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输没有让南若玉失望。
在南若玉都快记不清还有机关鸟这事时,他就捧着自己的发条玩具找上门来了。
幸好侍女将那只残缺的木鸟收好,南若玉才得以及时归还,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自觉不是小孩子了,在看到风输呈上来的灵巧小玩具时,内心也还是会有触动。
迎着对方忐忑期待的目光,南若玉颔首赞赏:“很不错,你有自己的想法。”
风输那一刻真的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喉咙里有强压住的,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喜悦吼声。
碍于小郎君在这,他憋着,憋得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心跳的速度却不会说谎。
他做到了,他手中的实验和发明并不是父母口中小孩子的天真幻想,而是成为了现实。
只可惜风输没有高兴多久,就满含苦涩地说:“虽然小人能做到这些,但只怕还是有许多人会说这是奇淫巧技,于国于民无利。”
南若玉惊讶地说:“你怎会有如何想法?”
这回不解的换成了风输,他迟疑地说:“可这只是小孩子喜欢的玩意。”
正如他之前在路上摆摊时,凑过来围观的全是些小萝卜头。大人们至多过来瞥来两眼看个新奇,很快就不甚在意了。
若是放在商人眼中,他是能够牟取暴利的天才,但在士族眼里,他和供人取乐的怜优应当没有差别。
南若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漆黑澄澈的大眼睛浮现了一瞬的幽深,他问:“你当真这般想吗?”
风输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不是!”
这些是他呕心沥血,夜以继日制作出来的,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
南若玉懒洋洋地托起了腮:“那便是了。你看广平郡现如今的收成大增,农民也比从前轻松些,不就是耕作农具的改进么,这不是利国利民?刀枪剑斧,甲胄的改进保护了士兵,而兵卒组成的军队护卫家国,这又是谁的功劳?”
风输如遭雷击,这一刻他大彻大悟,眼睛里的黯然一点一点地抹去,随之腾起的光亮更胜以往。
南若玉目视他:“好好想想,它们都能带来些什么改变吧。”
风输对他的敬重和感激更甚从前:“是,小郎君!”
等风输一离开,南若玉就命手下人去各州郡多多宣传发条造物,最好是能够给他多吸引几个爱搞机关的好苗子!
他这次撒的种子开得很不错。
果然,在听闻幽州有传闻中的墨家机关术后,还真就吸引了不少喜好此道的人过来一探究竟,还有不少人都结交到了最先制作出发条玩具的风输。
南若玉对这个状况当然是乐见其成了,甚至还在人家搞聚会的时候突然袭击。
那时一众人才刚通过风输接触到物理这个概念,学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也许搞研究的就是有种按捺得住寂寞的沉静,亦或者是,陷入了只想钻研的疯狂沉迷之中。
风输好不容易才碰上这样多的同好,岂能由着他们不吃不喝专心就搞发明创造——长此以往身体哪里遭得住呢?
也多亏他是木匠出身,身强力壮,带的学徒们也有一把子力气,否则还真压不住这些已经学到疯魔的人。
先前经过一番交涉,风输还得知其中有几人跟从前的墨家沾点关系,就更不愿意看着他们出现些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了。
本来到了大雍朝之后,再师从墨家的匠人地位就低,日子过得也艰苦,能有这么些苗子有一棵就要护好一棵。
他现在都想不起自己先前思考机关无用的那些烦恼,只琢磨着该怎么和面前这些人相处,毕竟他是相当于是一众人当中的主事人。
风输还把自己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说出来宽慰几人:“诸位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来日方长,大可以慢慢切磋学问,眼下还当以养精蓄锐为上。”
换个人说这话,那些人可能还不会依。但现在他们吃住都是用风输的,还在人家这儿学到了这么多。既是吃人嘴软又是拿人手短,大家怎么都得听他的,好好用膳,又去休整了一天,第二日会面时又是崭新的好面貌。
众人也算难得的齐聚一堂,大家就议论起了才钻研出来不久的发条机械,它完全可以给很多东西提供动力,怎么可能只局限于玩具上呢?
有人就道:“既然能够上发条机械让机关鸟动起来,怎么就不能用发条制个研磨捣碎的器物,拿来给药材、香料磨粉呢?”
“但是要用的铁片就要压得更紧了,也要更重才有这个力道。”
“这个不成问题,只用……”
“风兄所言极是。”
“那么还可不可以作为报时的装置来使用呢?”
不知是谁插入了这个话头,众人于是开始冥思苦想,然后恍然大悟:“还真是可行,甚至此物造出来后,就更能引得旁人关注咱们手里头的机关术了!”
大家喜形于色,就不由得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最初就有人发觉些许不对劲了,方才出声的似乎是个小嗓儿稚嫩的孩子,但是他们太沉浸于猜想之中,尚且没有注意到这点。
这时候众人回过神来,就不由看向那个令他们惊愕的小孩。
他生得皓齿星眸,在场最见多识广的老人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小孩。不难想象今后他将会生得如何仙姿佚貌,又会成为一个令许许多多痴男怨女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
其他人还能从他的穿着和气度判断,这是个身份不低的士族郎君。
风输起身想对他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今日只以寻常人的身份加入这场探讨之中,尽管他没有其他人那样喜欢深入钻研的科学精神,思考得也不及其他人到位。但他最大的优势就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可以给众人提供灵感的闪光。
那些稍纵即逝的想法被记录下来,书写在了纸面上,等待着他们去猜想、实验和论证,而现在不过是一个个小小的雏形罢了。
南若玉目前只是将某些机械想法给生搬硬造过来,而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如果真的要进步的话,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要构造出理论体系和知识点才行。
他不知道这种归纳总结的知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也许还要等个几百年,一千年,该由后世的人辛苦和烦恼?
此刻所有人齐聚在这,就是要制作出一只发条钟表,暂且不去思考它的原理那种。
那天很快就来临了。
最先制作出来的发条钟很大,就和宅邸前镇压邪祟的石狮子差不多大小,但它却能精准地指向时辰,和漏刻、更香上面记录的时间走得分毫不差。
这必定是历史性的一刻。
南若玉很快意识到了这点。
现如今天气转冷了,也不需要方秉间一直留守在雁湖郡,他可以适当松松手,让底下的人来经手很多的事了。
南若玉就迫不及待地写信将他喊回来,和他一起见证历史。他俩同时揭开发条钟表的帷幕,史书上就会把他们一起记载下来了——如果好运的话!
虞丽修和南元也跟着过来凑了一把热闹,南若玉没忘记邀请他阿兄,他发觉了阿兄好像对自己和方秉间的亲昵有点儿拈酸,所以尽量做个端水大师。
钟表面世那日正好抓到了秋天的尾巴。
它被南若玉放在了新工镇,那一天前来见证的人还不少,都是过来凑个热闹,想看看传闻中能够准确指出时间的表。
当天如何热闹南若玉其实已经想不大起来了,他那会儿想的全都是该如何利用发条钟表赚钱——后世的人在信息爆炸时,怎么也沾点商业头脑,更不要说他身边有个标准的商业大佬人才。
南若玉尽量让铁匠和风输一行人合伙来制作钟表,占据的就是高端市场的贩卖。
果真靠着这一新鲜之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南若玉还算清醒,知道太有钱也挺惹眼的,先给皇帝献上一只金钟算是表明态度——他还是大雍朝的臣子,不要慌。
随后大部分钱就撒出去安排在扩建工厂,扩招军队和制造武器上面。他私下里的小动作也是越来越多,打算努努力,加快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争取让他爹过几年无痛当上幽州州牧。
期间其实也有诸侯王向他爹抛来过橄榄枝,谁叫那些钱赚得实在太多了,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切南氏一刀都能流油了。
只是因为南氏一向安分守己,又是顶级门阀,没有能给他们下手的契机和借口。
尤其是在现在皇帝势弱的紧要关头,那些人最眼馋的还是权柄,只要得到了至尊之位,南氏就是他们的钱包,那些攒着的金山银山也会任由他们登上那个位置后予取予求——没见钟表刚一面世后,南元就进献给皇帝了么。
随着到手的铜钱越来越多,南若玉此前计划好的要制作新钱币的事也可以提上进程了。
开始只是设计好的票据,因为它们印刷和装帧都极其精美,且不易造假,而且省时省力,所以大家接受的都很快。
票据流通最多的地方还要属行商和士族之中,因为南氏的信誉,他们也愿意将商品和钱币都换成这样一张小小的纸。
碰上这样的情况,方秉间还思考了一下银行,也就是钱庄出现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没什么必要,最好是有一大块稳定的地盘之后再行此事,乱世还是不要贸然做这些。
之后他们就把新式铜钱给打制出来了,这种钱币和未来那种五角一元的硬币一样,边缘都有一圈精密的齿轮状边齿,比起现在的平滑外郭,这种钱币更能防私铸和盗取铜材。而正反面都有纹饰,也让防铸难度大大增加。
新式铜钱主要是在新厂镇之中流通,其他人现在不一定会承认这种钱币,还可能看出来他们别有用心。
不过只是在镇中发行的话,普通百姓购买物品就已经够用了,南若玉他们也只是想试试效果而已,就算被发现了也能狡辩只是工厂通行币,方便赚钱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愈发严寒了。
在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早晨,刘卓踩着乱琼碎玉过来拜访。
南若玉当时还在用膳呢,赶紧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油条,急匆匆地去接待。他心里沉痛地想着,可算是理解当初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想法了。
刘卓进到暖洋洋的室内,由着小厮将他身上的大氅给褪下,拿到一旁扫去上面的浮雪再给烘干。
他拱手道:“主公莫怪,卓来得不是时候,您应当还在用早膳吧?”
南若玉摆摆手:“无碍,长风是有什么要事同我说么?”
刘卓道:“确实有些情报要同主公分享,您可以一边吃,一边听卓汇报。卓特地挑这个时间段,便是想着主公此时还尚清闲,能省些功夫就省些吧。”
毕竟他们主公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饿着累着了!
南若玉瞧他不是在同自己说笑,眼神里立刻流露出感动的神色——刘长风,好人呐!
他现在既要学文,还要会武,平日里又得处理政务,恨不得将自己一个掰成八个用。还有谁会在意他这个小可怜主公的疲倦吗?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问着:“长风可用过膳了?”
刘卓:“来前用过了,吃了几只包子……”
俩人说着就回了用膳的偏厅,方秉间瞧见了很快就去而复返的南若玉还有些惊讶。
刘卓和方秉间也互相颔首示意。
刘卓随后转头看向南若玉,本来还在疑惑他怎么不吱声的小孩突然明白过来,脸上扬着灿烂的笑容:“存之不是外人,长风有话直说就是了。”
方秉间这一年里奔波在雁湖郡的各县之中,皮肤晒得比之前黑了不少,也就是快要入冬了,才捂回来些,面颊上还晕了点不易觉察的红。
刘卓深深地看了眼他,目光里就带了些审视。
方秉间不慌不忙,由他打量。
刘卓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开始讲起了情报机构多方打探的消息。
近几年里,他们在各方势力之中都安插了人手和探子,有些甚至都已经跑到人家府内做活去了,非常之积极。大部分人都是凭着送菜、售卖东西时,从各家各户的下人们说嘴时得到些消息。
就算有那府内管教得极好,下人们嘴巴都很严的,探子也能凭借他们购买的东西和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事情的大概。
就好比说冀州州牧好吃蕨菜,却一连几日没让人往府上送,说明他近些时日胃口不佳。府中又不见大夫和府医出入,那就只能是心情变差了。
人在遇见好事时春风得意,碰上坏事时才会心烦意乱,甚至因为烦心事太大,连带着往日里喜好的华服美食都不爱了,可知这事对其人的打击还不轻。
再结合城内的其他动向,府中出入的人物,将事实全都汇报上来,拼拼凑凑就能摸出事情的大概。正巧了,刘卓便是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摸清事件大概的人才。
刘卓开口便告诉南若玉:“主公,现如今燕王,贤王和端王的小动作更胜以往。”
此三王乃是皇室之中最有能力谋权篡位的。其中燕王和端王都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官拜拜为散骑常侍,一个领左军将军、翊军校尉,一个领右军将军、翊军校尉,都是有兵权的。
而贤王则是小皇帝的叔叔,大雍太|祖皇帝的遗腹子,也是那老登年老时最宠爱的妃子所生。太|祖弥留之际还专门留了一道遗旨,给他扔了一方沃土千里作为封国。
富庶的封地何愁没有钱粮,何愁养不起兵,又何愁买不到兵器?贤王很快就杀进了权力斗争的金字塔顶端。
只能说前前朝某位皇帝专门为此事削藩削封国,他们是半点儿都没有吸取到教训。
“燕王暗地里勾结陈河楚氏,在半月前密谋一夜,许是合谋上了。不过现在没到最合适的时机,他们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楚氏,好耳熟。”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提醒:“曾经想要和山匪一起抢占新厂镇的楚氏。”
南若玉哼了一声:“这个楚氏还真会钻营。我记得他们楚氏先前和郑惠妃结了仇,将这个消息传给她,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韩卓颔首应是,反正朝廷那边有什么局势,目前都妨碍不了幽州这边的发展。
南若玉拿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嘴巴时,刘卓问道:“主公可知时任抚军将军的兖州刺史,董昌。”
南若玉翻了翻脑海中的记忆,道:“有点儿印象,但不深。”
刘卓解释道:“此人最先担任司隶校尉部从事,后来得燕王引荐,成为了平尹郡的郡守。之后在征讨摄政王旧部时屡建奇功,故而升任兖州刺史,之后又因去岁讨伐羌人流民军时获胜,被升为抚军将军。其人骁勇善战,娴于韬略,手下人马不容小觑。”
别的事南若玉可能不太了解,但是羌人组成的流民军反抗这事儿他还有不小的印象。
毕竟,羌人是真的底层人,不管是在北胡还是在大雍之中,都是受到欺辱和压迫的对象。尤其是在关中,一直都是被称之为“异族贱民”,遭受歧视性对待。
大雍推行 “户调式”税收,对羌人征收的赋税远超汉人。官吏甚至以各种名目为由,额外搜刮,直接抢夺羌人牲畜、粮食,害得不少羌人家破人亡。
而被视为 “低等人”的羌人常被强制征发服徭役,且多为高强度、高风险的劳作,死亡率极高。地方官与豪强勾结,将羌人视为 “私有财产”,随意打骂、处罚,甚至将反抗的羌人贩卖为奴。
连上层都是如此对待,更不要说下面的压迫了。在律法面前,羌人不受其保护,汉人将他们杀害都无处伸冤。他们也不是没有爆发过起义,但每一次反抗都遭受到血腥镇压——正如董昌这次升官,拜大将军,就是因为他斩首羌人流民万余级,余众逃散,平压了叛乱。
刘卓道:“此人正在暗中接触贤王,应当是后者对他有过招揽,而他也心动了。”
南若玉微愣:“贤王?他不是被燕王举荐成为郡守的吗?”
刘卓微微一笑:“他们只是在私底下接触,明面上知道的人没有多少。”
也就是说,董昌其实是在燕王和贤王当中摇摆不定,甚至表面上看着是燕王的人,实际上又是贤王的人。
南若玉心下好笑,没打算现在就拿此事做文章:“这事我们知晓就行,将来也算是有了防备。”
刘卓汇报结束,一拱手就暂且退下了。
南若玉抬头看向窗外,注视着冬日的天空,虽然蓝天明亮纯净,但是没有太阳。雪花也不知何时回飘下,冷得紧。
方秉间:“在想羌人的事?”
南若玉望着他,眼里闪动着惊诧的亮光:“存之,你可真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眉毛一动,你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方秉间轻声道:“在一起久了就是这样的。”
这话说得像老夫老妻似的,但南若玉没在意,他蔫头巴脑地承认:“我确实对人和人之间互相压迫的情况很看不过去。”
方秉间抬起手,把他眉心竖着的小折痕轻轻抚平:“我知道。我们来了,不就是要对此做出改变的吗?不然走这一遭有何意义?”
他俩闲谈了几句就说回了正事,方秉间说:“要想消除胡汉之间的民族隔阂,不光是在政令上有所要求,日常生活中也要让大家潜移默化地接受改变。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大家本质上都是人,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他们需要进行的不是和大雍朝那样强制生硬地将人迁入中原居住,而是教化,一代又一代地融合,就像是春风化雨一般,让所有人都习惯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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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晚些时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