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朱绍亲率幽州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信魏。
沿途所见,越是靠近州府,民生就越是凋敝,王邈的横征暴敛和战前疯狂搜刮的痕迹也越明显。许多村庄十室九空,百姓不是逃难,就是被强行征发。
太平盛世时,冀州的百姓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儿去,和现在也大差不离。安稳是世家的安稳,他们奢靡享乐,只顾自己过上声色犬马的日子,从来不在意底下百姓的生活。
朱绍从前就是浑浑噩噩的庶民之一,干得再多再累,也难以攒下供家人饿不死的米粮。明明他们一年到底都在很辛苦地耕耘,从未偷懒。
冀州州牧王邈他也是知道的,最是骄奢淫逸,喜好盘剥百姓,从为将百姓当过人看待,甚至还真有吃幼童的癖好。所以即便冀州再繁荣,又是中原富饶热闹的地方,许多百姓看起来也没有多少生机。
“将军,信魏城墙坚固,守军约有三万,王邈似乎打算死守。”亲兵向汇报,“我军连日转战,虽士气高昂,但强攻坚城恐有折损。”
朱绍凝视着远处信魏巍峨的轮廓,微微皱起眉:“信魏墙高,但人心已散。王邈倒行逆施,正是自毁长城。就算是围而不攻,也能将其困死在城中。先让大军安营扎寨休息吧!”
他吸了口气,深秋的凉意从齿缝浸入肺腑,想到了铁鹰军那一行人。
这次怕是要让杨憬杨将军给占到大便宜了,前面有不少战役都是靠着他们铁鹰军混入城中的流民内应拿下战功。这些人假装匪盗,又摇身一变身为被匪盗劫掠的流民,还真的大摇大摆地进到了各大城池之中。
而藏在深山之中的军队恐怕早就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就等着这次的好时机吧!
……
“嘿嘿,将军,这次就该咱们铁鹰军大显身手了吧!”杨憬麾下的亲兵早就乐得就快找不着北了。
杨憬看向地图上信魏城的位置,手指却沿着一条弧线,划向信魏东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一片山地:“王邈的目光全在信魏城防和清理内部上。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分兵去顾及这里——滹沱河上游的‘鹰愁涧’。”
鹰愁涧地势险要,是滹沱河一处关键隘口,也是冀州州府东北方最重要的水源和屏障。但此地离信魏城有一段距离,驻军不多。
况且南方乃是和郑州接壤的地方,王邈怎么也想不到幽州兵会绕过他们的眼线从南边进攻,警惕性定然不高。
“王邈的坚壁清野搞得天怒人怨,失去民心。但他毕竟经营冀州多年,在信魏的防御体系完整,所以强攻非上策。”杨憬目光扫过众将,“我们换个打法。不以占领每一寸土地为目标,而是直取中枢,打蛇七寸!”
“将军的意思是……”
“铁鹰军,全员出动。”杨憬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拿下鹰愁涧,控制水源和要道。”
“然后,”杨憬手指重重敲在信魏位置上,“铁鹰军主力,以鹰愁涧为跳板和诱饵,实则寻机隐蔽急行军,直扑信魏。趁着王邈军队注意力被玄甲军分散时,利用我们擅长的小队突击,在守军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最薄弱的地点撕开一道口子,直插州牧府!然后斩敌方大将的首级!”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兴奋——他们终于可以有立下大功的机会了!
“只是……将军,”仍有将领谨慎道,“信魏城高,即便找到薄弱点,如何快速突破?咱们铁鹰军重型器械未带,仅靠人力和小型火药,恐难迅速破门或登墙。”
杨憬微微一笑,展开另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些奇特的钩索、带有倒刺的撑杆和可组合的轻便云梯部件:“这些东西工匠那边已秘密制备完毕。咱们铁鹰军可不止会骑马砍杀,更是能翻山越岭、攀墙越脊的锐士,信魏的城墙对我们来说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更何况……”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不止有火药铁球开路,还有民心为引呢。王邈在城内得罪的百姓与富户就是给我们最好的内应——虽然他们可能不会拿起武器,但当我们出现时,他们的沉默与装聋作哑,就足够了。”
幽州大军驻扎在信魏城外的那天傍晚,鹰愁涧。
守涧的五百冀州军几乎没做出像样的抵抗——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敌军如神兵天降般从背后的山岭中钻出来!
铁鹰军如同真正的鹰隼,利用钩索和惊人的山地行军能力悄然占据制高点,一轮精准的弩箭覆盖和短促突击,便解决了战斗。
此时消息尚未传回信魏城内。
子时,万籁俱寂。
信魏城东南角,一段因为靠近内河码头、被认为不易受到攻击而守备相对松懈的城墙下。河水哗哗流淌,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数十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墙根,利用倒钩的撑杆与钩索,配合着同伴的托举,悄无声息地向城头攀爬。他们身着深色劲装,动作协调敏捷得惊人,正是铁鹰军中最精锐的攀营好手。
城墙上的守军因为连日紧张和今日幽州大军压阵之事,精神有些懈怠。两个哨兵正靠在垛口打盹,忽然觉得喉头一凉,便软软倒下,被黑影迅速拖到阴影处。
更多的钩索抛了上来,更多的黑影登上城头。他们不急于扩大战果,而是迅速清理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放下吊篮,将更多同伴和捆绑好的特制火药包与强弩给一一拉上城头。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直到一支巡逻队偶然拐过城墙弯角。
“什么人?!”惊呼声划破夜空。
巡逻队成员余光瞥见黑影,立即高声呼喊:“有敌袭——!”
警示敌情的铜锣鼓声凄厉地响起,沉睡的信魏城瞬间被惊醒。
然而已经迟了。
登上城头的铁鹰军将士与内应一起,早已将火药包安置在最近一处城门楼。
引线被点燃。
轰隆——!!!
这回是比青阳郡那次更加精准、威力更加集中的爆炸,直接将那段城门楼炸塌了半边,砖石堵塞了下面的瓮城门洞,但也彻底摧毁了这一区域的指挥和防御。
“夺门!发信号!”铁鹰军中负责带队的校尉厉声喝道。
先锋将士们分成两队,一队利用崩塌的废墟和混乱,向下冲杀,试图从内部打开或破坏最近的侧门。另一队则在城头竖起一面巨大的、绣着黑色鹰隼的旗帜,并向夜空发射了一支带着尖啸的火箭。
火箭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城外,潜伏在黑暗中的铁鹰军主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骑着马猛然窜入,他们没有攻打防守严密的主城门,而是直奔那被爆炸和混乱笼罩的东北侧区域。轻型云梯被迅速架起在受损的城墙段,更多的士兵蜂拥而上。
内外夹击之下,那段城墙的防御迅速崩溃。侧门虽然没能从内部完全打开,但城墙已被多处突破,越来越多的幽州军涌入城中。
这一次,他们入城后的目标极其明确,毫不恋战,不顾两侧街巷,如同数支黑色的铁矛,径直插向城中心——州牧府!
“挡住他们!挡住!”城中守将从梦中惊醒,即便是在睡觉时也穿戴着盔甲,出门之后嘶吼着组织兵马拦截。
街道上爆发了惨烈的巷战。
铁鹰军的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远超王邈的守军,他们以精悍的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开路,弩箭精准射杀军官,极为悍勇地向前突进。遇到坚固的路障或建筑阻碍时,便直接粗暴地用小型的火药铁球给炸开。
爆炸声在信魏城的街巷间此起彼伏,火光映照着厮杀的人影。王邈的军队被这种不顾一切,直指核心的打法彻底打懵了,节节败退。
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擅长巷道战,且步兵不敌骑兵,除了王邈的亲兵,其他人也没有要为州牧拼死一搏的觉悟。现在正是士气低下,抱头鼠窜的时候。
州牧府的高墙在特制火药包的集中爆破下被轰然炸开。
当杨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着硝烟和未冷的血渍走进州牧府奢华而此刻一片狼藉的大堂时,王邈正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正式的州牧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府外的喊杀声、爆炸声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幽州军控制各处的号令声和零星的抵抗被扑灭的声音。
信魏城守将浑身浴血,却被两名铁鹰军士押着,跪在一旁,满脸不甘与绝望。
他们怎么也没能想到,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就败了,一个州府,连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输得一塌糊涂,不知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记载此场战役。
简直是颜面无光,不知要遭受多少人耻笑!
“王州牧。”杨憬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王邈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年轻至少三十岁、却已将他毕生经营毁于一旦的对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天不佑我冀州……杨憬,你赢了。你们幽州得胜了。”
他之前怨恨梁璋废物,对其破口大骂竟然连一日的功夫都没坚持住。之后又骂去攻打黎溯郡南氏族地的将领是无能之辈,直到现在都没能将南氏给攻占下来,害得他无法将南氏族人拿去威胁幽州小儿退兵。
却没想到他自己同样大败,甚至有几万守军也只坚撑了不到一夜,从前的下属和心腹哭天喊地地逃亡、背叛,以乞求幽州军兵饶他们一命。
“非是天不佑你。”杨憬走上前几步,看着他,“是你只看到了城墙和刀兵,却忘了城墙之内的人心。坚壁清野,苛察过甚,未战先失民心。指挥失措,是为将者大忌。”
他告诉王邈,自己的铁鹰军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攻占信魏这座城池,全都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祸害城中百姓,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帮忙隐匿铁鹰军的踪迹。
百姓也是人,王邈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也会生出怨恨,让他也跟着一起灭亡。
“若不是城中百姓,我们可没有全然的自信藏过你这位州牧的耳目啊。”
王邈沉默了片刻,仿佛被最后的希望抽空了力气。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北方大概是祖祠的方向深深一拜。
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当然是要将一切资源都利用起来抵抗幽州军队。
只可惜他这一魄力出现得太晚了,早在之前他就应该对所有的世家下狠手。否则也不至于被那些人拖累,而在他的大本营之中,他的军队甚至连南氏的族地都没有击溃!
成王败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抽出早已藏在袖中的短匕,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大人!!”守将发出高声悲吼。
王邈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官袍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杨憬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喜色,也不见任何悲悯,平静地就像看见死了一只鸡。
*
南氏族地这边,不少人也是惊魂未定。
王邈大军忽然袭来,仿佛要不择手段地攻占他们的南氏坞堡,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在乱世之中,哪个世家不会遇见流民贼寇,要是没有能拿起来反抗的武器和胆魄,只怕他们整个家族都要被湮没在这乱世之中。
他们族中就连几岁的孩子都见过死人和血气,早就明白怎么才能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很快就放下鹿角,收起壕沟的吊桥,关上垒门,据堡不出。
第一日,他们用利箭逼退了王邈的大军。让其不敢轻易近身,然而不知是不是幽州那边有了动向,王邈派来的军队变得疯狂许多,此时他们就不得不动用杀伤性武器——火药。
留存不多的弩箭上绑着这些能够开山劈地的凶悍武器,一旦投入战场上就炸得人血肉横飞,不知多少人说其有伤天和。
但这种言论听听也就罢了,乱世之中讲天和,那些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典妻吃人的事就不伤天和了么。
就算是不用火药这种杀伤性极大的武器,诸侯势力在攻伐彼此时,也没见他们对手底下的士兵和民夫手软过。
若是这些将军们有点良心,便也不会用人命来攻城了。
火药这种武器一出,让负责指挥的那位将领一连五日都不敢再来攻城。
随即便是手下的探子听到了青阳郡被攻破的消息,那时南氏族长南岱就觉不妙了。果然,王邈开始疯狂往这边增兵,就好像是要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把他们抓住。
南氏宗族现在成了唯一能够威胁南若玉的把柄了,南岱心情复杂。
他鬓角生出了不少白发,叹着气道:“兴许我就不该当这个族长吧,一直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啊!”
南信震惊:“阿父,您说什么呢?这个族长之位就是非您莫属啊,其他人的决断哪有您准确,哪像您这般有公正无私呢?”
南岱面色憔悴,眉宇间倦意难掩:“若是我真适合,早便让族人们都一起离开此地去了幽州,也不至于留到现在。我明知道……明知道幽州和冀州难逃这一战。”
南信的兄长劝道:“一个宗族向来安土重迁,哪里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呢?何况族人们的产业都在这里,您强令他们离开,不就跟挖他们的血肉一样吗?”
南信接话:“就是啊,阿父。之前咱们族人哪里能知道我那小堂弟有逐鹿天下的心思呢,而且谁都想不到他竟然会有如此能耐。等咱们想走的时候,冀州牧王邈也不可能再放咱们族人离开了啊!”
南岱确实因自己两个孩子的话而生出了些许宽慰,他恢复了往日的理智和冷静,再次掀开眼眸时,已经不见先前的疲惫与忧愁。
“当务之急还是要抵挡住王邈的军队。”
后来库房中的火药也用尽了,大家都拿刀砍,用剑刺,男女老少都齐上阵——烧滚油,泼金汁,砸石头,鏖战了一天之后,幽州的援兵终于到了。
铁鹰军先前主要是分散了战力,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如若是他们几百骑兵去对战王邈的几万大军,那简直和找死无异。加之从雍州调兵过来也花了点时间,支援得就有些晚了点。
好在来得也还挺及时,有些潜伏在暗中的兵卒还想着大军一旦攻进去,他们就从后面厮杀分散敌军兵力。
万幸南氏族地没有出现什么伤亡,在幽州的支援和夹击下,王邈的大军损失惨重,也不得不撤退。
南氏宗族就沉着一颗心等候着从冀州各地传来的军情,心知胜利的果实炙手可得。他们有人喜悦,有人激动,也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小九九。
南岱捏了下眉心:“不知我那侄儿要拿下冀州最后得花多大的功夫。”
有族人开口道:“大哥,您就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咱们这个侄儿拿下冀州是势在必行的,不如想想得到冀州之后该怎么治理吧!”
这话一出,竟有不少人连声附和。
南信在下座听着,恨不得捂住耳朵又捂住脸,以免自己笑出声来。
这些叔叔伯伯未免也太天真了些,地盘都还没到手呢,就想着该怎么分配利益了。他们也不想想,这个能夺得天下的小侄儿这样厉害,岂是能白白被他们给占便宜的?这种春秋大梦他做都不敢做。
宗族中的长辈谈话,他们这些小辈确实没什么插话的余地。担心自己笑出声来,南信拿起茶杯喝水。以掩饰自己的神色。
南岱微微阴沉了脸色,对他们道:“既然你们知晓他在做什么,行事就愈发要收敛谨慎。我们族中本就对他帮助甚少,若是事成,你们也不要狐假虎威。至于事败,我们南氏已经享了众多好处,就不要想着不分担风险之类的事了。”
有人被他这话戳中了小心思,面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先前在朝堂之中担任司空后,被杨憬的人救下来的南氏族人之一也微微颔首:“族长所言极是。”
“我知晓有些人还是难免会打着南家的旗号行事,如果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尚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是妨碍侄儿的大事,那就别怪我清理门户了。”
南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然而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波澜的口吻,告诫意味却是最深,许多人都下意识打了一个战栗,诺诺应是。
……
州牧府竟然还软禁了一个人,还是铁鹰军进去一一排查王邈府邸时才发现的。
此人便是宋艾,他少时潜心攻读经世之学,逐渐以才学与谋略闻名,当时还被一位致仕的大臣评价:“艾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
他在自己的村子里还教化过百姓,带过几个学生,又成为了县令的师爷帮他处理过政务,是真的当时可用之人才,并不是靠着所谓清谈玄学而扬名的文人。
就在他准备投效幽州,经过冀州之时,却被王邈给关押囚禁起来,要求他不许去幽州给南若玉献计。
不仅如此,王邈还勒令宋艾替自己办事,只是后者铁骨铮铮,一直不从。
拖到后面也许是王邈忙于公务,暂且忘了他这个人。所以宋艾能侥幸保住一条性命,没有被盛怒癫狂之下的王邈给杀死。
现在他终于被铁鹰军给翻找出来,然后塞进了马车去广平郡见他们的主公了。
此时的主公南若玉正在给自己的麻薯和雪糍喂小鱼干,然后就听见了冀州的捷报。
两只咪挑食,非细嫩的鱼不食,要用膳时就用爪子踩着南若玉的脚,以为自己那点儿重量能把人给逮住,简直又精明又笨蛋。
他莫名叹了口气,情绪淡淡,神色愈发威严,对传令兵说:“我已知晓,你先退下吧。”
五州之主,还有一个草原,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北方霸主。
之后他应当不会再轻易掀起战戈,就且以发展为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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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