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黎溯郡内。
南氏族长南岱捧着一只茶盏,吹去上边一层袅娜的白烟,再不紧不慢地喝下入口苦涩却有回甘的茶水。
两旁看着比他显得要年轻些的中年文士注视着他悠闲的模样,干着急。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能优哉游哉地喝茶!”最年轻的那个明显就有些沉不住气,当即就高声开口。
南岱乜了他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了,急难道就有用了?你再急,他王邈也不会撤兵。”
那人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甩袖子,长长叹了口气。
南岱嫌弃道:“都已经是当爷爷的人了,孙子也有好几个,怎么那样心浮气躁?”
座位上的几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到底是没反驳他什么。
右首坐着的人叹息道:“大哥,您有什么后手就直说吧,藏着掖着弄得族内人心惶惶,不是长久之计。”
南岱面色淡淡,满不在意地说:“谁知道咱们这儿有没有王邈的人呢,我若说出来,反倒是陷咱们族内于危险之地。你们要相信自己的侄儿,阿奚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众人讷讷无言。
他们挺想说族中都是自己人,哪里会有叛徒,但他们也知晓人性这事儿是说不通的,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南氏绝对没有探子。
“大哥,虽然咱们都知道您瞒着大家是为了宗族好,但是族里人一直慌乱下去也容易出事。”最沉稳的老三开口了。
虽然他并不是南岱的亲兄弟而是堂兄弟,但是二人在性格上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沉稳开口,就有许多人连声附和。
南岱颔首:“这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我们南氏好歹也是阿奚的亲族人,就算他从来没有见过咱们,但也不至于狠心地看着我们去死,何况不是还有我阿弟在么。”
“所以幽州有的武器,我们南氏族中也有,早早就给运来做防卫了。如果王邈非要和我们坞堡作战的话,不死上几千上万人,他也休想攻破我们的坞堡。”
好些豪强世家不愿意搬离冀州,何尝不是怀揣着这样一个打算。反正南氏只是要冀州这个地盘,又不是要夺走他们的全部田地和资产,对方计算完了利益得失之后,不会强行攻打他们。
不过王邈的举止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不控制南氏族人的话,接下来死的就会是他,为了他自己的地盘和性命着想,他肯定也会跟南家死磕。
但在死磕的这个时间里,他那侄儿肯定也已经调兵遣将来救援了,用不着担心。
族人们直觉族长肯定还有后手,他所说的情况不至于这样简单,但是族长不想说,他们也不会特地深究。
族长说得很对,没必要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让敌人知晓了。他们只需要让族内的人心安稳下来,然后静候冀州成为南家的地盘就可以了。
……
京城。
柳通对大将军董昌和他们家主公贤王交好,二人差点结拜为异兄弟一事思来想去,都觉得此事贻害无穷。
他观董昌此人面相便是不会甘愿只作臣下的人,更不必提他常年领一州之地,又执掌几万大军,十分危险。
如若俩人最后关系破裂,将会再次对贤王的名声造成打击。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应当也会建议贤王团结董昌,因为他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幽州的那个黄口小儿。
只不过,董昌这边的矛盾也不可忽视。此人从微末起势,性情倨傲,贪婪暴虐。不但他自己手下人的人钱财他都要贪,连他们这些贤王的人都不得染指。
上回大军攻入京城时,柳通听闻董昌将京城中的多数金银珍宝都劫掠一空,随后贤王的军队入城后,面对的就是一些穷得身上打补丁,根本抠不出丁点儿肉的百姓。
这事儿已经引发了贤王手下士兵的些许不满——辛辛苦苦打仗这么久,为他们流血流汗,竟然什么也得不到。
之后攻打徐州亦是如此,董昌贪暴吝啬,他自己吃肉,只允许手下人喝汤,喝得还是没什么肉沫的汤。这也便罢了,只要他打仗厉害,也不是不能容忍。
可就在前几日,之前那个流民军元帅,现在匈奴手下大将军骨利哲别来骚扰郑州。贤王命董昌去对敌作战,但他居然失败弃城而逃了!
虽然董昌一直辩解说是因为大风扬起风沙令他战败,但柳通相当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骨利哲别只是一个奴隶出身的胡人,怎么会打得过身为常胜将军的董昌?
他是不是已经对贤王怀了不臣之心,所以才放任骨利哲别占领离郑州很近的城池。
今日柳通又见大将军府中奢靡享乐,貌美侍女身上穿金戴银,对他们这些文臣武将不屑一顾,他登时就动了怒。
不过文人的养气功夫厉害,就算心里不舒坦,面上还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身边的某个百户生气道:“先生乃是读书人,连贤王都要敬您几分,结果大将军府上一个下人都看你不起,实在叫某动怒!某这便杀了她,为先生讨个公道!”
柳通赶紧拦住这个莽夫:“罢了罢了,我知晓你是在为我着想,只是现在大敌当前,你我还是不要得罪大将军为好。也许只是手下人私做主张,与大将军无关。”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憋着一团火,只是不好现在就发作。
等走出将军府一段距离,这位百夫长才又对他说道:“今日见大将军府上下人如此无礼,某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对军师讲……”
柳通探究的目光看过去:“有话直说便是,你晓得老夫的性子,就算是什么不中听的话也不会生怒。”
百夫长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察觉柳通打量他的眼神,叹气道:“属下听传闻说先前在砺峰关时,大将军就已经投了咱们贤王,可为何那一战还那么难打?将近大半年的时日,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眼睛里泛着湿润的泪光:“还有我的兄弟们,大家有不少都是因为砺峰关一役而战死。我明白这是当兵的命,可若是他们本不该白白枉死,我心里也会难受啊。”
柳通面色有些难看,他宽慰道:“此事你不必多想,大将军要是传递假消息,贤王还能不知道吗?只是砺峰关易守难攻,所以我们才耗费了大量的兵力。这都是当年伪帝偏要固守城池的错,你我皆无可奈何啊!”
他不可能当着一个百夫长的面说大将军的坏话,也不能说出自己也对董昌有怀疑,因为一旦他有这样的举动,同时也是在质疑贤王当初的决策。
不过他可以借这个百夫长哭诉之口,去查证当初的事,然后将证据摆在贤王面前,交由对方来定夺!
思及此,柳通也无心和这个小小百夫长闲谈,道了句自己公务繁忙还有要事处理,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
平州。
慕容氏的家主慕容无疾因幽州动兵一事而感到焦头烂额,大军开拔的动静太大,平州城甚至有不少部族都闻风而逃。
好些将领都听闻过幽州新式武器的名声,同样惊恐不已。
明明双方还没有正式交战,而他手下的军队就已经失了一半的士气,之后这仗应该怎么打?
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很清楚如果打仗的结果是必输无疑,那么这场仗就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反而还会平白消耗自己的实力。
若是输,他会死。若是在打仗的过程中降了,他兵力有所损耗,连地位也会动摇。
至于获胜?他不像是冀州的王邈那样刚愎自用。而且他也出身鲜卑,很了解这个能征善战的部落骑兵有多么厉害。
然而他的同族人统治的土地却被幽州给夺走了大半……
慕容无疾招来了谋士,询问他们此事该做何解。
有人马后炮说当初主公就不该对裴宓动手,也有人道不如现在就趁机联系王邈,和他合作共抗幽州,还有人说不如现在就投降……
其实在这之前,慕容无疾就已经主动派密使与幽州那边交涉。他明确表达了归附意愿,但要求保留部族自治权、部分兵权及平州治理权,还提出了愿为幽州守御东北边境和为幽州提供骑兵支援的条件。
虽然知道幽州那边不大可能会答应,但是……他心中还是燃起了点点希望。
万一呢?万一幽州那边也不想耗费太多的兵力拿下平州呢?只要有战斗就会有牺牲,以幽州之主爱民如子的性情,想必不会让自己的下属白白牺牲……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若玉直接拒绝了他,并冠冕堂皇地说平州一直以来都是大雍的地盘,怎么还能让其他人在其中自治呢?这和擅自封国有什么区别,他不能做这个主。
但实际上,南若玉想的是他疯了才会让慕容无疾保留自主权和兵权,这不就相当于是地方割据么,还是在边境让人家割据一方呢。
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
是他的就绝不可能让别人给占据。
今日谋士们议论了半天,深思熟虑地探讨之后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任他们是有诸葛孔明之才,也只是无济于事。
慕容无疾眉头打结,其实他并不后悔当初对裴宓动手。一是他心存侥幸,也有赌徒心理在其中,万一赌到了幽州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平州就是他们慕容家的了,赌输了也不过是面对如今的境遇。
二是他自己亲自投降,也比作为平州城的一方豪强投降要好得多,至少幽州之主会将他看在眼中,并且善待他和家里人,不会太让他吃亏。
他最终道:“降吧。”
平静的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喧嚣戛然而止,谋士们纷纷看向他,到底是没再继续争论下去,而是默默地准备着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之前就已经有几个谋士已经包袱款款地离开,剩下这些还愿意待在慕容无疾身边的,都是有自己的气节和道义之人。
他手下跟随他最久,也是对他最忠诚的谋士宋蹇过来,对他提议道:“主公不若做两手打算,将您十五岁以下的子嗣改母姓送去南边抚养长大。”
宋蹇不是没有听闻过幽州州牧的好名声,但他还是不想赌人性,之前可没有过投降幽州的先例,也不知晓对方会怎么对待他们。
他此举也好给主公留个后。
慕容无疾却是摇头:“不必了,我相信他。哪怕如今的幽州之主只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郎,但他的所展露的气度,就足以让人敬佩叹服。”
“纵观现在的中原大地,还有谁会和他一样有一统天下的气势呢?并连,你主公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他既然想要当皇帝,在名声就不会有太大的瑕疵。”
宋蹇听主公喊自己的字,又推心置腹地说出了这样多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他惨然一笑:“既如此,蹇就听主公的。”
至少他追随的主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也不是一遇见强敌就软弱退缩之辈,他有自己的谋算和气量。
翌日,昌城。
这时平州的边城,也是和幽州毗邻之地。
慕容无疾带着自己的文官武将被甲持兵立于城楼之上,他对着城楼下幽州的主帅高声喊话:“平州可归幽州,但需依我三个约定——不杀降卒、不罪慕容族人、与我战前斗将。若应,我立马开城投降。若不应,我城中八千守军立即焚粮同你们死战。”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传得很远,能够让幽州战前的先锋军队极其将领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绍本以为今日有场硬仗要打,这算是他第一回独自带兵上战场,最好是能够有精彩的表现,才能不愧对主公对自己的信任。
但他万万没想到,慕容无疾竟然投降了……
幽州的赫赫威名竟然已经传扬得如此广泛了么?
朱绍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该高兴,不过用不着打仗也挺好。
他思索片刻后就接受了慕容无疾的提议,双方就开始进行战前斗将的准备。
城门开,驾马而出的居然正是慕容无疾本人。
朱绍也因此决定亲自出马,既然对方如此有胆量,那么他也不能堕了主公的威名。
他不担心对方会让人在背后放冷箭,慕容无疾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要投降,阵前出尔反尔不但造人耻笑,也容易消磨士气。
晨光刺破层云,如淬火的利剑。
中军大旗下,朱绍一身银甲,还戴着银色头盔,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只用布带扎着。
慕容无疾身披赤铜山文铠,手提一柄夸张的陌刀,座下战马喷吐着浓浊的白气。他勒马阵前,陌刀直指中军。
朱绍骑着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手提一杆乌沉沉长枪,阳光落在刃口,却无半点反光。
那青骢马在五十步外停住。
慕容无疾问道:“来者可是朱绍朱将军?”
朱绍面盔下传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穿透战场嘈杂:“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青骢马陡然加速!不是爆炸式的冲锋,而是宛如离弦之箭般的流畅疾射,马蹄踏地的节奏快得惊人,转瞬之间就要到慕容无疾的面门处。
慕容无疾久经沙场,虽惊不慌,暴喝一声,催动战马正面迎上,手中陌刀抡起一道惨白的弧光,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朱绍当头劈落。这一刀气势之盛,引得鲜卑军阵中彩声雷动。
电光石火间——
朱绍甚至没有大幅度的格挡动作,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杆乌沉长兵如同活物般弹起,精确无比地“点”在陌刀力道最盛却也是旧力刚生、新力未继的刹那七寸之处。
“铛——!”
一声并不震耳却尖锐到让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炸开。
慕容无疾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点睛般的一“点”带得向上偏斜,庞大门户瞬间洞开。
他心中骇然,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乌光如毒龙吐信,顺势侵入中宫。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快、准、狠到极致的一刺,却又稳稳地在他心口停住,这般骇人的精准掌控力让无数人都为之胆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慕容无疾在马上晃了晃,手中陌刀当啷一声坠了地。
“好快的枪!”他最终吐出这句话,甘拜下风。
幽州如此强盛靠的并非只是强大的铁骑和新式武器,还有他们的将领和元帅。
听闻这个朱绍只是贫家子出身,却有如此武艺。若非他武略不低也不会根脚这么低都能当上元帅,而幽州也不知有多少从这种小将提拔上来的将军……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战场,连风都似乎停了。
下一刻,朱绍洪亮的声音借助内劲,清晰地传遍己方军阵,甚至隐隐推向对面:“幽州玄甲军大将,朱绍在此,还有谁愿上前一试?”
“吼——!!!”短暂的凝滞后,幽州军营一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士气如火山喷发,直冲云霄。
……
南若玉手捧夏日寒瓜,一边慢悠悠地往外吐几颗黑籽儿,一边听传令兵口若悬河地说当日朱绍是怎么击败敌方大将慕容无疾的。
他听人说完后,叫人抱来一个瓜,等之后传令兵离开时一起带走。
他像是猛然回过了神,睁圆了眼睛,问:“朱将军一个照面就将那慕容无疾给打败了?”
传令兵喜气洋洋地说:“真的真的!千真万确呢!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连他们鲜卑骑兵都目睹了,属下绝没有信口雌黄。”
南若玉已经完全相信传令兵所说是真,他恍恍惚惚地叫人退下,传令兵也抱着瓜喜笑颜开地离开,回去之后估摸着还要跟自己的一群亲友吹嘘自己得到了主公赏赐。
方秉间和他一起处理公务,见他这个模样,疑惑道:“怎么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南若玉:“是有点儿意想不到。你知道斗将之风是兴起于汉末三国时期吧,总觉得离咱们还很远呢。听着就像是话本子上描述的场景,没想到居然就真实发生在了我们所处的时空。”
方秉间:“我还以为你已经接受了很多,咱们已经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二年。”
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适应另外一个社会。正如《天真的人类学家》里面的主角巴利在非洲喀麦隆多瓦悠待了两年之后,就接受了当地的环境,反而在后面回到英国后生活得很不和谐一样。
南若玉拍了拍脸颊:“说得也是啊,一恍惚……我居然已经卷了十几年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感觉两只纤薄的肩膀上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方秉间也无可奈何,乱世中要么独善其身,要么做就要做到最上面那个位置。
他们俩也大可以带着仆从逃往海外,不去看不去管大雍这片充满战火,可以说是没救了的土地,自己过上闲适安逸的生活逍遥自在。凭对方的金手指,甚至能直接拿着工匠搓出电器产品来,需不需要原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但是他们都没有这样做,到底是狠不下这个心,不忍看见百姓在战火中垂死挣扎。
他只能转移话题,让南若玉不再继续为此事而烦扰:“我还觉得你会惊讶朱将军的武力竟然如此高强。”
南若玉回过神:“是啊,朱将军也是个狠人。又能打仗又能练武,听闻他在赶路的时候骑着马都在读书。”
说着,他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咸鱼最怕的就是卷王了,然而这种卷王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世界里出现,真是吓人哟。
方秉间摸了下自己青黑的眼睑:“确实,平民百姓不努力的话,很难在这个世道出头。”
他和朱绍是同样的,只是他更幸运,有着几十年现代的知识,在年幼的时候便有南若玉相助,很多人都猜他已经被收为了南元的义子,不敢不尊敬他。
其实南家也确实有这个想法,不过方秉间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拒绝了。
他们不再谈闲事,而是就平州收服一事,琢磨着该派谁去治理,之后又怎么打散慕容无疾手下的那些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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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了一下平州守军,将两万改成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