害的,会招致祸患。
所以,在发现弗里德里克是自己的孩子之前,他都秉持着打压的态度。
国王明白,他不曾把弗里德里克当作王储来培养。
一直以来,只是让他吃饱穿暖、平安长大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但现在的麻烦是,至今为止所放任其滋生的弗里德里克的仇恨。
假使弗里德里克只是王储们的垫脚石,仇恨就是他作为反派最大的优点。
可是,现在,形势变了……
弗里德里克好像还喜欢布瑞恩·维尔雷特。
那么,对他将来和圣女的婚姻也是个隐患。
原本,今天的会面是想缓和一下父子之间的关系。
让弗里德里克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他做出来的成绩了。
结果却还是言不由衷,变成单方面的训话。
话又说回来,让离经叛道的弗里德里克、一个变装成女人还即将参加圣女选拔、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候选者成为国王的备选之意,真的合适吗?
果然,还是再测试一下他吧。
想到这里,国王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