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丰郡,渤海。
海面在无风的晴日下,仿佛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正微微漾动着。
渤海的海流十分缓慢,波浪也不汹涌,只是和缓地冲刷着沙滩。几叶渔舟或远航的帆影在水天一色之中,渔夫便是依赖着这片波澜不惊的大海生存。
海面的平坦与陆地的坦荡浑然一体,海岸线以内是广袤无垠的沃野,只可惜这里是一片盐碱地,难以耕作。但在更远一点的濒海区域却是天然的肥沃田地,其肥力丰腴得甚至可以与江南媲美。
南若玉凝神沉思,想象着此处在未来田野阡陌纵横的景象,却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护卫们提起警惕,戒备地看向周遭突然欢呼雀跃,面上显得尤其激动的渔民们。
“快快快,有条大鱼搁浅了,那鱼简直都和咱们渔村一样大了。”
“那是鲲!传说中的鲲!”
人群稀稀拉拉地跑过去,都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生物,更多的还是为了攫取利益而去。
南若玉猜想会不会是鲸,他从礁石上跳下去,和方秉间对视一眼,不用交流就能确定对方的想法。
一行人顺着渔民们奔跑的方向过去,很快就在退潮的沙滩上看到一个缓缓浮现的山峦般的背脊,然后才是那个巨大又方钝的头颅,皮肤上布满藤壶留下的斑驳痕迹。
南若玉和方秉间过去的时候,鲸早就搁浅得没了呼吸,渔民们正在分割它的血肉。他们要用那种斩开鲨鱼、劈断骨头的厚背砍刀才能破开鲸厚厚的防护,切下来的皮肉都极具韧性的致密与厚重。
女人们和孩子站在稍远处,用桶和盆承接那些被分割下来的小山般的暗红色肉块。
渔民们在海上谋生,就是在和大海搏命和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船消失在海中,再也无法归来。海上的儿女对它敬畏又喜爱,对生活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洒脱,晒成古铜色的男女都矫健又自由。
这一次的收获于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欢喜,接下来好长时间都能有丰厚的资粮。
南若玉望过去,挨着方秉间说悄悄话:“好像是抹香鲸。”
方秉间:“我曾经出海看到过,确实是抹香鲸。”
南若玉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我曾经都是在网上刷到的视频和图片……”
有钱人就是好啊,可恶,他要仇富了。
方秉间拿眼瞅他,那意思是他现在不仅富有,而且还身份贵重,何必要再同他这个“平民”斤斤计较。
屈白一站在他俩身后,露出好奇的神色,良久,才缓缓开口:“这种鱼好吃吗?”
南若玉:“……”
方秉间:“……”
好不好吃他俩不知道,不过鲸的用法倒还挺多的。
从它身上提炼出来的油一般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鲸骨还能拿来做建筑材料。大名鼎鼎的龙涎香知道吧,这种顶级香料也是从鲸的分泌物中提取出来的。
总之……鲸可浑身都是宝啊。
南若玉轻笑一声:“师父若是喜欢,待会儿去买来尝尝便是了。”
反正不会影响正事。
屈白一喜笑颜开:“还得是阿奚痛快!”
南若玉今日已经考察好了,他们就在丰郡建港,此地不仅能成为幽州面向渤海的直接出海口,更能成为支点,推动整个北方沿海地区的开发与联系。
后者可以容后再谈,现在先建立港口,鲸吞南方的钱币,同时购买那边的茶,制成茶砖,也能作为控制北方草原的手段。
那么整个南方就相当于是原料产地了,而且那边最后折腾下来也会是种植园经济……
南若玉想起了某国的历史,强行把自己飘远的心神给扭回来。
另外制造大船也可以安排在他的计划里面了,系统上次发布任务,一旦他开始建造港口,就把制造大船的图纸当作奖励发给他。
在渔村待了几天的时间,他们才扭头去离丰郡最近的驿站。
这里的住宿条件算不上好,以至于南若玉总是气鼓鼓地说着一定要把他所统御范围下的所有驿站都好好翻新一遍。
至少他的下属在出差时,能够住得稍微好点,对当地的百姓也好——又多提供几个工作岗位。
不过驿站比起小渔村还是要方便许多,南若玉用上热水时更方便了。只是吃得不怎么好,他只能勉勉强强用带着的零食干粮下饭。
还没等他发出抗议,屈白一就先受不了地提议:“下回出门,咱们一定要带上厨子。出行可以穿差点,睡差点,但是不能吃得太差了。阿奚,你瞅瞅你那张小脸,都瘦了不少!”
南若玉下意识挠挠脸蛋,就算是知道屈白一是在夸张,他也还是心有戚戚。
方秉间倒还真的沉下心来观察他,然后附和了一句:“是瘦了点儿。”
而且他们最近都在海边走来走去,都没打过几回伞,外露的皮肤也跟着晒黑不少。
南若玉大惊失色:“不是吧!”
要不是他们这回出行是轻装简行,他真想掏出来一面镜子瞅瞅自己的小脸蛋,难不成真瘦了?
他定了定心神,也去仔细打量方秉间,发现好像还真有点儿!
“下回还真是要把厨子给捎上了。”怨不得某海O王的主角一定非要找个厨子呢,伙食差对人的打击可真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正当大家都在闲谈时,驿站外面进来个熟悉的面孔——是专程给前来给南若玉送信的下属。
“郎君,这信是两天前的信鸽送到菖蒲县的,只是您不在,所以属下才特地赶来丰郡。”
幸好算算时间南若玉他们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路上也恰好碰见。
南若玉拿到信一看,立马就被云维的一番猛如虎操作给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方秉间瞧了,有些好奇,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也道:“没料想他还有这样的能耐,伪帝竟也被他哄得团团转。”
不愧是从小就走街串巷,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当个小货郎的孩子。这身本事不管是在哪都吃得开,当初他也胆子大,面对南若玉一个小孩抛下的橄榄枝,也二话不说地接下来。
“你这些年没有白白培养他,就算知道对方是伪帝,他也没露怯。”
南若玉:“何止是没露怯啊,我看再这样下去,伪帝的底裤都得被阿维给骗光了。”
云维竟然怂恿伪帝在京郊建个大型娱乐中心,里面的商场铺子还可以租给士族,每年只需要躺着便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还有各种玩闹的游戏,不愁没有富贵人家进去消费。
云维这还是瞧见了长风楼得来的灵感。
只是要建这样一个商铺,前期的靡费巨大,伪帝要是真打算搞一个这种消费商场,家底都要被掏空。
尽管听云维吹捧的时候对方很动心,但是涉及到真要掏钱的情况,他就开始犹豫了。
但是这也好办,工程可以分期建造嘛。前期先修建一部分,中期、后期各建一部分,等前边儿建好了开始收各种费用,资金回笼之后就可以往下继续进行了,要是一开始钱不够,还可以借嘛。
先把一部分商铺许出去,钱到手了再开始搭建。这招完全是空手套白狼,他们压根就不会损失多少。
伪帝听了当时就瞠目结舌,直道怪不得从前的帝王要打压商人,这狡诈的手段一套又一套,淳朴的老农民们哪里能玩得过他们的心眼。
反正云维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看他干不干。
幸好这位也是个谋夺过皇位的狠人,他有没有聪明的头脑大家不知道,但是魄力是绝对有的。他当即便应下了这个提议,之后再让云维呈上来一份具体详实些的折子。
没有实物,但要有个章程,不然那笔钱随意取出去,饶是伪帝也得心痛好长时间。
云维当初出主意出得痛快,但要开始修建时就犯了难。
说到底,他嘴皮子再怎么利索,也只不过是刚从农家走出来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就算见识过山河路上不少繁华热闹的场面,但是对怎么吸引那些高傲又看尽世间华美之物的士族时也捉襟见肘。
他干脆就向南若玉发来了求援信,还是加急奏报。
南若玉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得力干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无法得救,这种鬼点子他最喜欢出了。
首先一个就是吧把休闲之处建在郊外,第一是地皮便宜,第二是往后那些诸侯王和各方势力打起来,进进出出的也只是皇城,打不到这些园子里。
有些心狠手辣的主还喜欢火烧整个京城,硬要掰扯那座城池的历史,就可以知道它被付之一炬成为断壁残垣的时候不在少数。
之后就要把商铺、饮食茶点铺子划分好,逛累了玩累了不得吃点东西填补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啊?
然后便是娱乐分区,歌舞戏曲表演他看这些士族们都常常看得流连忘返,说明很喜欢,可以安排上。
投壶、双陆、捶丸……这些带点儿比试性质的活动,士族们并不会拒绝。若是周围景观再弄好点儿,他们确实也会更倾向于和同伴一起搭伙去玩。
南若玉这会儿还想到了自家亲兄弟的亲事困境,琢磨着此地今后还能当个相亲宝地。年轻的男女要是想认识未来成婚的对象,完全可以托自家的兄弟姐妹们将其邀约过来,在玩耍时瞧瞧对方的性情如何。
春日就去逛桃花迷阵,他小时候制作出来的迷宫这些士族们也算是有所耳闻了,现在就搞个现实版的。粉白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既能赏景又能娱乐,完全是两全其美。
夏日大家就在荷塘里乘舟,来个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注]
秋日就扒拉一个靠着矮山的园子出来弄个寻宝嘛,反正这个时候都是要出来登高望远,享受节庆的,不如就享个彻底呗。
冬日就是什么冰嬉冰雕,玩累了再去喝一杯热奶茶,再和小姐妹去泡一泡温泉。
保管你一年四季都不想回家!
南若玉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之后又传给方秉间和屈白一轮流看,瞧瞧他写得如何。
方秉间矜持地说:“不错。”
屈白一的反应要大些,他真诚地说:“若是建好之后,连我也忍不住想去逛一逛了。”
南若玉朝他眨眨眼:“这大型园子建完怎么也要个四五年吧,要是他们杨氏内斗得再厉害点,说不准咱们还真能赶上完工的好时候呢。”
提及此事,就不得不说一嘴正集结了军队,打算讨伐伪帝的端王贤王两兄弟还有其他过来凑数的王侯了。
其他势力没打算掺和在杨氏皇族的内斗之中,但凡今日是其他异性王或是势力挟持小皇帝,他们都能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号召行动。
但现在上位的还是你杨氏子弟,万一这位置还真被他坐稳了,今后遭到清算的首当其冲便是他们。
现在好些地方明面上闹着要自立,不愿归附伪帝,私下里却还是在同他眉来眼去,留有余地。
诸侯王们也没想过指望他们就是了,而这些人哪怕聚集在了一起,对彼此的警惕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这些军队连开火都是做份都是各做各的,晚上睡觉也是在自己的军营里面。
讨伐军的联盟号称有三十万大军,先别管其中的水分,总之人马确实是不少的。
起先伪帝还被吓得夜不能寐,急召大将军董昌赶紧在河岸前严阵以待。
那段时间,伪帝每天都要听前线的十几回军报,生怕大军越过河,又攻占了砺峰关,然后直接兵临城下。
然而十几日过去了,在河对岸的打着征讨他旗号的联盟军还是没有任何异动。
伪帝甚至还听传信兵眉飞色舞地说着,盟军每日还在纵情声乐,寻欢作乐,宴会歌舞不断之中。
理智告诉他,盟军一定是想着麻痹他的军队,想要趁着他们精神和肉|体都疲软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是情感上他却动摇了,别的不说,都是自家兄弟,谁还不知道谁啊,那些货色说不定就是这么个德行!
盟军也确实没有办法,并非是他们不想打,只是打之前肯定要进行议前的商讨吧,还得选出一个盟主作为此次号令众军之人,否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乱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杨氏的内乱都已经让天下人看足了笑话,再出这一档子事,怕是连史书都要记载下他们的“惊天壮举”了。
现在盟军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端王和贤王了,然而两人谁也不服谁,大家在选择上就变得左右为难。
联盟的会议上也有真情实意在为杨氏江山忧心忡忡的宗室皇族,可以他们此刻除了喝闷酒,看着端王贤王在会议上别苗头,什么也不能做。
一众人各怀鬼胎,全在盯着人家帐下的人才流口水,既想要在这次讨伐之中谋夺好处,又半点不舍得付出。
好容易在一月之后,以长为尊,又以经验为先,择出贤王为此次盟主。
众人本以为这次可以进攻,结果却在议论谁作为此次的先头部队进攻时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愿意让自己手里的兵去当这个马前卒,吵嚷的动静甚至比之前更长更持久。
这一转头就入了秋,又快到了秋收的时候。
大军集结在此地,又不是不吃不喝了,每日光速消耗下去的嚼用都是惊人的。有不少人带来的干粮都已经陆陆续续地给吃完了,周遭的猎场也是被犁了好几遍,虎豹豺狼这些猛兽都被打猎的将士们给吓得连夜搬去了其他山头。
好些人撑不下去了,纷纷说要回去赶着收秋粮,不如下次再议。
脾气爆的几个更是老早就带着自己的军队跑了,一拍两散的态度很是坚决。
也是幸好他们逃得快,在贤王反应过来后,他当然不可能任由自己好不容易组建出来的联盟军就这样垮了,一连杀了好几个临阵脱逃的宗室,言说战前逃兵就该被如此处置,他们身为皇族后裔更加应当作出表率。
在血腥味浓重蔓延的营帐中,许多人被吓得肝胆俱裂,连端王都有些胆寒,看着贤王的眼神里满是忌惮。
下手如此狠辣果决,连自己的兄弟子侄都能杀死,又有谁敢与他争锋?
此举一出,确实也没人敢再吵着要回去收秋粮了。
只是……
“王叔,侄儿手下的粮草确实是没有了,要是再没有粮食,要么军中哗变,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对您也实在没什么助力啊。”
“是啊王叔,我们把封国里面的青壮都被带出来了,留下一堆的老弱妇孺,哪怕是收了秋粮运输过来,没有一两个月是不可能的,这段时日我们怎么熬?”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接二连三的诉苦总不能还让贤王大发神威将人给砍了吧。
他要真这么蠢,旁边端王做梦都会笑醒。
贤王却没有被他们不停诉说的烦扰弄得焦头烂额,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还微微一笑:“这事好办。”
众人就听他说:“附近县城和村子里的秋粮不是熟了么,都是我大雍境内的粮食,合该给我们皇室宗亲取用。”
各州郡运往朝廷的秋粮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过来,而且还不一定会经他们这条道路,甚至有些得了伪帝的令,还会暂时将粮税存在当地的仓库之中,往后再缴纳也不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要早作打算。
这一刻,他展露出的獠牙着实让人心悸。
南若玉知晓此事时,幽州秋粮的收割也过去了一半,丰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这个坏消息打得烟消云散。
他把信件甩到桌上,气恼地说:“封建时代的掌权者果真是草菅人命的一把好手,都是些什么自私自利的混账玩意儿。”
能把好好一个乖巧小孩气得不轻,开始口吐芬芳,就意味着皇族宗亲的所作所为多半都恶毒得令人发指。
方秉间接过信一看,面色也微微泛青,眼眸里满是厌恶之色。
这些个宗室皇族的所作所为简直比强盗还无耻,哪里担得起天下之主的名号,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拉去直接枪毙,真是千刀万剐都犹不解恨。
南若玉咬牙切齿:“不知晓这回又有多少百姓会被他们逼死。”
头疼的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左右这些进程,何况幽州距离京城所在的郑州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想到现在的局面,问了句:“盟军首领是贤王?我记得他和现在伪帝派去阻拦的大将军董昌有些渊源。”
方秉间记性好,当即就说出了很久之前刘卓汇报的情报:“是,二人在暗中有所勾结。”
南若玉沉思:“现在把此事捅出去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董昌破罐子破摔直接倒戈盟军,届时伪帝就危险了,局面不是我想看到的。”
方秉间:“既然这位大将军不想背上背主的名声,倒是可以送他忠心耿耿的好机会。”
南若玉双眸晶亮地望着他:“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要是董昌想给贤王传真消息,咱们就让它变成假消息。”
真真假假,迟早能让这二人之间埋下嫌隙。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贤王定会隐忍不发,但是到了后面,会不会出现翻脸无情,狗咬狗的戏码还真说不定。
南若玉想了下:“也许明年京城的局势就要再变一变了,阿维跟在伪帝身侧危险性就加重了,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护住他的周全才是。”
方秉间提醒他:“莫要忘了,你们南氏还有人在朝廷中当官。”
南若玉差点忘了这一茬,不管到时候是里应外合还是把这门亲戚一起救出来,都不好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呀。
他十分庆幸,大大咧咧地说:“还好我有个万能的秘书。”
方秉间戏谑地说:“看来你这辈子都是离不开我了。”
南若玉嘴快地说着:“离不开就离不开,我也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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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