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平州,各个郡县的城中。
年轻脸嫩的学生将手给揣进袖子里,等着门一开,百姓们就鱼贯而入地进来登记户口,这时候是他难得的一点儿清闲功夫了。
平州城这边的秋收要晚个几天,趁着这会儿功夫估摸着就能将各大城池里一大半百姓给登户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啊。
来之前学生是不屑一顾的,心说不就是登记个名字么,轻轻松松搞定。
来之后——
“老丈,可否将你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啊?大人,俺的名字就是&%#¥啊!”
身旁听得懂当地方言的书生都被他们拉过来当壮丁,在一侧重新说了一遍。
学生这才恍然大悟,憋屈地将这些字给一一写下。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单是名字和发音对不上这种交流就十分痛苦,原来小吏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职位,没个养气功夫和能耐确实是做不长久的。
……
另一边,跟在将作掾史身边实习的学生还在苦哈哈地跟着上司四处踩点,他们要琢磨可以在城内搞什么样的建设,修建怎样的房屋过冬,然后在百姓秋收过后可以搞以工代赈了。
这样既能给百姓们增加点粮食以度过寒冬,他们也有钱买些碳回去保暖,又能帮助当地建设城镇,促进平州各地的发展,一石二鸟。
他这样跟着上司勘察地形,研究人口密度,还要明确工程规模、工期和技术标准,同时预判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这一切结束之后还得上报审批,筹措经费,要不是当年算术学得好,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指定得麻爪了。
还是少年郎的学生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觉得自己快要长出大人才有的胡茬了。
是谁一点也不在意算学,说它一点也不重要啊?这些人真该自己搞搞工程了。
至于后面的人力调配、物资筹措就不归他们管了,这位实习生勉勉强强能够松口气。
他和自己正在宣讲政策的同窗擦肩而过。
“没错,所有荒地、无主地、没收地,全部收归官有,然后分给没有地的。你们百姓的地也要登记在册,第一年的话会减免赋税。等明年就会给大家发放耐寒的良种作物种植!!”
有百姓问:“大人,就是从幽州传来的那种高产良种吗?”
听说那些粮食作物亩产可高了,还不怎么挑土地,味道很是不错。其中有个叫红薯的尝起来还有甜味,比米里面的甜味要甜得多!
他们好些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尝过糖,买不起饴糖,也舍不得拿小麦去做麦芽糖。听到幽州那边能吃上带甜味儿的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生羡艳。
之后那些耐寒的高产作物传到了平州,但只有部分人能够耕种,大都是官吏和有钱的士族,普通老百姓最多远远看着从土地里种出来的是什么模样的食物。
宣扬政策的学生赶紧点头:“不错,幽州今岁的收成还算不错,尚有多余的两种匀过来给大家种。只要你们来官府好好登记了户籍,遵纪守法,自然就会有人将良种一一分给你们。”
其实幽州这么多年也并非完全风调雨顺,但是官府有能力管控,百姓们自然也能安居乐业,还有余粮。
“另外,之后官府会安排你们修路修房子,不是徭役,不是徭役,不是徭役!是花钱去雇佣你们去干活儿。”
百姓们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地说着:“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干白工,倒给咱们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们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莫不是今日误食了毒菌子,脑壳开始发昏了?
然而这个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小郎君还在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各种政策,口干舌燥了都在说,之后还会专门安排戏剧表演给大家宣讲,看得出来他这话十之八九是真的。
要是假的,他们何德何能被人这样大费周章地欺骗啊?那些士族们欺负他们时可是从不讲任何道理的,连跟他们见面都是鼻孔朝天的模样,哪会特地来哄骗他们。
幽州过来的学生们不知道百姓们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们已经深刻地发觉了当个负责人的好官儿可真不是什么易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他们不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去,就难以知晓百姓们真正的困境,哪怕是当了大官也不能抓到地方、中央真正的政策痛点,无法造福百姓。
所以实习并深入基层是幽州当官的必经之路。
一想到他们现在只是初步实习,再过一年考完试就会该升学的升学,该上岗的上岗,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一两个月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百姓们看向他们,全是迷茫无知,懵懵懂懂的眼神,多数人什么也不懂,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些人衣衫褴褛,过得也不怎么富裕,如果他们这些当官的再鱼肉百姓一些,大家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艰难可怜。
众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免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
秋收结束了。
冀州州牧王邈忽然感受到了时日上的紧迫性,他的身后就仿佛正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追撵,一旦将他给抓住,就会死死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再也无法挣扎开!
是逃?是留?还是降?
王邈心乱如麻。
当地的豪强大族逃了一些,留了一些。然而这些人即便已经留了下来,也是面和心不和,难以形成真正的抵抗之势。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事已至此,他再不联合一切力量去和幽州对战,就真的没有再挽回的余地了。
王邈脱力一般倚在凭几上,再也维持不住世家跪坐的体面。
他看向自己的心腹谋士,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当真能战胜得了幽州吗?”
谋士道:“尽人事,听天命。主公,我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剩下的就要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王邈咀嚼着这个词,他心道,若是天意当真站在他们这边,这世上就不会突然生出一个南若玉来了。
这个妖孽能点石成金,世间万物都能被他捏成想要的模样,他还能打造装备精良的武器,让百姓民心彻底归服。除了世家并不站在他那边,他就好像占了所有顺遂的事一般。
王邈想,若是南若玉能够对世家稍稍宽容一点,对士族充满应有的温和与礼遇,想必这个天下早就改姓南了。
他为何对世家如此严苛呢?
“南若玉这小儿……他自己不也出身世家么?享受着世家的优渥资源长大,却在羽翼丰满之后,竟将屠刀对准了自己人,真是无耻之尤!”
冀州境内,一些世家门阀聚集起来,也在议论着这件事。
宴会之上丝竹靡靡,香烟袅袅。金丝竹楠木桌上摆放的全是用的自幽州产出的琉璃碗盏,里面装放着不少削皮切好的新鲜瓜果。
他们摆放在桌上的点心也是幽州开到这边的点心铺里的特产,什么荷花酥、蛋黄酥和蛋挞一类的吃食,又好吃又好看。
墙上悬挂着一只镀金钟表,指针分针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走动,也显示着这场清谈会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如今他们这些世家贵族都以用幽州货为荣,若是谁没有,谁又买不到幽州这些上等好的货品就会遭人耻笑。就算是买到了次等货或是假货,这些人面子上也会过不去。
不过幽州货里,技艺精湛的大家都买不到假的,因为其他人一般都造不出来,倒是像是涂脂抹粉这类的有可能买到次品。
就像他们现在出来参加个清谈,敷粉都是用的幽州那边的化妆品。谈笑风生之余,偶尔也会瞄一眼自己摆放在桌面上的镜子,瞅瞅自己的须发有没有乱,妆容有没有花,以免失态丢人。
冀州马上就要掀起战乱了,这些人面上却不见多少慌张,还在过着自己的太平安逸日子。
从并州、雍州南家的行事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南若玉手下的兵卒悍不畏死,还十分强大,但却不会扰民。听闻若是军队里的士兵胆敢去侵害百姓的话,则要遭到军令处置,故而这些士族们就更加不慌乱了。
唯一令他们不安的也就只一点——他们手中的田产可能要被南氏夺去不少,因为有些是他们对百姓的良田强买强卖,侵吞官田得来的。不正当之财南家可不会留情放下,另外还有隐户会逃走这一麻烦,全都是从幽州、雍州那边的经验之谈。
佃农们看见其他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了,还会乐意在他们手底下老老实实地干活么?他们只是本分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哪里好就该往哪里跑。
“那无知小儿不懂事,南氏的人怎么也不提醒着。”另外一人也接着抱怨。
不知怎的就逐渐弄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南氏现在就是南若玉小儿的一言堂,他们两地离得如此之远,只怕是南氏族长南岱手还伸不到这么长。”也有人为南家说了句公道话。
“哼,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了。没人能够改变那小娃儿的想法,等他来了之后,我们士族的日子绝对没有以前那么好过咯。”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真的遵循过?就算是提出这一言论的商鞅,当初拿来立威的太子犯法时,处罚的也不是太子本人而是他的老师。
最后渐渐就演变成了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他们这些士族享受了不少的优待和特权,它们就已经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有朝一日要改变,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幽州要遵纪守法,再也不能像是以前一样胡作非为,这些桩桩件件的事迹就像是一柄刀,直戳他们的心窝子。
也不是没人想过要去杀了南若玉这妖孽,但他鲜有外出的时候,就算是要出去也会有大量的护卫,还有武艺高强之人保护。听闻他自己也是从小就习武,寻常人难以近身,刺杀之路非常坎坷,难以进行。
他们也很难买通南若玉身边的人作乱,因为人家那点石成金的手艺,还有谁能比过他给别人的待遇好?此路被堵死之后,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
刚才说话的人大抵是想要撩拨其他人对幽州的怨恨,其他人心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面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连声附和。
“所以我们要怎么抵挡幽州铁骑,派出我们的精兵相救么?”不只是谁从唇缝里泄出几声轻笑。
在场不少人都颦起了眉,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们的兵当然是要保护自己人了,幽州的兵虽说不会侵扰他们,可是冀州的那些山匪可不少,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兵力这玩意,还是要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心。
“唉,王州牧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南氏族地也给围了,守将也一切都安排好,咱们就算是想做点儿什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何苦再去添乱。”
“是啊,大不了你我再给王州牧那儿拨些粮食过去,也算是给军中一点儿援助了。这都是咱们得一点儿心意,日后也不需要王州牧还了。”
大家也纷纷接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要捐赠军中多少粮草,给点民兵帮忙,但就是不提分薄一点儿兵力的事,那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姿态看得王州牧那一系的士族脸上的笑容都被冻住了。
这些粮草对冀州这些富裕又拥有底蕴的世家之中,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他们做出这副模样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不少人心中都窝着一团火,世家豪强这里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就指望郑州那边的贤王和大将军能争点气,在这种时候就应该放下一切芥蒂,一起共抗幽州外敌。
……
董昌忠心耿耿的下属来向他汇报了贤王暗中收买他的人这一消息,他暂且按兵不动,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的。
贤王不蠢,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对方又能得到多大的好处?他们现在共同的大敌,幽州南若玉仍在虎视眈眈,若是再像上回那样对端王动手,可就真成天下的笑话了。
他怀疑这是幽州那边使出来的诡计,他们确实喜欢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毕竟他手下的人哪有这样大的能耐,还能得知贤王私底下背着他干的事。
是贤王不谨慎,还是他插了翅膀在人家屋里看见的?
正所谓最高层的斗法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冀州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就是幽州使出来的手段其中之一。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高估了贤王这个人,对方气量狭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为人又多疑狡诈。自己背叛过伪帝这件事兴许在贤王眼中就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恐怕对方晚上做梦都在想着该怎么解决掉他。
所以贤王思考出了法子,就是离间跟他关系不和的将领,在危险的战役之中除掉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或许其中真的有幽州的挑拨离间,但贤王这样轻易就上钩了,可见他心志本来就不坚定。
董昌在得了贤王出兵的调令之后,就一直在揣摩对方的意图,也彻底死了心。
他深思熟虑得越久,面上的神情就愈发明灭不定,饱经沧桑的面庞看着有些可怖。
最终,他有了决断。
即将入夜时,董昌独自去了贤王府拜访。
烛火在房间内轻轻跃动,也将贤王脸上微讶的神情给照得清晰可见。
董昌忽地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未及贤王开口,他便大喊一声:“殿下——!”
这一声喊破了音,嘶哑得不似人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
贤王被他唬了一跳,尚未开口,就见他竟突然嚎啕起来。
那不是作态的哽咽,是成年男子崩溃且毫无形象的放声大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刚毅的面庞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浑浊的水滴,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臣知……臣知近来关乎臣的流言甚多!”他哭得浑身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外头有人说臣不敬殿下您,说臣对殿下有二心……可是殿下,臣一直知道臣能有如今这个位置都要靠您上下打点,您对臣的恩情臣是半点也不敢忘。”
贤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并未做声。
董昌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怆起来,举天发誓:“今日臣独自前来见您,就是为了以表臣的忠心,若是臣有想要背叛您去另投二主的想法,就让臣被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他着重咬字在独自这话上面。
贤王也被他的绝望与悲愤给镇住,一时之间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断。
正当他犹豫之时,董昌愤怒又委屈地说:“殿下难道还未察觉吗?这一切都是幽州那边的阴谋诡计啊!他们就是想离间你我君臣之间的情谊,以此来谋利,殿下一定要识别出他们的诡计,切莫让那些背地里的狡诈小人得逞!”
董昌还特地分析了幽州官吏有多狡诈,其中一个名为刘卓的最受人瞩目,对方名义上是云大儒的学生,受他教导,实际上学的是纵横家的主张,最喜欢玩弄的就是“揣摩术”“离间计”这种拉拢盟友、分化对手的政治权谋了。
贤王也被董昌这个肯定的猜测给惊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深以为然,并且对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有了怀疑。
端王确实是他主动想除掉的人,可对方又是怎么提前知晓他的决策?难不成他还能未卜先知不成?定然是幽州那边从中捣鬼!
那么这次他们想要挑拨的意图也不言而喻,幸好董昌听到风声之后不是像端王一样逃亡,而是立即向他陈情要害,不然接下来的日子里他都要坐立难安。
贤王站起身来,在烛光下,他向来威严的脸上竟也有了泪痕。他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大将军,看着他因激动和痛苦而散乱的发髻,眼神中的冰封寸寸碎裂,化作深深的愧悔与动容。
“是本王……是本王糊涂啊!”贤王的声音沙哑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搀扶起董昌,“是本王听信小人的谗言,伤了你的心!快起来吧,董将军,是本王对不住你!”
董昌顺势起身,低垂的眼帘下,那尚未干涸的泪光背后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二人的隔阂仿佛在一夜之间抵消,董昌也说起他要先去冀州帮王邈抵挡幽州军,必定不能让冀州沦落到幽州手下,否则郑州危矣!
贤王感动于董昌的识大体顾大局,命他好好休息,明日再动身。
董昌也哽咽着说是。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就算是这次过来之后,贤王仍旧对他带着杀意,他也绝不敢现在就动手。因为他还有好几个心腹对他忠贞不二,若是他在贤王府中死了,他们必会带兵反叛。
他有这个魄力独自过来,刚好打消贤王的怀疑!
董昌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狠辣的笑容。
这天下又不是他董家的天下,凭什么自己要拼上性命帮着这些杨氏的王公贵族守着江山?如今天下处处都是军阀割据势力,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胡作非为,杨氏小儿又安敢做什么!
几日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贤王和大将军董昌二人关系破裂,董昌带着自己手下大军负气出走回了兖州,而贤王也因此而气得大病一场,现在都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同样因此而感到震怒惶恐的还有冀州州牧,王邈。
他在听到情报的那一刻就怒急攻心,硬生生地呕出了一口老血,站都差点儿站不稳了。
心腹下属纷纷急匆匆地跑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体:“大人!主公!”
王邈已经没有时间去对贤王和董昌之事追根究底,他狠狠闭了闭眼,悲怆地高声说:“天要亡我冀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