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写文章不知道是自由发挥更好,还是给人限定了题材更妙,兴许二者各有优劣。
南若玉忽地想起了最近正在实地跟着学习的学生们,干脆就此事作为引子给一众官员们发布写文稿的任务,让大家各展才能。
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连云夫子这位大儒居然都出山写了一篇文章。
天啊,这和刚创报刊结果就有莫言余华来投稿有什么差别?
坐下,坐下都坐下,不要如此激动。
南若玉端正姿势,深呼吸一口气,这才认真去看云夫子写了什么。
一开始他囫囵吞枣地读完,一拍大腿:“言近旨远,文简义丰!好!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之后又是精读,一字一句地看过去,心中对这位先生的佩服更深。
笔力千钧,却举重若轻,思接百载,而洞察秋毫。恐怕只有文学素养深厚,才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文章。
书童齐林阶接过小郎君递来的这篇文章,看了几遍,也能理解自家小郎君为何会如此激动。他读之亦是犹如醍醐灌顶,顿觉豁然开朗。
南若玉突然掀掀眼皮,看向了他:“林阶可想去书院读书?”
齐林阶并非没读过书,他因为是书童,所以受到的教导几乎是和南若玉、方秉间等人一样,就是经常赶不上那两个妖孽,学着学着还会有点儿小郁闷。
好在他总是将先生上课讲的都记下来,不懂的就前去虚心求教,日日熬夜点灯读书,还能勉强赶上进度。
平日里一直跟在小郎君身边,他学到的其实还有很多。
齐林阶听到南若玉有此一问,还尚有些惶恐,急急忙忙表忠心:“林阶只想跟随在郎君身边侍候。”
过了几个呼吸,他才犹豫着问道:“小郎君,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南若玉摇摇头:“当然不是了,只不过我身边用不着这样多人伺候。而你读了很多书,不像那些书院的孩子们去施展才能,反倒是埋没了你,实在有些可惜。”
齐林阶怔愣住,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是南氏的家生子,生来就是奴,受到的教育也是永远效忠南氏,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主子叫他做什么,他便去做什么,万不能对主子的做法有任何质疑,此乃为奴为婢的大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意愿,还能去追求自由,有自己的想法。
在那个炎天暑月,他能被小郎君一眼相中,成为他的书童,真是太好了……
齐林阶攥紧拳头,睁着一双略显忐忑的眼睛,询问:“那郎君呢?您想让我去书院,还是跟在您身边学习呢?”
南若玉在问出口时就有想法了,他道:“去书院学习吧,你还是要和同龄人在一起生活,才能学到更多。”
齐林阶于是拱手恭敬道:“是,郎君。”
他不会对郎君的话有任何质疑。他要学得更多,学得更好,今后才有底气效忠追随在郎君身边。
……
今日于广平郡而言,是很不寻常的一天,也是后世研究报纸作为信息传播的载体出现,且被发售出来的第一天。
在试卷上出现报纸首次出现的年月选择题时,学霸轻蔑一笑,飞快选择答案,学渣抠破头皮,开始点兵点将。
这天县城刚从薄雾中苏醒,一缕一缕的金光照耀在瓦片和屋檐上,咕咕的鸽子落在走廊上梳理被雾水沾湿的羽毛。
孩童们清亮的嗓门在这时响起,尤为的高亢——
“卖报啦!卖报啦!是县衙刚出的’新报’,可以在上面看到朝廷的政令,还有云大儒天下一绝的文章!”
“看报看报,一张报只需五文钱,买了之后便可足不出户就知广平的所有事!”
“郎君,娘子,就买一张回家吧,保管您看了不吃亏!”
“一旬一份报,招工收稿的消息皆在上面!”
稚嫩的童声裹挟着一条条石破天惊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不论是刚卸下门板的店铺掌柜、匆匆赶路的行脚商人、打着哈欠扫地的门房、刚准备上衙门的官员,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他们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全都是——小郎君又折腾出来什么新东西了?
随即才看向声音的来源,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已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涌到了广平县的长街小巷之中。
很多人认识他们,这些孩子都是城中福利院中收留的小孩,里面大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或是被狠心爹娘弃养的孩子。
小郎君冷眼瞧着,若是父母一意孤行非得弃养孩子的话,就得签断亲书,将来孩子怎么出息都和他们无关。
这是他们官府培育出来的孩子,也是拿着百姓和好心人的钱养出来的,若是白白便宜了他们,怕是会出来不少贪婪无耻的父母。
年初时郡守夫人还曾号召过不少夫人娘子们前去此地做慈善,捐赠家中不要的旧衣、玩具或是钱财给这个地方。
这一善举博得了不少称赞,所以很多人对他们稍微有点儿印象。
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不是白养着的,也要学习技能和本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给自己攒钱,才能在十六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能活下来。
在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时,给的钱奉行的都是多劳多得,然后读书认字。
卖报也是其中一项可以挑选的活计。
机灵的二虎抓着同胞兄弟大虎,专盯着那些穿着体面、看似识字的老爷们跟前叫卖。
他小跑着凑到一位身着织成锦的富商面前,不打怵地说:“老爷,买份报纸吧,才五文钱就能得到一张上好的纸,还能知晓官府的政令呢,保管您做生意的时候心里更有数!今后生意一帆风顺!”
这位富商莞尔,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后,又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去买几颗糖,小嘴儿以后也能这么甜。
二虎连声道谢。
富商随手取过一份报纸后,便迫不及待地就在当街展开。
大户人家的门房探出个头,朝着大虎招招手:“小孩,小孩!过来,给我拿一份……”
行走在路上的马车也骤然停住,车夫接过主子的钱,也向街边叫卖的小童要来了一份新奇的报纸。
各家各户今日用早膳时,不再只有安静沉闷的碗筷碰撞声,而是若有所思地翻看阅读报纸里的内容。
就连商人、说书先生、书阁里的读书人都在拿着一张报纸翻看。
日头渐高,二虎怀里的报纸已所剩无几,很快也被凑热闹的几个力夫搭伙买了回去。
他不禁有些好奇:“你们也识字吗?”
其中一个摇头:“不认字儿。”
“那你们还买它做什么?”
力夫挠挠头:“俺们那边有个认字的读书人,叫他念给俺们听便是了。要是官府颁发的政令是对俺们有好处的事儿,而俺们又不知晓,岂不是会吃亏。”
再说了,这第一份报纸嘛,总是图个新鲜,买着留下来便是,以后就不学有钱人家再买来看了,肉疼!
二虎也觉得有点儿道理,于是他将兄弟大虎手里拿着的最后一份报纸留了下来,算是自己买了,今后就用作留恋吧。
城中喧嚷的热闹没法影响卖完报纸的小童,他们将卖报的钱全都交了上去,之后也拿到了自己应有的工钱。
钱到手后,孩童们处理的方式各不相同。或是攒着给自己今后生存用,或是去买那么一两只白胖包子吃,又或是……
然而报纸带来的涟漪和风波却不会就此散去。
这份报纸并非只是在广平县一个地方传播,雁湖郡、上容郡,只要南若玉的势力范围内,都会出现这些印刷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纸张。
官衙的大小官吏盯着头版政要,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上边儿的防灾注意要点,就是小到一个村的村长要做什么都有安排,更不要说是小吏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说什么上面人语焉不详的借口,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现在连百姓们都晓得出什么事该找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干不了就只能滚蛋。
还有一桩新闻便是和先前北胡侵扰雁湖郡有关,胡人的可汗贺若佳挥为此事赔礼道歉,让二王子送回五百多家在鲜卑的汉人归家,还带了两千多骑兵,驱赶着一千多头牛羊马赠送给雁湖郡的百姓。
消息只是以一种官方的口吻在叙述一个事实,其中没有掺杂任何的主观情感,但是有不少人却为之精神一振。
连北胡都开始对他们卑身屈体,不正说明了幽州的强盛么!
至于下面跟着的广平、雁湖、上容三个郡开始兴修水利工程,招收民工一事被不少人冷淡地忽视。
但是力夫们在听见书生提及这事时,却一个个都亢奋不已,脸上挂着喜悦的笑,高兴地想着这报纸是买对了——早去一天就能早得一天的工钱,还能对比一下三个郡哪里的能赚得更多,选择面更广!
世家看到这一张张报纸的出现,可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们对比着两张报纸的模样,发现即使是字的大小、走向,墨的晕染力道都是分毫不差,可以说是完全的一模一样!
大家神色凝重,如丧考妣,和先前南若玉开始折腾土地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这样浩浩荡荡的历程,这样平静缓慢而又坚定不移地蚕食着他们的根基,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能够反抗的余地。
他们已经退得够多了,但南氏却还是不知足。
难道他们不清楚这些将会带来什么吗,他们南氏就没有自己的传承了?那些身为家族底气的书籍,全都被那无知小儿当成了什么!
许多人对南若玉都生起了怨恨,像是要借此来掩藏起他们深埋的惶恐和绝望——不能让家族永远利于不败之地,世世代代都繁荣昌盛的恐惧。
而报纸上面陈述的胡人退让也在挑逗着他们的神经,此事仿佛是在幽幽地告诉他们,连胡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们不过只是区区钟鸣鼎食之家,哪怕是豢养了几百家兵又能做什么呢?
……
韩氏家主韩盛最近都要被广平郡的一些士族给烦死了,成日里对他说些“覆巢之下无完卵”的话,难道他能不明白吗?他会不清楚吗!
可是然后呢,他们拿什么跟南氏扳手腕?是去拿一个宗族的男女老少送人头,还是举家搬迁离开广平郡,投奔其他势力?
要是他们真有这个魄力的话,就不会一直龟缩在广平郡犹犹豫豫,成天幽怨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事到如今还想让他去当这个出头鸟,疯了吧。
他们韩氏之中也出现了这样的蠢人,不过被他给按住了,之后他又特地召开了一次宗族会议安抚族人,让他们千万别犯蠢,免得被人怂恿着当了马前卒还不自知。
他观南若玉这位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像是对商事也不怎么禁止,反倒是隐约有扶持之意。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农业就弃之不顾了,该种的粮食也没少。
只是……通过工厂,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崭新的出路。
为何这些工厂、商业不能世世代代也跟着传承下去,保一个家族长久的富饶呢?要防官商勾结也容易啊,官员不得在本地当官,当了官后三代内就不得经商。
何况……哪怕是不许官员经商,难道他们就不会去让自己手下的人,自己的远亲去打理么?那些在京城里的商铺,哪个不是谁家夫人的嫁妆……
他不知今后世家到底要走哪条出路,却知晓此时跟南氏对上是最愚昧的做法,所以就要把族人都给看管好了。
韩盛不确定自己这一做法能不能保住韩氏的今后,但他可以明确一件事——现在宗族是太平安全了。
在广平郡真有蠢货请了外边的死士前来刺杀小郎君时,他们的宗族没有卷入其中,能够得以保全下来,不然连以后都没得谈。
而小郎君只是平日里态度温和,对待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却不会手下留情,以雷霆般的手段将这些勾结刺杀官员的家族全都收拾了一顿。
杀头的,坐牢后丢去挖矿和修路的,分明几天前大家还都是有头有脸能喝酒消遣的人物,却不想某些人就过上了暗无天日的凄惨日子。
此事还上了新报第二旬的头条,许多人都引以为戒。
这回那些小士族不仅覆灭了全家,要过不知多少代的苦日子,丢人也丢到了全天下,连后世人恐怕都会根据报纸来嘲笑他们的愚蠢。
只是这一招,就没人再敢去试图挑战南氏的权威了。
这些士族身上发生的大小事宜影响不到每日像是蚂蚁一样辛苦忙碌搬运食物的人,他们闲暇时的消遣改成了听茶馆先生念的报纸上的小故事和笑话。
还有人发现了报纸广告板块的妙用,广而告之,不就意味着刊登上的信息能够被许多人看见吗?
有人就花重金宣传自己的铺子,也有人在上面登寻人启事,还有人专程用它求人合伙做生意……
有了带头的之后,他们自己就能发掘出来许多用处。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书生、官员投稿刊登了文章、民情要闻后,得到了一大笔润笔费,可以说是各自欢喜。
因为方秉间的离开,不但不担起财政工作的南若玉错愕地发现,报纸在一开始印刷时是贴钱进去办的,但不知怎的到了后面就越来越能赚钱,完全能自给自足。
但他只是高兴了一会儿就不怎么在意了,而是用火眼金睛寻找起自己的财政大臣来——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深陷一个职位的苦恼之中!
其他诸侯王,或是割据一方的州牧听到幽州那边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事业时,大都是嗤笑一声,摇摇头,冷眼看着他南氏何时覆灭。
原以为会来一个强大的对手,却不想竟是王莽之流。果然只能是生意人的铜臭做派,政治上的事却一窍不通!
不过报纸这玩意儿的确新鲜,若是往后他们能够当政,像这个新报一样专门在上面印发朝政要闻和官员任免也不错。
只是这南氏太冲动了,一下就将这些东西推出来,岂不知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吸引完了世家的仇恨和火力之后,将来谁还会为他们效力?
只怕是就连大逆不道的心思也不能再有,因为这一仇恨,连阻拦的人也会随之增加。
他们对幽州的轻蔑和不在意更胜以往,后头也不怎么关注此地,而是将目光放在了京城,这个一度被所有野心勃勃的人惦记,又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之地。
小皇帝好似没了内忧外患一般,只在宫廷里醉生梦死地享乐。
只可惜他子嗣方面有些艰难,直到现在宫里都只有一个郑慧妃生的小皇女,其他皇子皇女不是早夭便是流产,或是宫妃难以有育,或许还会面临后继无人的窘迫。
他当然不会将问题怪罪在自己身上,而是怀疑这事儿是何皇后搞的鬼。
他疑心何家仗着扳倒摄政王有功,本身又有兵权,所以生出了野心,不愿意让皇子从除了何皇后以外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
小皇帝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打那以后,他就对何皇后起了厌恶之心,除了初一十五,基本上不会踏足她的寝宫,只和其他宫妃厮混。
何皇后就此心灰意冷,对皇帝的态度也不甚在意,夫妻二人就此形同陌路。
实际上,何皇后的母家何氏比起之前的太后及其外戚,摄政王还是要收敛许多,毕竟事不过三。就是动物也该从前两次被揍得嗷嗷叫的同类中吸取教训,不敢再犯,更不要说是人了。
何氏基本上不会妨碍皇帝的决定,也一直表现得内敛稳重,在世家中风评颇为不错。
然而他们之中还有何胜虎这个老六在。
自打他胜过摄政王,又执掌着号称是十万大军的兵力后,走到哪不是趾高气昂要被捧人着,他的字典里就没有低调这俩字儿,行事也愈发张扬跋扈,看得京城中人直皱眉头,退避三舍。
若是何家族长出言说他两句,最后他也不过是消停两天,旋即故态复萌。
何氏不少人感觉要遭,尤其是族长,更是在心里悄悄盘算着要重新投奔谁了。
皇室宗族肯定容不下他们,何氏现在怎么说都是皇帝外戚,不管将来是他们杨家之中的谁上位,因为先前有何胜虎这个拦路虎在前头挡着,他们何氏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北方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今后还真不好说,不如举家南下,不管到时候北边怎么打生打死的,都影响不到他们在南方发展的局面。
哪怕今后统一北方的当局跟何氏有过仇怨,在现实面前大家多半都会放下先前的矛盾,选择合作为上。
当然了,世家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何氏族长决定广撒网,这里拨点人,那里拨点人过去,大家族枝繁叶茂的好处就是人多,连幽州那边都撒了好些族人过去。
何胜虎万万没料到宗族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他是极为暴怒的——时人将宗族关系看得极重,族长这个做法和把他划出族谱有什么区别?死了之后他还进不了宗族的祠堂受族人供奉,到时候就是飘在世上的孤坟野鬼,他哪里能依?
回过神来,却发觉自己又不能对宗族做些什么,他就忍气吞声,一连安分了几个月。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嚣张跋扈已久的人很难会一直谨慎下去,没过多久他就火焰旺盛,又觉得自己能行了。
何氏族长也很坚持,早知道他什么德行,一直将族人往南边偷偷转移,自己则是和何胜虎周旋。
约摸半年过去,何胜虎转头一看宗族空空如也,就剩个族长和他爹娘还在了,气得他差点儿没拔出剑把族长给戳死。
枉他对族人如此信任,从未怀疑过他们会在背地里做些什么,没想到居然如此对待他。
他的爹娘也不帮着他,竟将他当成一个外人似的防着。
那一瞬间,何胜虎仿佛被全世界给背叛了。
为了自己那点儿岌岌可危的名声,他最终还是没有对族长动手,只是因为自己一直气不过,所以就将族长给关守在了京城的宅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他何胜虎要让对方好好看看,自己气焰如此高涨是因为有能力,他比之前的摄政王杨祚聪明有脑子,还有实力,活得肯定比他长久。
族长一意孤行将族人送走,将会是他此生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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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自信分我一点,阿虎[666][666][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