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婚宴当日,南信的家宅。
两个青年一前一后从马车上走下来,彼此对视一眼,神情都很是微妙。
但大家都是名门望族出身的,有自己的体面,还是朝着对方颔首,露出一个得体从容的笑容。然而从门口进去后,他们又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明显是不大乐意同对方碰面。
有认出这俩人的,不禁好奇地发问:“刘家郎君和李家郎君前些时日不是结伴去过幽州么,按理说来他二人相互扶持过一段路,关系应当不错才是,如今怎么看着如此淡漠?”
“那谁能知晓呢,好兄弟半途闹翻的也不在少数,说不定就是闹过什么矛盾。”
窃窃私语飘进了刘李二人耳中,令他们愈发感觉到锋芒在背,尴尬狼狈。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毕竟同处一个宴会里的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转一圈就能看到彼此。
到底是有着一同赶路,也一同从幽州失望离去的情谊,他二人还是走到了一起交谈。
“刘兄,多日不见,你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李兄也是啊,想必是被幽州那些官员派系给气得不轻吧。”
“嘘,这儿好歹是南家,李兄慎言。”李姓郎君低声提醒。
刘郎君:“我又不是指的他们南氏,几个手下的鹰犬还不能说说了?南氏应当没有这样霸道。”
可谁不知晓你这话有指桑骂槐的嫌疑啊!
李郎君心里其实也气,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劝刘郎君就没继续了,反倒是特别有劲儿地和人家一起大倒苦水。
“说来也确实是恼人,在幽州,那些泥腿子凭什么能跟咱们平起平坐?他们懂什么治国理政,不就只是读了几年的书吗,就自以为是,还说我们什么都不懂。”
“是啊,气得我一连好几日都没睡好,想到那些一朝得势就张扬的平民,我就一肚子的火。偏生州牧大人还任用他们。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征兆是真的不详啊,幽州迟早要出现乱象。”
“我认识的几位好友见天下大势不妙,也同咱们一样,想要去投奔幽州州牧。只可惜幽州那边的官员全都喜好俗务,完全不重视清谈,而且选官提拔也完全不是按照定品来办。”
“正是如此,所以这幽州不留也罢!”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点不提自己其实是灰溜溜被“撵”出幽州的。
他们这一行士族本来想着自己还挺有骨气,说走就走,也不畏强权,将来传出去也必然会有个好听的名声。没想到幽州牧还真的就没再挽留,让众人不免有些失望。
而且家族一向信奉广撒网的行事,跟幽州那边的南家闹了点儿不睦没关系,在黎溯郡这边的南家就要打好关系。
东边不亮西边亮嘛……
二人的窃窃私语在新郎官迎着新娘进门时就戛然而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赞者在门口高声传唱,引着两位新人按礼仪一步一步地来。
新郎身着玄纁礼服,生得风神俊朗,步履从容,眉眼间是世家子特有的矜持与克制。新娘身上的钗钿礼衣层叠繁复,色彩庄重,脸上却覆着一方精致的纁红色纱罗,将容颜隐于其后,只余一个影影绰绰的静默轮廓。
后面抬着的嫁妆一箱跟着一箱,不愧是谢家女,家财就是丰厚,连带着跟随在一旁护卫的青壮也不少。
正厅之内,烛火已然点亮,与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争辉。新人于祖先牌位前,行奠雁之礼。
庄严而优雅的场面又将是两个世家门第的结合,这才是之前那些交头接耳议论的士族们所熟悉且从容的场合。
南延宁揣着手,忙过一遭又一遭。他的境遇还真的被南信料中了——前不久刚落入了喜好说媒的上了年纪的女性长辈手中,差点儿没能逃出来,还得是跟着新郎官去迎新娘子才逃脱。
他瞧着厅堂观礼的一众宾客,看出好些人都不在状态之中,有些更是明眼人一瞧就知晓是在打量着他,端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当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仪式礼成后,新人就被引入装饰好的青庐,众位宾客于是入席开宴。
南延宁知晓,自己画大饼的时机到了。
宴席上难免会饮上几口酒,他脸颊慢慢醺红,就到了酒后吐真言的时候。
有不少人跑来向南延宁打探消息,委婉地询问他们南家到底是打算怎么行事啊,究竟把他们这些世家摆在什么位置上了?
南延宁就道,当然是摆在可以信重而且在意的位置上,没看现在幽州的重要官员也都还是世家出身的人才么,而那些平民出身的大都去当了小吏,你一个世家子难不成还要去争抢小吏的位置啊。
其实这也是没辙的事,这个时代的人没钱就是读不起书的,南若玉要是想用人的话,还真的得从士族里挑,不过他之前挑的都是符合自己心意,和他想法不谋而合的,但是这种事情就不必告知其他人了。
又有人问,那你们幽州怎么那样多的寒门子弟。
南延宁很谦逊地说,前期搞家业,没有做出成就来,愿意来投奔他们的就只有寒门子弟了。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南氏也做不出之前重用别人,现在起势了之后就一脚将人传开的无耻行事。
不过他们南家还是很在意各位青年才俊滴,日后有机会当然会促进合作,还隐晦暗示他们,将来各种大官职都不成问题,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至于是哪个地盘的官,封的是不是海外的侯,那就只有他的幼弟阿奚才能知晓了,这事他掺和不进来,反正他没撒谎就是了。
大家听得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心里想着其实南氏还是挺识趣的,外界的传闻果真还是夸大了些。
不过,又有人问了南延宁关于幽州开办的书院一事,还道怎么在他们那儿想要谋个官儿还得考个什么试,更是得捏着鼻子和平民子弟共处一室参与考核。
在回答起此事时,南延宁就显得更加不紧不慢:“书院是为了让更多小吏能够执行政令,还有学医这些都要识字,不开个书院教一教哪里能行呢?”
“诸位也知晓我南氏这是在为各方百姓谋福祉,所以才能叫幽州河清海晏,让所有人能够安居乐业。若是一一对答太过耗费心神,不若就先一起答卷看看水平……”
好些人反正光是听着就略微显得不自在了些,因为自己什么本事就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被南若玉撵回来的人大都是些没什么本事,只想靠着家世和所谓的好皮囊,夸夸其谈几下就谋得一个好职位,他们可不会惯着这些人。
“不过诸位也大可放心,咱们这些士族都是有底蕴的,家中的学子读过那么多念书,岂会比不过他们寻常人家呢?咱们还是要朝前看,眼光放得更长远些。”
南延宁心想,酒喝得还是有些醉人,他再夹个饼子填填胃吧。
唉,明明这回是想要顺从母上大人的要求,过来看看能不能相看个心怡的女子,结果依然还是忙活上了公务。
阿奚影响果真更为深远!
*
河岸边的缟素石子早就冻上了霜,河面也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十几日前,天空就见不到南迁的大雁。
讨伐伪帝的盟军终于顺利跨过了河,之后就和董昌的军队展开一场大战,对方败退逃走,而他们则是折戟在砺峰关。
那道关隘易守难攻,守将又是伪帝的心腹,而且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非常能沉得住气,寻常计谋根本奈他不得。
每日攻关的尸体都能甩下百来具,一月都没有任何变化后,盟军就消停了,改在砺峰关前安营扎寨,想尽各种计谋攻克难关,却都一无所获。
天气一日比一日严寒,几个诸侯王身上都已经披上了满是毛绒的大氅,面容阴沉地望着那一道仿佛难以翻越过去的天堑般的隘口。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粒,稀稀落落地自九霄云外徘徊而下。
不过片刻功夫雪粒就栖上松枝,为苍翠上点缀了素白。它轻轻打着旋儿,沾上了人的衣襟。远远望去,附近的山都多了些神话故事中姑射山的清冷,不似人间之物。
端王走了过来,他说话间,嘴里会呵出淡淡的白雾,施施然地开口:“才十月中旬,连小雪都没到,郑州就已经遍地飘雪,冷得这样厉害,往北的幽州应当会更冷。”
贤王这座几乎快要化为冰雕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平静地看向这个话里有话的皇侄。
“幽州在这几年横空出世,一鸣惊人,侄儿还未曾去过那个地方,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惋惜。”端王见贤王没有开口,继续挑起话茬。
贤王:“若是侄儿有意,待讨伐伪帝结束后,大可以去幽州游玩一番。反正都是闲散宗室,有的是时间。”
端王被他不冷不热地刺了这一句,也并不恼恨,他道:“侄儿只是想着皇叔的人去过幽州,想来对幽州的了解定然颇多,也更加清楚这南州牧南元的行事作风,想来您这打探一二。皇叔却这样冷淡无情,真是好伤侄儿的心。”
贤王心里冷笑,这厮说得正义凛然,不就是在话里讽刺他曾经相邀过幽州医坊的大夫结果却被拒绝的事么?难不成他就没在幽州安插自己的人了?
全天下人都知晓了这件事,他心里也对不识好歹的那些大夫十分不满。要是那些人将来落在他手中,他定然会让他们知晓忤逆他的代价!
贤王面色阴沉了些:“区区乱臣贼子,有什么好在意的。侄儿的眼界还是要多开拓些,别老盯着成不了气候的地方势力。”
端王被他讥讽得眼眸深了深,生得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庞看起来更加骇人,他阴阳怪气道:“别的地方势力侄儿倒是不怎么担忧,独独那位南州牧可不能轻看……他当初可是将北胡赶出过幽州的,还让可汗贺若佳挥亲自赔礼道歉。”
“要是这都不足以畏惧……侄儿倒是不知晓什么样的势力才值得警惕了。”
神仙打架,凡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其他诸侯王只能竖着耳朵听他们议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心里觉着端王的担忧其实并不无道理。
最主要的是他们幽州有钱啊!试问在场之中有哪个诸侯王没有被幽州那边掏空过家中的余粮,要不是这么多年各位诸侯在封国里搜刮的不少,恐怕为了买南氏的产品维持亲朋好友走动间的体面,都得破产个好几回。
那样多的钱粮,够他南氏招兵买马不止十万了吧!
贤王哼了一声,道:“你都知晓他在幽州了,也和北胡相处起来势同水火,就说明这两个势力之间或早或晚都会有一战。你们都是学过历史之人,应当知晓北胡的野蛮本性,想要他们屈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南元如果想要引狼入室,和北胡人合谋害我大雍呢?皇叔可有想过这一可能。”端王冷冷地质问。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他被贤王嘲讽那么多回,心里当然不会有多痛快了。
其他人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哪怕是他们这些诸侯王,坐到了南州牧那个位置,为了皇位可能也会不顾一切。
家国大义?那不是一代枭雄该考量的事。
贤王皱眉:“请神容易送神难,南氏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可不像是会饮鸩止渴的蠢货。况且,胡人的野心是不会容易被满足的。就算南氏他们只是想着合作,但是在北胡看来就是退让了。于他们而言,这就是可以欺身而上的好机会,不在他南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定然不会罢休。”
“现在天气这样冷寒,郑州如此,更北些的幽州、草原只怕是会冷得更加厉害,又不知晓那些北方胡人在今岁会折损多少牲畜和人。合谋不一定会先有,但是两者之间的斗争定然会出现。”
其他诸侯王听他这样一说,就将提起的心缓缓放回了肚子里,他们竟是都不怎么在乎草原人会入侵他们大雍的国土边境这事,反倒是对幽州那边的势力有了制衡一事而感到安心。
端王却对贤王于局势的判断精准而感到心惊不已,越来越觉得贤王是他迈向成功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
如若他们当真能够入京,一定要先找准机会铲除贤王。
浓浓的杀意在旁溢出,贤王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感受不出来。
他心说果然攘外还是得先安内,相较之下还是他们自家人更麻烦。这些人又有势力又占据正统,解决起来有碍名声,真是棘手。
贤王道:“先不提那些远在天边的事,不若想想如何解决眼前这些麻烦事。”
然而贤王哪里料到他随意揣测局势,还真的一语成谶了——因为雪灾严重,所以鲜卑还真的在元旦前夕入侵了大雍,只是攻占的并非是他们所想的富庶的幽州,反而是苦寒的并州。
300年对大雍来说是个多事之秋,还没入冬,被北方胡人侵扰的就有两个州郡,一是并州,二是司州。
司州这地界说起来还有些微妙的寓意,因为它还有曾经几个皇朝作为都城的地方,名为玉京。
匈奴人占据这个地方之后,竟然就干脆盘踞在此地不走了,见无人能把他们驱逐走之后,还干脆在此地堂而皇之地自建国度,号称是匈奴国。
当初匈奴和鲜卑内乱,鲜卑可汗获得最终胜利,匈奴部族被打散后一分为二。一支被鲜卑可汗驱逐至冷寒的北方,有一支则是往西南方向逃了,在暗地里偷偷积蓄势力,见中原王朝势弱就趁虚而入。
这个冬日就是他们蛰伏许久之后,突然发动的一击致命袭击。
伪帝得知这事后,狠狠皱紧了眉头。他在面上至少是天下共主,必须得派人去解决这两股蛮夷势力,然而事实却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的兵力都派遣在阻拦讨伐自己的盟军上面去了,对付北胡来势汹汹也只能是命令附近州郡的将领去阻拦。
然而其他守将都是要护卫自己的州郡,怎么可能特地跑去打胡人,只能是象征性地去攻打反抗一下,发现拦不住之后,又要返回——至少他们努力过了。
这说来说去还是大雍的封国制度很有问题,开国皇帝认识到了选官的九品中正制问题,它能够让士族世代为官,强盛的阶级势力日渐膨胀的话就会对皇权产生极大的威胁。
为了防止出现士族势力坐大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于是他决定使用宗室藩屏,大封同宗子弟为王。
可以说整个大雍都被他们杨氏子弟瓜分得差不多了,就连被占的并州和司州都是有两个诸侯王所在的。他们兵力虽然少,但蚊子再小不也是肉嘛,也可以起到抵挡阻拦的作用。
但谁能想到前阵子出了讨伐军一事,而且那两个诸侯王最终也没能回来,这让两方蛮夷势力出入时就更加轻松。说来说去,不管是哪里出了毛病,归根结底都还是他们杨氏皇族的问题,间接导致了两个地方落入了北胡之手。
并州倒还好些,此地一向地瘠民贫,没有什么太多的油水可以刮,鲜卑可汗的势力没法继续往中原内部深入,一番蹂躏过后,最终还是会原路返回。
而司州看着不像那么容易能被夺回来的样子,匈奴人在入主了那儿后,可就不打算轻易离开。
伪帝天天在朝堂上对宗室那些诸侯王破口大骂,嫌他们蠢而不自知,现在这个大雍破破烂烂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还一心只想着要夺权,非要同自己争夺皇位,就算争到手了最后又有什么用?
他直接给那些讨伐军派发旨意强烈谴责,嫌他们一心就只有争权夺利,根本没有将杨氏江山和百姓放在眼中,以后死了都无颜面见祖宗。
到了打嘴仗这会儿,贤王等人可半点也不会输给他,当时就反驳道是他先不孝不悌,夺走了亲兄弟的皇位。上愧对父皇,下愧对兄弟,一切罪孽的源头皆是源自于他。要是他真的为江山大义着想,就该快点退位认罪。
真让伪帝放弃这个皇位,把囚禁的皇帝给放出他,他又不乐意了。
他现在还暗中在心里骂他那个亲爷爷可真是老糊涂了,就知道给宗室分这么多的权力,也不想着亲兄弟都还明算账呢。
兄弟叔伯势大后,皇帝该是如何的如履薄冰,又能怎么自处。难不成就是打着不管他们杨氏斗得再怎么厉害,肉都是烂自家锅里的主意?
这样的争吵注定不欢而散,也绝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们杨氏连自己都不在意江山王朝,就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并州百姓受苦受难,而司州的士族则是很顺从地倒戈在匈奴人这一边,觉得换个人效忠也是一样的,每日都还去人家的宫殿里上朝呢。
鲜卑那边看着也不像是多在意匈奴在中原耀武扬威起势的模样,让很多人盼着希望他们之间能够内斗的希望落空。
更多人却是看透了杨氏皇朝的本质,他们面对胡虏侵入家国没有任何作为的举止不知让多少人信仰崩塌,对其憎之厌之。
皇室的威严一落谷底,世人越来越信奉拳头大才是立于乱世最安稳道路的真理,不再寄希望于杨氏皇朝。
此事带来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朝廷已无法掌控全国,大雍朝不少地方势力开始抬头。期间还有氐人的变乱,各地百姓不堪忍受赋税和劳役而起义。
受战乱影响地区也跟着愈来愈大,饥荒、疫病频生,烧杀抢掠亦是令不少人被迫离开家乡谋生,成为流民,几乎是一个无法缓解的恶性循环。
至今岁起,天下大乱,不断有诸侯王和各地势力互相攻伐的战事,流民起义军起此彼伏,到处都是乱世硝烟的悲鸣,放眼望去几乎是人间炼狱。
正所谓“白骨露於野,十里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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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面就是征战沙场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