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北方的冷是带着啸叫的。风从西边吹拂而来,掠过阴山缺口,卷起戈壁上的碎石子,又一路撞进中原腹地,像千万把失了鞘的胡刀,刮得人生疼。
霜不是慢慢结的。昨夜还是活蹦乱跳的河水,天明就成了满河床的冰碴子,硬邦邦地反着铁青的光。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从清北书院走出来的学生们搓搓几乎要冻僵的手,再躲一躲脚,走两步脸上就浮现出了身体应有的红润。
他们手中戴着羊毛织的保暖套子,头顶同样戴着能遮寒的毛线瓜皮帽,面上神采飞扬,眉飞色舞。
“太好了,终于考完了!”
“呜呜呜,可算是放假了,我都盼了好久。”
他们叽叽喳喳地往外走,就像是刚从鸡圈里放出来的一只只黄色毛绒小鸡,边走还边啾啾啾地叫着。
路遇夫子们,这些孩子们就收敛了朝气十足的活泼劲儿,变得收敛含蓄了许多,有端方如玉的读书人姿态了。
韩慈清了清嗓子,所有经过他的学子们都要老老实实地喊一声祭酒先生好。
他威严地应了声,扫了在场很多学生,每当有和他对上视线的,就会缩紧了脖子。
他顿了下,嘱咐他们:“放假回去之后也莫要贪玩,好生复习夫子教授的知识,别忘了你们的功课。”
“是,学生谨遵教诲。”
韩慈这个祭酒不单单只是清北书院的祭酒,还是整个幽州的,快到放寒假之时,也是他巡逻所有书院的忙碌日子。
高年级的学生考试的时间要长一些,韩慈绕着教学楼走了一圈,看学堂里不少学生们都在静心答题,夫子们坐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一般盯着下方的每个学生。
学堂内放有火盆,室内人也不少,倒是没有外边那样严寒。不过因为久坐而没有活动,所以学生的双脚还是会发寒。
因着温度差,换上去的玻璃窗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水汽。
有学生只不过是在写完一行字的闲暇之余抬头望了望窗,就对上了韩慈一张严肃的面孔,差点没被吓出来个好歹。
韩慈自己也是从学生走过来的,他的夫子长寿,直到现在他偶尔都要受到来自夫子的考校,所以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瞥了一眼他们之后就离开了,并不过多打搅。
其实别说学生们紧张,就连夫子也在用余光瞄到他时,悄悄坐直了身子,挺正了脊梁。
巡视完一圈后,韩慈便在一楼的夫子休憩室中坐着,饮一口滚烫的清茶,再瞧一眼屋檐下结的冰溜子。
待在安宁和平的幽州,他们很多人总是会生出些错乱感,仿佛现在不是乱世之中,而是什么太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饭,许多孩子都能有书读。
他身为各个书院的祭酒,每每看到的都是孩子们纯澈的眼神和天真的心灵,就更加不为外面的黑暗而烦扰。
所以当师兄叹气说世间百姓苦时,韩慈都还有些恍惚。
他瞧见了冯师兄鬓间的白发,恍惚中惊觉,原来自己的师兄也老了啊。那么他是不是也已经生了华发?
“主公近来要先停一停脚步,将打来的这些地盘消化好了之后才继续南下。”冯溢怅惘地说着,“不知老朽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主公一统天下。”
他们都坚信着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他们那会儿定然都成了老骨头,说不准都已经埋在了土里。
但,在乱世群雄诸侯争霸时,若有一方诸侯挺身而出结束乱世,那定然也是要个几十年之久。只不过是他们现在的主公太优秀,强大到令人咋舌,所以才叫他们生起了骄傲的期许而已。
韩慈出神了好一会儿,直到教学的楼院里传来热闹的下楼声音,才猛地将他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这些学生们考完了试还不算结束,他们脸上带着忐忑、激动和好奇,几乎都在讨论这一件事——
实习。
“主公打下来的地盘太多了,好像是说官吏快不够用啦,所以才叫我等去搭把手。”
“哎呀,也不知咱们能不能行,可千万别把事情搞砸了。”
去各个官衙之中实习,好处多多。他们不但能够积累寓家做官的经验,还有银钱上的资助补贴,若是干得好还能在毕业时加分呢。
所以幽州各大书院的高年级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报名,考完试后,合格者就可以去他们自己挑选的几个地方走马上任了。
目前有并州、草原、平州、雍州和冀州这几个地方可选,至于幽州……很多人偷偷在心里喊它天子脚下,轮不到他们这些实习生前去干活呢。
并州、草原和雍州算是安定下来了,可以供他们选择的实习官位不多。平州有师兄师姐们去实习过,听说也还有好多事要干。冀州更不必多说,才到手呢,更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去了之后整个冬日都没有清闲的时候。
“你们害怕什么?咱们还有上司兜底呢,现在不去大展拳脚还等什么时候?日后你自己当官了,可就没有人再会这样手把手地带你们,再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了了!”
“说得是啊,听说有些上官还是从书院毕业的师兄师姐,大家都是同窗,应当会对咱们手下留情吧。”
韩慈听见不少人都是同样的看法和议论,差点儿就把手中的茶给泼出来。好么,同窗情就是为了拿来心安理得地坑人的对吧?
不过这些生瓜蛋子还是太小看了他们那些师兄师姐了,那些人毕业已经有一段时间,就算没有成为老油条,但也是身经百战,应付踩着他们脚印而来的师弟师妹们还不是手拿把掐。
到时候,他乐得看这些学生们手忙脚乱,目瞪口呆。
韩慈饮下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拍了拍深灰色衣衫上的褶痕。
干雪粉末似的打着旋儿往下掉,他身旁的长随赶紧撑起伞。
二人一同走入雪中。
秦何从薄薄的细雪中走出来,他脱下鞋子,踩着足袜站在檐廊上。
南方的雪不像是北方的干雪,轻轻一拍就扑簌簌地掉下去。身上的雪一靠近热源就迅速消融,然后在衣服上洇湿成一团深色的痕迹。
秦何裹着鹤氅,手连忙拢到袖中去,指尖依旧是冰的。
不管南北两边的雪是如何的,但它们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得冻人。
“秦先生。”
冬青已经看到了他,忙忙地起身喊了一句,并且向他见礼。
冬青的师父亦是如此,几人显得很是客气。
秦何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多礼了,显得见外了些。”
冬青瞅了眼二人,闷头煮茶去了。
冬青的师父名为华白敛,他在南方渗入骨髓的湿冷里裹紧了身上的衣衫,说话间呵出的团团白气:“秦先生来找在下是有什么要事么?”
他眼中泛着点点亮光,显然是为主公有可能要寻到他做事儿感到亢奋不已。
秦何哑然失笑:“不算什么很重要的事。”
华白敛脸上的笑意微微淡去,不过还是维系着矜持和礼貌的笑容:“秦先生但说无妨,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在下力所能及范围内定当办到。”
秦何并不介意他的翻脸术,轻声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却也非您和孟大夫不可。您二人常去山中土人那儿购买药材,和他们联系应当颇深吧。”
华白敛一扫方才的浑然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秦何脸上的表情:“自然,秦先生身为生意人应该再清楚不过。我们要交易药材,就得有固定的货源。那么,秦先生是想做什么?”
秦何道:“华大夫既然知道我是个商人,那么商人除了做生意又还能做什么呢?就像是您想要山中的药材,那么这山里头的矿石和经济作物,也是咱们行商需要的。”
华白敛顿住,困惑:“就这样简单?”
秦何微笑:“暂且就这样简单。”
华白敛听懂了这个暗示,暂时是这样,不代表以后还是如此。只有现在和那些夷人们有了合作,才能谈日后之事,一口气可吃不成个大胖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沉稳道:“好,秦先生且安心吧,我会为你们牵线搭桥的!”
……
阿秀他们这个冬日没有选择在村寨里面猫冬,因为一直来向他们购买药材的汉人大夫突然又拜托他们挖些山里头的石头,还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汉人行商。
族人们起先都是警惕和狐疑的,当地山越、俚僚、苗瑶等土著和他们汉人之间的关系很差,尤其是北人南下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加紧张。
他们很难信任对方,若不是有华大夫和孟大夫这两个善心人做担保,恐怕他们会一口回绝这次的合作。
哪怕那位商人在和他们相处时,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这些山人脊梁骨还是炸起了汗毛。
但是接触了多次之后,阿秀及其族人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开采那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石头也确实能赚到钱之后,他们就渐渐放下了些许警惕心。
“反正没有咱们的族人带路,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村寨之中,不必太过担忧。”
南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那个商人和他的几个下属一看就是北人,根本不熟悉他们这些地盘,要想做什么坏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之前的汉人官军想要攻打他们,结果却因水土不服,补给困难,整个军队都很快就陷入泥潭之中,根本就没法继续进攻,只能草草收兵。
“哈哈哈,没错!没有咱们本地人,他们哪里能有安全的道路和水源……”
众人在一起窃窃低语,看见首领过来之后,赶紧收敛心神和动作,一副温顺的模样。
对方显然并不在意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事,反倒是深以为然地开口:“我们确实要同那些汉人合作,这样咱们得到钱粮的渠道才不会断掉。”
“咱们村寨和隔壁村寨不同,”首领冷笑,“隔壁那些无耻竖子刚好占据了一块盐田,有盐可以吃,还高高在上地加价卖给咱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咱们的处境,反倒是过来指责我们村寨为何要同汉人合作。”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能怪咱们不义。”
村寨中的人都气得捏紧了拳头,想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脸,就显得义愤填膺极了。
就算是他们这些南方土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村寨之间往往存在着世仇和竞争,否则华白敛和孟百泉也不会幸运地和他们有了合作的机会。
“阿秀。”首领喊了声这次起头的人。
阿秀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垂下脑袋,十分恭敬:“首领。”
南方山林的土著社会结构其实还很原始,仍旧处在奴隶社会之中,首领的地位很高。
首领道:“汉人狡诈,你们在和他们合谋时,也依然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千万不可被他们给蒙骗了。”
阿秀露出一个稍显轻松的微笑,他安慰道:“首领,请您放心,我知晓汉人不怀好意,一旦他们露出一点儿要对咱们动手的苗头,我就会带着山民们回到村寨,再不和他们交易。”
首领颔首,夸赞道:“还是你小子机灵。”
……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价格。”秦何念叨着这句话。
冬青也跟着琢磨了两遍,微微惊讶,忙问道:“秦先生,此话是何人所说,竟蕴含着难能可贵的人生哲学呢。”
秦何眨眨眼:“我也是从主公和方郎君交谈中无意间听得的,觉得很有道理。人么,总是不要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殊不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冬青有些迷茫:“秦先生,我有些看不懂了,咱们这回不是纯粹在帮助那些山民么?这是对他们有利益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哪里有坑啊。”
他可能真不是当商人的料吧,反正此事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那些土人会亏在哪。
秦何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现在我们只是在他们那儿买点东西。我们现在带去了先进的布匹、盐、糖,甚至你们炮制的药材可以让他们免受痛苦,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谁还会愿意去过先前那样原始的苦日子呢?”
“后头我便让他们给我种植一点东西。他们很快就会学习从土地上获取东西,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依靠采集。但是种植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汉人所经历的,他们也会经历一遍。此时是上面的首领、土司对他们的压迫,但他们习惯了,所以会一直忍让。但是假如有一天,他们发现汉人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了呢?只要是人,就会生出反抗的。”
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冬青却遍体生寒,仿佛脱去了一身的衣服置身于这冬日之中。
第一招就已经够恐怖了,这是要逼着山蛮不得不和他们交易,第二招更是撅了他们统治的根基。
这个计谋恐怖如斯!连他都看不明白,得让秦何来解释,就更不要说那些一无所知的山蛮了,连他们的首领都会沾沾自喜吧。
*
草原之上,马蹄踏碎的苇草还保持着倾倒的姿态,每一株都被冰壳封印,在朝阳里折射出幽蓝的寒光。
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很晚,照下来的光也是颓靡的,洒在一排排砖瓦房上面,照耀着屋檐下结出的一层层霜寒。
去岁之前,临河的两岸都还没有房屋,如今却一排接一排地垒起,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冰河之上有人正在嬉戏,因为那些冰结得很厚,所以就连孩童也敢踩在上面滑,让自家胖大的狗子拉着木板牵引。甚至还有些亲密的伴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冰嬉,笑声快活又清亮。
不过今日冰嬉的人不多,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跑去军营看热闹去了。
往常军中是不许寻常百姓窥探的,但今日好像是几个将军一起在军中办了什么个比赛,所以允许大家去围观。
木头台子早就给搭好了,一层垒着一层,可以让人坐在高处观赏下方的场景。本来大将军阿河洛就是允许所有百姓一起来看的,与民同乐嘛,他是不介意的。
但他的狗头军师及时阻止了他:“将军万万不可!”
对方详细解释了一遍届时来的人估计会有多少,要是挤得不像样子,甚至还可能会发生踩踏的事,好事都要变成祸事了。
军师是跟着上过战场的,当然很清楚人群一乱是个什么样的场面,战场上的逃兵就已经给出他们极为深刻的教训。
好在阿河洛是个善于纳谏的好上司,当即便不耻下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军师就建议他尝试收费,他们俩都是南若玉的忠实拥趸,这个比赛活动本来就是学的对方,这会儿连模式也一并照抄过去——
最重要的就是进入许可的门票,还是分等级式的门票。富户和寻常百姓可以坐的位置不同,所以收的价钱也不一。如此一来,就可以减少些人流量,赚来的钱还可以发给此次比赛的军卒,也算是给他们点儿奖赏了!
其次便是分流,不只是在一个军营之中举办这个活动,如此一来,人群自会分散而去。
阿河洛叹了口气,他本来是觉着临近过年,打算让百姓一同乐呵乐呵的,没有想到事情压根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便按军师所说的做了。
这日来临之后,高台之上坐满了牧民,气氛热火朝天。
大家伙每年到了冬日能拿来解闷的根本就不多,要么是在毡房里聊天说话,要么就是看部落里的勇士摔跤,要么……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些娱乐,部落的牧民们早就看腻了。
去岁是大家一起进学堂上课,虽然现在仍旧要读书习字,学说汉话,但是总算是能在繁忙之余喘口气了,他们能不激动么。
只见中央的草场之上,一左一右竖起两个巨大的网兜,它们和捕鱼的网很相似,只不过这俩都是四四方方的,而绳网似乎是用羊毛编织而成……
穿着浅绛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们入场,朝着左右两边的牧民们招手,大家也很给面子地发出喝彩和鼓掌声。这一习俗是从中原传入的,代表着欢迎和高兴的意思,草原上的这些牧民们也接受得很快。
然后是穿着鸦青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入场,照旧是引来了喝彩声。这些人大都是辫发纹身,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蹴鞠的规则在两队队员入场之后就开始宣告,裁判拿出鞠球,宣告着本日的比赛正式开始。
其实阿河洛这回就是试探性地办一办,他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这样热闹,简直出乎了他的意料——
欢呼如雷炸响。鲜卑人捶打胸膛,汉人振臂长啸,混杂成混沌而蓬勃的声浪。
后面还有趁机贩卖瓜果饮品的,可真是到哪都不缺做生意的人才,一瞬间就好像是把阿河洛给拉回了某个端午的河上泛龙舟。
不同于草原上的热气腾腾,闹闹哄哄,在幽州这边的运动显然要含蓄得多。
南若玉他自己在冬日也要练武,没法偷懒,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赶紧把各种球类运动都给一一扒拉出来,让大家在休闲的时候也可以做运动,不要将大好的时光给浪费在被窝里了,这多可惜啊!
羽毛球、网球、排球、乒乓球……哪个不能锻炼身体?
要是你嫌这些运动量太大了,好好好,他就学着后世在小区里建那些太空漫步机、太极揉推器、扭腰器等等,给他们一个轻松锻炼的机会。
他自己顺带在报纸上宣扬宣扬久坐的危害,是不是该揉揉眼睛、提提肛,然后再多出来走动走动了。
课业、工作是做不完滴,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们可要想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身子骨最重要,别到时候发现一身的病痛,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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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冯溢等老文人:主公点我呢[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