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冯溢长长吁了口气,原本犀利的目光和缓了不少,他赞道:“元夷叔,你这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吕伯齐,你也不遑多让,一人就占了两个好学生。”
吕肃听他这话,只觉胸腔先前的郁气都一并散去,不禁畅快一笑:“哪里哪里。”
南元却很是头疼:“子盈应是没怎么同他们相处过,误会甚多——这俩孩子顽劣,没有你说的这样讨巧啊。”
几人有说有笑的,竟好像将此前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旋即他们就在庄子上吃了顿便饭,春耕在即,能见到百姓们在田间劳作的景象,其实也叫人心中有些安慰。
冯溢还看到了庄子上的制糖坊,瞧着仓库里头堆得那满满当当的白糖,才知道为何先前南若玉的口气那样大。
——他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背后还有世家做靠山,生来就是老天宠儿的孩子。
就在庄子上,还有一处灰白色的坚硬地面,脚刚踩上去就觉着坚实无比,和石块一样硬,但是显然不会有这样一大片整齐又没有缝隙和残缺的石头。
冯溢疑惑地问:“此物乃是?”
南若玉给几人解释:“这是水泥,浇灌上去后十分坚实,拿来打房子的地基正合适呢。”
说起来,他今日来庄子上,本是满心期待,奈何一路颠簸得脑袋混混沌沌——用粗俗的话来讲,就是感觉屁股都要从两瓣跌成八瓣了。
得亏是他们的马车上没有鸡蛋,否则蛋黄都得给摇散了。这也让南若玉的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下马车时人都是木的。
他抓狂地想着,之后必须得让人将路面休整休整,不说一路都用水泥,至少也要弄得平坦一些。
谁知方秉间告诉他,路已经是修缮过了的,南若玉听到这,脸都绿了。
他不管那么多,后头肯定还得修。而且其实最好用的还是那沥青路面,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炼石油的打算,也就没有工业残渣,自然加工不成沥青了。
回忆之前的事时,南若玉耳边传来大人们惊愕无比的声音:“你说这样的结实之物,居然拿去建造流民住所的地基?”
南若玉强调:“都是我治下的百姓,怎能还说他们是流民啊!”
这是重点么!
冯溢问道:“你可知晓此物有何用处?”
南若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们能拿到方子,自然知道呀。”
冯溢不说话了。
南若玉眨眨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冯参军要是看不过去,日后也可以指导我们将此物用于它处。”
他那算盘珠子打得其他人都听到了。
南元讪讪一笑:“小儿戏言,子盈你莫要同他计较。”
冯溢:“无妨,小郎君此话说得也不错。这水泥到底是他们的,如何用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置喙。”
南若玉插了句嘴:“冯参军唤我阿奚就是了。”
他又道:“要是您日后在京城那儿待腻了,还可来广平郡瞧一瞧,届时这里的变化定然会让您大吃一惊。”
那口吻听着很是笃定。
其实他现在就相当于是初创公司,出钱又出资,找了个方秉间当总裁帮忙干活,再到处拉人入伙,费劲吧啦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前期蛰伏着努努力扩张,只等合适的时机再上市,一跃进入众人眼中!
冯溢知晓能有卓越见地的孩子定是不一般,非是常人能比。
只是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变化才能让他这样一个去过皇宫见识过帝王荣华,又隐居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震惊呢。
是这孩子因着年幼而大放厥词,还是他真有这个能耐?
冯溢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还是说,小孩手里头可不只是制糖坊和水泥方子……
……
在见识过了庄子,又听得小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一番宣言后,冯溢倒是觉着不枉费他走上一遭。
他五岁时就能入皇宫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是以从不将神童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仰头爽朗一笑,对归京一事也不着急了,且给南家那位小郎君一段时日,他要好好瞧瞧这里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且看日后吧。
*
既然老师也在这,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就没想着再回县城了,暂且先在庄子上待个几天吧。
何况他们还有各种事尚未安置好,哪里就有闲工夫干其他的。
心里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杨憬走进了屋子里,看了眼在场的另外三人。
南元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他身旁就坐着俩小子。
少年的视线特地在方秉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拥有胡人血脉的小孩竟然没被喜新厌旧的小郎君厌弃,还愈发得到重用,现在更是直接带在身边。
南若玉朝他笑了笑:“阿憬哥哥,坐下来说话吧。”
杨憬再瞥一眼南元,就见他只开口说了句都听着小子的。瞧着是打定主意当个吉祥物了。
原本他的师父虞将离就是打着为阿姊虞丽修训练部曲的主意,严格说来,部曲应当是虞家的,更要听的其实也还是南若玉的话。
他只是想瞧瞧南元这位家主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之后也好叫他便宜行事。
他见状也没怎么犹豫,直接跪坐在凭几上。
南若玉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杨憬几眼,其实此前冯溢离别时,杨憬出来过一回,就是要做足送别的礼节。
真正较为正式的见面就是现在了。
杨憬许是觉着此次“出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先给了书信一封后就直接将部曲们先带回了庄子上,现在才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
南若玉正儿八经地说道:“过两日还是要给阿憬哥哥你办个接风洗尘宴的。”
杨憬:“不过是一桩小事,何至于大张旗鼓?”
南若玉:“要的要的,阿憬哥哥和兵卒一起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阿奚心中自有决断。”
杨憬见拗不过他,也只好接受。
南若玉又问起此次战役的大致状况,还道:“这里都是自己人,阿憬哥哥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憬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朝廷前来赈灾,也一并带来了免税一年的消息,让百姓们心中安定不少。下面那些吏员见大官来了,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至于剩下起义的乱民都是些乌合之众,见势不妙不是逃进山中当了土匪,就是又回了老家作良民,只有一小撮人纠集起来成了四千人的乱民军。”
南若玉大惊,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叛乱都能拉起四千人的军队,这还只是一个郡呢。
他忍不住想,要是乱世起来,天下大乱后又该有多少这样的流民军和势力出现呢?
他心中隐隐急迫起来,后背皮子都绷紧了,仿佛论文再有几个月就要上交而他才开始优哉游哉地和导师选题——
那么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招揽青壮年入伍,再开始练兵,整顿军备。
正所谓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是我的粮仓。
乱世之中,武力还是最重要的。
等他的意识慢慢陷回脑袋里,杨憬见他眼眸不再飘忽,才继续说起这事:“此次出征,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
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说起来是轻飘飘的数字,对比起百来人算得上是少了。且杨憬对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不但在战场上一向身先士卒,而且他们的部曲死的比上容郡那边的士兵少得多。
但南若玉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到底是波及到了这么多个家庭。
他抿了下嘴,说起早先就定下的抚恤制度:“现在人少,阿憬哥哥,我希望你可以亲自看看抚恤金是否到位,往后就由小队长去检查。而且我也会专门安排些人来看看有无人欺辱战士们的遗孀。”
他的小嗓儿听起来还是细声细气,却又掷地有声:“我南若玉的兵,绝不会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而家中人又无所依靠。”
今后有什么好处,他也会先紧着这些血洒疆场的士卒家中。
杨憬闻言怔愣住,双拳放在膝盖上,久久未能言。
他的胸腔中荡涤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是有滚烫的水浇在心头,烫得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连南元都有些惊诧,他们士族是不大瞧得上兵痞子的,而自小就长在世家的他更是难以切身从底层士兵的角度考量。
“这……给他们的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些?”南元略有不解。
南若玉不赞同地说:“阿父,要想别人为自己搏命,就要给出应有的好处,我认为这些买命钱是远远不够的。他们为我南家赴汤蹈火,我们自然要为其身后事考虑。”
“阿父,您说过,一切都依我的。”
这句话抛下来后,南元就没了后文。
杨憬深深地看了南若玉一眼:“憬,听从小郎君吩咐。”
*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悄然攀上了老树的虬枝之上。
南若玉托腮望着落在鹅卵石小路上的清辉,思索着练兵、军备上的事。
签到系统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突然跳出来:【叮——钲人伐鼓,陈师鞠旅*。危机悄然而至,请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吧,要求:建立军规法度,达到五百人规模。奖励:高炉炼铁技术,积分800。】
南若玉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一想你就冒出来了?】
签到系统哼了两声:【不过是我们心有灵犀而已,请继续努力吧。】
南若玉调侃了它两句,就朝齐林阶招手:“将存之唤来。”
他将不是很好用的纸平铺好,拿着炭笔开始慢腾腾地书写着现代和古代结合版的军令,还有一些练兵的法子。
方秉间就住在他的隔壁,不过一会儿就走了过来,看见南若玉正在干着手里的事,也没有打扰他。
南若玉已经有腹稿了,让签到系统帮他记着,他明日再誊写下来。
见着方秉间来了,他就朝人招招手:“要招兵买马了,存之。”
方秉间就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问:“要多少人?”
南若玉:“在精不在多,就先来个五百吧。我们的将士也就只有阿憬哥哥一人,还要看看兵卒里面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呢。”
不过这很难,在没有受到教育时,多数百姓都过得浑浑噩噩。他们只知道听从上层将领的调度,鲜有自己的机动性,就是有,那也是只想着混个伍长屯长当当,再努努力,攀到都尉的高度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揉了揉自己肥嫩的脸蛋,叹气:“要是能将我小舅舅拐来就好了。他是阿憬哥哥的师父,出身武将世家,应该很难拐过来。”
方秉间含着笑意道:“你这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啊。”
南若玉眨了眨眼睛:“何意?”
方秉间:“你小舅舅是将领,难不成就没个将领朋友了?找些家境落魄的,人品过关的来这里投奔你,于他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南若玉立马笑成了月牙眼:“我这是一叶障目了,嘿嘿,等回去我就同阿娘说。”
方秉间知道他不是想不出来,只是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晚上一琢磨心里肯定就有数了。
他应了声:“五百人不算什么难事,等明日你将制定好的入伍待遇、规定写下来后,就可以同中山伯商议,再将布告张贴出来了。”
见小伙伴没有反对,那成事就简单了。
南若玉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
*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打着哈欠吃了粥,心里惦记起了馒头包子,又想到了面粉石磨。
一顿早膳就在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咽下去。
南若玉又匆匆地回去书写昨日想的那些,可真是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南元见他忙忙碌碌,怕是逮不到人,只能是老父亲叹气。
他背着手到处转悠,发现方秉间正在视察众位管事的工作,对着他们谈话。人还是小小一只,说话却极有条理,面容严肃,着实愈发有威信了。
他现在看这小孩也没第一回那样不喜欢了,毕竟那时候他是担心这小子会不会伤到小儿子。后面见俩孩子越来越要好,小孩对阿奚照顾良多,他也对此子看顺眼不少。
不过这种努力工作的姿态他自认是做不到的,于是不再看下去,再次背着手闲庭信步地离开。
再到一处,他就发现了老友吕伯齐正在看书,说是俩小孩的学习进度大大超出他的想象,他要准备新的课业内容了。
南元就劝他说贪多嚼不烂,不如多给两个孩子讲讲里头的深层含义,他对伯齐兄的教学水平可是最信任不过的了。
吕肃就说他心里有数,摆摆手让他去别的地儿玩,他还有要务在身。
南元心生怅惘,只得再次拢起手踱步往外走,就瞧见不要中山伯这个爵位,非得在小庄子上当个小小统领的杨憬正在舞刀弄枪。
再过些几日就是三月,但幽州仍旧是春寒料峭的天气,他却只着单衣,浑身热气腾腾,鬓角还渗着汗珠。
尽管南元是背对着他的,但属于武将的敏锐力还是令他察觉到了后背有人,立即转了身。
杨憬愣了一下,又跑来同他见礼。
南元笑着说他就是到处看看,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自去忙吧。
杨憬一贯不知客套为何物,闻言就真的回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南元:“……”
南元觉着自己还是回广平县吧,至少在那没人会不把自己这个郡守当回事。
……
南若玉这厢终于是写好了招兵的章程,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就乐颠颠地去寻杨憬去了。
杨憬接过那张纸,慢慢看起来。
兴许是小郎君年级尚小,认全了字但写不大出,是以这字有些缺胳膊少腿的,不过结合上下文还是勉为其难能认出来的。
南若玉也发觉了这点,挠了挠脸蛋,嘟囔道:“不影响看大意就行了。”
他又忐忑地问:“阿憬哥哥,你觉得这个给士兵的待遇如何呢?”
杨憬没能第一时间就回应他的话,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看着这次招募健儿的布告,从中瞧出了南若玉的决心。
胸腔的震荡难以言喻,最终化作诚挚的一句:“很好。”
他又补充道:“条件称得上十分优渥了,想来许多人见了之后都会蜂拥而至,前来参军入伍。”
南若玉得了他的肯定,露出一个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那就好,不过招兵也不是谁来都要收啊。最起码家中独子不能要,还有家里顶梁柱的也不能要,太过瘦弱年幼的也不行。这个规矩可要在一开始就定好。”
“至于军法军规,我想你们这些领兵作战的将军心里也有数。不过我这里也有一点要你们做到。”
杨憬:“什么?”
南若玉认真地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御敌于外,不准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我已经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和条好处,不需要他们再去抢就能过得极好。要是胆敢触犯这一条,我必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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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诗经·小雅·采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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