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晨曦初透,天光淡青。
越窑的青瓷碗碟上摆放着十几只白胖浸油的小笼包,并一碟“盐渍菖蒲”,还有两碗放在云纹琉璃之中的粥糜,配以莲子、芡实。此粥乃是在一只素面陶鬲中经文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米油香气才端上来的。
南若玉和方秉间用膳不喜铺张浪费,够他俩吃就是了。
早晨起来,二人都不甚清醒,主要是南若玉还睡得晕晕乎乎,双眸迷迷瞪瞪的,得吃饱喝足了脑子才会慢慢开机。
是以进食时,就只闻细微的碗匙轻碰之声。
侍女的裙裾曳过回廊的微尘,她站在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老爷叫您午后给他空出些时日,他今儿个有事找您。”
约摸等了半响,小郎君才开口道:“好。”
“奴婢就先告退,回禀老爷去了。”
“嗯,去吧。”
南若玉揉了揉眼儿,嘟囔道:“不晓得我爹找什么做什么呢。”
方秉间道:“总归是有正事儿的,去了就知道。”
南若玉叹气:“我现在可忙可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亲爹是不是还闲着?
方秉间看他眼中精光乍现,就知道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借着喝粥的动作,他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且随他去吧,反正是亲父子,也由着他折腾。
……
其实在世家之中,小辈每日都还要给长辈们请安,尤其是如今大雍以孝治天下,他们就要愈发对长辈敬重。
不过南若玉的爹娘都心疼小儿子太忙,便免去了他请安的功夫。
他是个有孝心的,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往家里送,傍晚还会去看他爹娘,也算是很乖巧孝顺了。
午后,南若玉乐登登地跑进了自家亲爹的书房,人未到声先至:“阿父,阿父,您唤我来做什么?”
南元的好心情霎时打了个折扣,他尚且还记得自己将丁点大的幼子抱到书房时,他坐没坐相,躺没个躺样的小模样。
那时他看了,眉心便在直跳,心说后来要给他找个礼仪先生好生管教,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是管不着儿子了,而他在礼节上也愣是没什么长进。
也就那身好皮囊平日里能唬人了!
南若玉看他爹一副头疼的模样,也不作怪了,乖乖在他面前跪坐好。
南元神情和缓不少,他们父子俩不需要什么迂回婉转,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儿阿奚是越来越厉害了,手中掌控的人也更多。阿父今日就要教你如何驭人,这也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历来都要具备的手段。”
南若玉也知晓此乃正事,于是端坐好,认真听他阿父讲课。
南元:“若要驭人,首先便要会看人。你要通过一个人的言谈、眼神、气度、应对,来判断其才能高下、性格优劣和是否可用。这在咱们这些门阀之中被称之为‘品藻’。”
他在桌案上摆出一本书,南若玉低头看去,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人物志》。
“《人物志》就是教你如何看人的,要从人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来观察此人的内在。我南家子弟基本上都要将此书给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不得有误。”
南若玉的面色僵住,心情低落下去。
咸鱼知晓这是为了自个儿好,毕竟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厉害手段。今生若不是靠着世家这座大山,还有方秉间从旁协助,加之来自后世几千年的智慧魅力,他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若是他不想自己好容易建立的基业都覆水东流,就得从现在开始训练。
他恹恹地答应:“是,阿父。”
南元本也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物,见状也不逼他,只道:“待你背下来后,咱们就去各种场合寻人观其神采,察其容止,听其声气。”
南若玉心里有了数后,小眼珠子一转,肚里的坏水就在冒着泡泡。
他作出唉声叹气的姿态,用难受的目光望着自家亲爹。
南元被他瞧得背后发毛,扭了扭身,恼火道:“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看着你阿父?”
南若玉悲伤地说:“阿父啊,您不知道孩儿现在有多忙。”
南元:“你合该把手里头的事都丢给底下的人。你的存之,你的先生,你的师傅,哦,对了,还有你的堂兄,他不也还没回黎溯郡么。”
南若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阿父,您还真敢说呀?”
他的堂兄南信早就被自个儿扔去了明河那边管理工坊的上下事宜了,那儿相当于是重新建一个小镇,好些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平日里压根离不得他。
上回一见,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更何况,明年信堂兄肯定是要带着学成的一些匠人回黎溯老家,不然族里的人岂能罢休。
南元也恍然回过神,记起了自家好儿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他也是吃人的老虎,逮着人了亦是把人往死里了用。
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这么说,你现在是打起了你老子的主意了?”
南若玉也悲愤了:“阿父,您可是广平郡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啊!”
他半点儿不提自己现在拿着实权耀武扬威的事儿,只是跟他爹哭:“您都不知道我为了广平郡操了多少的心,成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这费心费力的,不都还是为了这个家么。人家都说过慧易夭,若是我多思多想太多了,您就不怕您的儿出什么事么。”
南元一听这话就色变:“休要浑说!你这小儿不懂事,无知无畏,但也仅此一回,以后皆不许将这话挂在嘴边,听见没有!”
南若玉倒也练就了对自家爹娘察言观色的本事,晓得亲爹对这话是真的动了怒,赶紧老老实实地应下:“知道了,阿父,孩儿以后再也不说了。”
到底是真心疼儿子,眼前好大儿一卖惨,南元这个当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南若玉来这一趟的目的终是让他给达成了。
*
小麦黄了,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秋收也开始了。
公家的职田里,田曹掾史早早便雇了人来,要把小郎君在春耕时种下的那些稀奇古怪玩意给挖出来。
也有那长在外头的,就跟那拓一样,生得高高一截,是齐刷刷、密匝匝的秸秆。只是它浑身都绿油油的,果实也被一层一层地叶片给裹着,只从尖儿探出一绺绺流苏般的缨子。听说名为玉米,也不知到底长个什么样,还能有个“玉”作称呼。
不过看这杆子上结得饱满又丰实的果实,倒还真能称上一句丰收呢。
而他在这边顾着稀罕眼前的玉米时,那边挖着土里作物的农人们也傻眼儿了。
一株藤上竟然结了这么多的果子!最小的是少年人拳头大小,最大的则是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甩了一把果实上边儿坠着的泥土,扔进箩筐里——嚯,已经是放满几箩筐了。
就算他们不识得这是什么作物,也能凭着多年来靠地吃饭的经验,判断出这回地里可以说是大丰收啊。
农人们面颊逐渐涨红发烫,只是被晒得深黑的古铜皮肤有些看不出来——他们这完全是激动的!
众人都相信这些当官儿的定然不会做无用功之事,手里头的这些瓜果定然是能吃的,既如此,能结的果实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叫人欢喜。
还有人已经在小心翼翼地询问田曹掾史,想从他口中知晓他们今后能不能种植这些。
田曹掾史既然能被南若玉任用至今,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自己便常年同土地打交道,当然不会像是其他官儿那样趾高气昂,对农人心存轻视。
他实话实说:“此事我也尚且不知。但如今的郡守和小郎君是爱民如子的,若是这些真能吃的话,肯定是会安排百姓们都来种上的。”
这话是大大稳定了农人们的心神。
之后田曹掾史又要带着他们去贫瘠些的山地里收获,那些地方也是种了不少的作物。
到底是一片贫瘠些的土地,自然是比不过之前张司空的职田肥沃,也就长得没有那些田地里的多。但是能从荒地里长出作物来,还长了不少,就意味着这些作物对土地不挑。
它们可当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儿啊。
可巧了,刚把玉米土豆花生红薯拿到手的南若玉也是这样想的。
他分别拿上一点,亲自去厨子那儿指导,折腾出来像模像样的美食,又拿到他亲爹娘面前献宝。
方秉间是尝过这些的,只是他也许久没有吃过了,现在尝到嘴里还尤有些怀念。
刚收上来的玉米咬下去脆嫩多汁,齿间能感受到颗粒的饱满弹润,软糯弹牙,清甜汁水在瞬间迸发。
南若玉说:“玉米可以煮着吃,炒着吃,炖着吃,烤着吃。就算是像这样用清水煮,什么调味都不放,滋味就很是不错了。”
已经品尝过的夫妻二人倒是明白,南若玉这话还真没有半点夸大。
他们旋即又去吃那炖在牛腩里的土豆,蒸熟后粉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化开,入口无渣,还沾上了同一锅里的汤汁,尝着也不黏不腻。
清炒后的土豆则是脆中带软,口感和炖煮的不一样。
虞丽修更喜欢炖的土豆,而南元则偏爱炒的。
“阿娘,你看,这个更软糯香甜的叫做红薯,生吃都可以,咬一口很是脆甜。据说把它放到灶火堆里,冬天烤着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南若玉卖力地吹捧起自己的这些宝贝,其实用不着他这样夸奖,南元和虞丽修只需要尝一尝都能品鉴得出。
本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慢悠悠地将这些瓜果一路吃下来,反倒是填了个肚子滚圆儿。
虞丽修不愿失态,及时收手,拿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不错,我们阿奚在吃这上边儿当真不输给任何人,竟还淘来这么多新鲜的作物。”
不光是弄来了,而且还会种,还种得这样好,哪一样拿出来都值得夸赞。
也是她儿现在要低调蛰伏,不愿太过名扬四海,否则谁不会羡慕她能生养出这样一个好孩子。
南若玉倒是谦虚了那么一两句,又紧接着说道:“好吃是好吃,只是这些都还要留种发给全郡的百姓,咱们不能吃太多了。等明年遍地开花后,才能敞开了肚子吃。”
方秉间看他的小馋样儿就忍不住失笑。
吃玉米的时候这小孩儿都是省着吃的,一粒一粒数着喂进嘴里,吃的时候还有些心疼,就怕吃多了就会少结一株玉米苗出来。
南元哼了声:“你倒真是个勤政爱民的。”
南若玉不听他爹的阴阳怪气,毕竟上着班的人就是会憋一肚子气,他哪里会不懂。
在用过膳,品尝到了久违的美食后,他就拉着方秉间去保存良种,还要安排人教导百姓这些作物到底该怎么种植、食用。
一些温馨小贴士也不能忘了,土豆若是发芽的话就不能吃,吃了会中毒。有人兴许会对花生过敏,食用时可以只尝一小点儿,身旁还得有人陪同,不可轻率疏忽。
凡此种种,都得一一记下。
*
深秋的弘西,从北刮来的风里已带着铁锈般的寒意。枯黄的蒿草在官道两侧瑟瑟发抖,像极了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的流民。
听闻扬州那边出现了水患,稻谷愣是在洪水里泡了十多来天,还没熟透呢,就被水给泡涨泡烂了,农民却只得是眼睁睁地看着,连抢收都做不到。
这是天要亡他们,半点活路不给他们留下。
而在弘西这边,却已经是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禾苗早就焦枯成了地上这层黄沙。
可以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代寡妇背着她几岁大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龟裂的土地,眼睛都被红血丝布满,瘦削见骨的面颊上满是疲态和沧桑。
“阿母,我饿……”背上的孩子气若游丝地出声。
代寡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假装递到孩子嘴边。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十几次,仿佛真能倒出什么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人群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代寡妇被人流裹挟着跌进路旁的沟渠。等她挣扎着爬上来,只见一队骑兵绝尘而去,留下几具被踏破的尸首,和空中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黄土。
她顾不得其他人,赶紧去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出事。
小孩儿因为忍饥挨饿好久,营养不良,就生得脑袋比四肢大,看上去十分可怜。这会儿趴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翻过身,脸上、手臂上全是蹭伤的血迹。
代寡妇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她眼眶发胀,然而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赶紧把孩子给抱起来,把他捆在自己的怀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她看见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几个饿得脱了形的汉子正在刨树根,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吓得赶紧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停歇,跑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脚又酸又痛,疼到已经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只能迈开腿,无意识地向前走,只知道不停地迈开腿后,渐渐暮色四合了。她看见土坡上新坟叠着旧坟,野狗又在坟间逡巡。
代寡妇既怕狗,也怕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来歇一歇了。深夜赶路看不清,容易出事,而且她也太累太累了,一不小心明日或许就不能爬起来,也无法再迈开向前走的路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把孩子解下来搂在怀里。听见他的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绝,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否则在亲人死后,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夜更深了,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野,代寡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心中泛起恐慌,面颊贴紧了孩子的小脸儿。
“从这儿北上就能去幽州了吧,俺听说广平郡今岁秋收可是大丰收。”
“是啊,而且传闻广平郡的郡守爱民如子,他那儿还愿意招收流民,在那儿就能吃饱肚子了。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儿……”
“俺堂兄的表亲家在去岁就举家搬迁去了幽州,家里的这些家伙什儿一样都没带走,翻山越岭都要跑过去。早知今岁咱们弘西这儿会有干旱,俺也该跟着一起走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以咱们现在这个精气神儿,还不知能不能走到广平郡去。”
而在角落里,代寡妇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她蹭着孩子的小脸儿,望向没有星辰的夜空,胸腔里渐渐涌现出强烈的力量。
她要去幽州广平郡,她定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这是源自于一个母亲的决心,它比任何事物都更要有力量和坚韧。
黑暗中的交流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混在四周压抑的啜泣中。
“至少咱们还可以北上幽州去广平郡,但是扬州那些人可就难了……”
“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冯溢盯着手中的信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包含怒火的质问却是迎来了一阵沉默,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讥讽的笑意。
朝廷?朝廷哪里会在意百姓的死活。
现在天下各地都乱,满朝文武竟然都还在为了摄政王之前治理的青州扯皮,有不少的人都想要得到杨祚此前留下的政治遗产。
若不是身处这个时代,而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文武百官是如何没有作为的,他们恐怕都不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知有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不晓得有多少人还在斗富享乐,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寒夜中默默死去……
南若玉的长风楼至今都在日进斗金,可见那些朝廷的官员,京城的士族和依附于豪强的富商们手里头依旧有钱,饶是如此,他们也舍不得拿出一分一厘去赈灾。
你问要是百姓起义了怎么办,那很简单啊,直接命守城的将士去血腥镇压便是了。
在这个物理层面上的人吃人的岁月中,那些所谓的上层人根本就没有把身边的人当成是同类对待,杀起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各路的豪强士族拥有自己的坞堡和部曲,他们宁愿让那些护卫没日没夜地披坚执甲在城墙上巡逻,用冰冷的箭簇杀死任何敢靠近坞堡的流民,也不愿意分出丁点的粮食给他们。
也不是没有政治作秀的诸侯王,兴许会拿出仓中的米粮去救济百姓。
至于拿出来的是不是生霉的陈谷烂粮,是不是给百姓喝的清汤寡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脸色也都很难看,看到大旱,饥,人相食这些字眼时,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向洛州弘西,此地和幽州隔了三个州,若是加上豫州的话,就是四个州。
他既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也站不住名义上的脚,即便是赈灾,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何况若是南家这边再有异动,就容易引来诸侯王以及现在还蹦跶着的皇帝及其外戚的瞩目——你一个连皇室都不算的人,竟然想着跨越山河去救灾,你算老几?你这样笼络民心,是想做什么?
其他世家见了,也只笑你假仁假义,笑你愚蠢荒谬。就只有你生得一副好心肠,他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么!
可以说以他现在的立场,若是过去抗灾,那就只有弊没有多少利。
但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的百姓去死,南若玉也做不到。况且,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来看,这样多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可比那些喜欢跟他对着干的世家要好得多。
南若玉日后的统治基石也会是他们,也只得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们要赈灾。”
如何赈灾,怎么做,又要用什么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都是他们接下来要商量的重要之事。
坐在此地的文士武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本就是因为道义不谋而合才会相聚,才会有主君与臣子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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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倦了,我的开题报告没过,要重写[爆哭]不辛苦,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