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场仗一直打到入了秋,幽州和并州又是一个丰收之年的时候。
幽州玄甲军和横野军获胜的消息也登上报纸,随之传入大街小巷之中。
原本不舍得买报纸的人家都咬咬牙,狠狠心买了一份放在家中留作纪念。
他们今后的儿孙辈兴许就会读书识字了,那些孩子们就能拿着报纸看看自家祖辈这一代有多么厉害。
上面都写着呢,郎君说这次战役的胜利可不只是将士们的功劳,还有幽州和并州数万个百姓的支持。
他们缴纳的赋税支撑了军备,匠人们制造武器,大夫们随行救治伤患,女子为将士们缝制冬衣……
就算是没有上战场打仗的人也可以挺起胸脯,骄傲地说自己也有出力。
原本秋收农忙期结束过后,苦着脸继续回书院上课的学生们还很悲痛,但是在听闻这场战役胜利后,能有不少同窗和小伙伴与自己一起讨论这件事,大家全都很激动兴奋。
就连书院里的夫子都拿着此事和学生们分享,在学堂里唾沫横飞地讲起这场仗的意义,这绝不是什么好大喜功,而是为了咱们幽州的未来。
又说郎君和他部下的将士们做出了怎样的功绩,今后又会如何名留青史。
学生们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立马长大跟着一起去上战场建功立业。
要么成为挥斥方遒的文人谋士,要么成为征战沙场的大将军!
商家们也趁势推出了许多打折扣的活动,半卖半送,说是要庆祝此次将士们做出如此卓越功绩。他们挣的钱也会捐献一份到军中,为幽州主公的宏图大业贡献一份力。
大家见这些商人们都如此有志向,而他们所贩卖之物也确实都是他们所需的,于是也含泪买下了一大堆在家中。
石家大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反正洗浴用品,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都是家里人需要的,她囤多点儿也没关系,早晚都要用的,就当是支持这样爱重他们幽州的良心商人了!
三郎却不是很赞同她这个做法,他抽了抽嘴角,心里直嘀咕自家阿姊是中了商人的奸计。
但是看隔壁马叔一家也是如此,甚至买的还特别多,尤其是马爷爷那神采奕奕要把所有捐赠军饷的商人都给买上一份之后,他就一句话都不敢吱声了,生怕自己多嘴被这些长辈“群起而攻之”。
这事传扬出去之后,全天下都沸腾了,赞扬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凉州州牧之子张晏对幽州之主是彻底服气了,原来在绝大多数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都还大。
就算现在北方的鲜卑势力正在全力进攻司州,但是他们凉州也不敢轻举妄动。
西北方向还有羌胡在虎视眈眈,何况鲜卑人也不蠢,他们守军齐全,日日在防线巡逻,瞧着比之前没有进入战时状态还要谨慎,就是防备着他们这些汉人偷袭。
而在这种情况下幽州还是动了,不仅是打了一仗,还打到了鲜卑汗庭的老巢,真就是把人给一锅端了。
哪怕对那些胡人来说,再建一个汗庭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他们人还在,就能有无尽的王庭,然后再重新将地盘抢过来。历朝历代的胡人不都是这样的吗?甚至在汉朝的时候,匈奴人都还被赶出他们认为最神圣的祁连山之外了,到了今朝不又跑回来了。
但是鲜卑人以及他们的可汗贺若佳挥也绝对因这场战役而而失去了颜面,他们的王庭也会丧失威信,头狼的位置会在不久之后被人拉下来。
而幽州,他们不过只是一方割据势力而已,还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就已经能做到如此地步,怎能不让张晏折服?
张晏搓搓手,还乐颠颠地去跟自家阿父提议:“咱们何时投奔幽州南氏呢,依孩儿看,这天下早晚会是他们的!不如趁早拜服在主公麾下建功立业,也好当个开国大功臣。”
张立手有些痒,他想揍儿子了。
这臭小子之前狂妄自大的时候,他想把混账小子吊起来揍一顿,让他好好开眼界见见这世面。天下群雄并起,你一个毛头小子在那些老狐狸当中嫩的就像是小鸡仔儿,去了就是一盘菜。
现在看他如此没志气,他又动了怒。
“投投投!就知道瞎投,一点儿志气都没有!”张立背着手道,“就算是要投在南氏麾下,起码也要立下汗马功劳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不然你就和他手中的普通将领有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比人家还不如。”
他摸着自己的胡髯,语重心长地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要是想为对方效力,就得急他们之急,在他们攻占司州的时候立下大功劳也不迟!”
他儿子恍然大悟:“阿父,孩儿受教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他还是太年轻了。
消息传到贤王和端王耳中,立刻冲淡了他们击败徐王赵氏的喜悦。
朝廷和徐王赵文的战役拖到了夏季末,最后还是朝廷一方以绝对的兵力和站在正统的地位上稳压住赵文一头,大军围困徐州高城。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哪怕到了穷途末路赵文也没有投降,甚至还誓死抵抗,大骂他们杨氏全是些宗室鼠辈,乱臣贼子,不过是假借清君侧之名,行篡逆作乱之实。
他们祸起萧墙,却致神州陆沉,黎民涂炭!杨氏皇族终成祸国妖孽,千古罪人,由后世人唾骂。他们此生此世都绝无可能再有覆起之时,杨氏的王朝最终也会成为别人的。
他若是死在这次的战役之中,也会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们杨氏的所有皇族!
前面的唾骂也就算了,但听到后面,不管是端王还是贤王都冷了脸。
若他们得胜之后,史书便由着他们书写,故而这些诸侯王根本不在意时人的评价。但是赵氏明摆着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这就让这些人怒火冲天,恨不得亲自冲进去将赵文给抓出来挫骨扬灰。
然而赵文仅凭几万大军就死守住了高城,城中百姓也不知道被他赵氏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也要跟着赵氏共存亡。
军民所展现出来的英勇无畏是连几十万大军都感到恐惧的,而且先锋将军逼着手下士兵强行攻城,每日都有人不少人死在城墙下,尸骨无数,许多人在攻城之中因为畏惧而退却,当了逃兵。
战况被迫拉长到了秋收之时,城中已经弹尽粮绝。百姓们无法出城收粮,那些春季种下的粮食也只能在这时白白便宜了敌方大军,简直可恨。
赵文深知再拖延下去于城中百姓无益,最终决定自刎,让城中的将士拿着他的头颅向敌军投降。
将士们不愿意,还是他的侄儿赵凌拿着他的头颅去开城门投降,道自己是大雍罪臣。
诸侯王捏着鼻子认了,碍于不能留个杀降的名声,他们不得不留下大部分将士和兵卒、百姓,只诛杀首恶。
赵凌也很干脆地自尽了,半点也没有求饶和留恋,尽显将士应有的骨气,又把贤王等人气得不轻。
他们都已经能想象得到,此事传出去之后,这赵氏的名声恐怕会更上一层楼。
而在听闻幽州夺下北方胡人的领地之后,众位诸侯王的心情才是真正跌落谷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
有人建议趁着此时幽州刚经过一场大战,内里元气大伤,守将也不多的时候去进攻。
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因为根据探子在城中打听的消息,南氏仍旧有几万雄狮在幽州,而且他们的城墙据说还尤为坚硬。
探子们亲手试过了,拿铁锤敲都难以敲破,而他们本人还因此被城中士卒逮住关押,劳改了十几日才放出来。
原本还遗憾他们怎么没有趁着幽州内部空虚进攻的人瞬间噤了声。
而且幽州手里还有很恐怖的守城武器,是连胡人都被打得抛金弃鼓,闻风而逃那种,他们又哪里敢继续招惹。
“难不成就真的任由幽州南氏继续扩大势力么?”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个疑问,其他人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贤王在心里回答了这话——当然不能。
所有人都可以接受别的割据势力强大,成为新的帝王,唯独杨氏不能。因为新一任皇帝也不可能会放过前朝帝王的血脉,就算能活着,也只会像是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贤王绝对不能接受那样的情况在自己身上出现!
凉州张氏,冀州王氏……他们多半也会畏惧南氏,要是他们都不想被对方势力强大后转头来解决掉他们的话,最好的做法还是和朝廷合作,大家一起解决掉最大的这个麻烦。
只是诸侯王内部也还有纷争,不知晓他侄儿端王又是什么心思。这次对徐州的战役他们就已经发生过几次摩擦了,有一次端王一怒之下还差点儿就带兵直接离开,着实是他掌权路上的绊脚石。
贤王和大将军董昌对视了一眼,两个合谋过多时的人一拍即合,决定一个递刀子,一个捅刀子。
*
南若玉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了,随行的护卫就有几百亲兵,个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更有屈白一在侧护卫。
然而南家夫妇俩还是被惊动了:“什么,你说你要去北边?”
南若玉:“自然,我为主公,本就该去自己打下来的地盘巡视坐镇。”
虞丽修第一个不同意:“你如今才十一岁,若是去了之后水土不服,有个好歹该怎么办?你这铺下来的大摊子,谁又来帮你做?你难不成还能指望你那老父?”
南元:“……”
他哪里能料到自己一声不吭都要被狠狠扎心。
南若玉很无奈地说:“阿娘,北方草原离幽州其实不远。而且我现在十三岁了,还常年习武,哪里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呢。”
南元戏谑道:“让你爹娘别管你闲事时,你就说自己十三。朝着我们撒娇卖乖时,你说自己不过十一,还真是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南若玉讪讪一笑:“阿父,阿娘,你们就放我去吧,我心里有数。”
虞丽修:“可是……可是着刚打下来的地盘还不稳固,要是突然有人反叛,要是碰上行刺……”
她的话还没说完,南若玉就轻轻打断了:“阿娘,我知道您担忧我,所以不愿意让我陷入到危险之中。但那是我决心要打下来的地,还为此付出了不少将士的性命,要是我不将那些地方治理好,岂不是白白损耗了他们的性命?”
虞丽修听得哑口无言,忽地没了阻拦孩子的理由。
南元还没张嘴,小孩就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他:“阿父,咱们家存之在征战那种的危险时刻都敢过去,现在都太平了我还在这里犹犹豫豫,这合适吗?”
南元支吾:“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项上人头!”
南若玉:“你不要小看我的功夫,况且我的武师傅会保护我,身边还有这么多亲兵呢。他们想杀我,还得找几千个兵力来,如今的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跑来跑去,这个时代交通工具又不怎么便利,路也修得坑坑洼洼,娱乐也很匮乏。他还不如待在家里玩游戏,看电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还真不是没苦硬吃,他要实地勘察一下领地,才能去签到系统那里接任务,然后给出当地的建设规划。
要不是这世上只有他和方秉间这两个穿越者,他也不至于这样疲累了,多来几个也好啊,任务那肯定是刷刷刷地甩出去。
现在也只能苦一苦他们自己,在这期间还可以多培养点韭菜,提升他们因地制宜的建设意识。同时可以从中汲取总结一下各地建设经验,写一份官员赴任之后的进修手册。
世上聪明人不少,应该能够举一反三。毕竟他不可能真的走遍大江南北,很多地方都还是要去靠手下人去做。
他苦口婆心地劝完这个劝那个,又使眼色给在旁一言不发的阿兄,让他帮着一起劝劝。
南延宁其实也不大乐意让阿奚瞎跑,但是收到狗狗眼的恳求视线后,他还是心软了。
虞丽修只能缴械投降,恨恨道:“行行行,我是没念着那么多家国道义,可我也知此时不能再拦你了。要做便去做吧,只一条,你得给我好好回来,否则日后你还想做什么,我定会念叨得你头疼。”
南若玉弯腰拱手行礼,嘿嘿一笑:“儿子得令,谨遵母亲大人的话。”
看他耍宝的模样,一家人又不由得放声笑了起来。
……
军营之中,众将领几乎快将笔杆子都给咬烂了。
他们全都接到了主公的传信,说是要每人交上来一份关于如何在打下来的草原上建立军事管制的报告,在主公前来草原时就要陆陆续续地交上去。
这可愁坏了一众将官,他们上马打仗在行,可是对文书工作不甚了解。一个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都写不出个所以然来,脸都皱巴成了一张苦瓜。
这些将领身边一般都有主簿、参军一类的文书工作者,相当于是武将们的秘书。
此刻他们就建议自家将军去读读史书,参考前朝是怎样设立军事要塞的,往前数个两百年,其实他们脚下的这片地还是汉人君主所统率的呢。
一些将士们在之前已经被逼着识字读书,强行把一些知识塞进了自己的脑海中,听手底下的人谏言,就去抱着史书翻看,比考前复习还认真。
就是内容写的不怎么样,思索个半天之后,就像是大学生写论文一样东拼西凑成自己理解的东西写上去,或者干脆直接把史料记载的内容中译中。
诸如容祐、朱绍这种正儿八经会自己深思梳理后写出来的将领简直是稀缺生物,少得屈指可数。
南若玉到了铁勒部所占的三河汇流之地,看到那些信件上的内容时,直接给气笑了,总算知道导师看自己论文时什么心情。
罢了,多数人到底也是翻过史书,了解了那部分历史,没有让手底下的军师代笔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与其让他们思考,不如令他们好好练一练自己的狗爬字。
南若玉才刚到北地草原不久,用不着急吼吼地处理公文,不若先等方秉间来和自己见面了再谈这些。
将近大半年的时日没有和对方见面,只凭着书信交流,南若玉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以前习惯了身边一直都有对方的身影在,所以不曾在意,分别后才知自己有多不舍。咸鱼怎能缺了卷王呢,他身边的好些公务都找不到人商量了,憋了一肚子的吐槽也没人可以讲。
他地盘越来越大,地位也水涨船高,神情气度也愈发有威仪,寻常人压根不敢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甚至连一开始都陪在他身边的武师傅屈白一也端正了姿态,进退有度……
为何皇帝会成为孤家寡人,因为他掌握着所有人生杀予夺的大权,同时手中紧握着别人的利益。
一般人讲话都要在他面前三思,他也要分辨旁人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又是否包藏祸心。
这一切对咸鱼来说实在是太累了,他连天下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中,身边就已经有好些人在为自己今后的利益汲汲营营,真是头疼。
方秉间是骑着马出现的,他黑了些,身量也高挑精壮不少,一双蓝色眸子明亮有神。
今日他将头发束成了高马尾,见到南若玉,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有儒将的风采。
北方寒冷,南若玉在此季节已经披上了狐氅,一圈毛茸茸的白领子簇拥着他腻白的脸蛋,眉眼漆黑,嘴唇殷红,如玉般的小公子在荒草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即便许久未见,二人之间仿佛没有任何隔阂,才不过两句就歪缠到了一起,屈白一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都不晓得该不该感慨他们俩关系好了。
南若玉哼哼唧唧:“我可是把口水都说干了,才说服我爹娘让我来这边助你,兄弟我够意思吧。”
若这是动漫,少年身后就该浮出小花花的背景,身后的狐狸尾巴也该翘得老高了。
方秉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懒懒抬一下眼皮子:“哦,到底是谁帮谁?说清楚一点。”
南若玉啧了一声:“咱俩什么关系,还分什么你我。”
方秉间不像他,早在之前写信的时候就已经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北方这边的状况。而且他平日里都是在行军作战,处理后勤上的要务,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却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方秉间说。
“并州现在也算是恢复些生机了,胡人迁了些去,又有流民涌入,不再像从前那样十室九空。”
“你治理得还不错。”
南若玉谦虚了一下:“也没有,这其中还是有冯公,谢州牧还有一众下属的功劳。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性子,不可能将所有的事都大包大揽的,要是不分担一些出去,我可能早就累死了。”
方秉间夸他:“你不贪恋权力也是件好事,对底下人提高治理能力有很大的帮助。”
“是吧是吧。”南若玉一听方秉间支持,就立马得意上了,“我跟你说,在我手底下就只分了有用和更有用这两种人,就没有不能用之人。你都不知道我这回让袁娘子去当郡守废了多大的劲儿……”
仗着那些老学究和文人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南若玉可劲儿地嫌弃他们。
但是吐槽完了之后,他又有些担心自己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只会把自己的所有苦恼一股脑地全部告诉方秉间,反正在这个时代只有对方是最能理解自己的。
方秉间捂着眼睛笑了,笑得还很大声。
南若玉磨牙,推搡了他一下:“可恶,让你给我说说我这事儿到底做得对不对呢,你笑什么!不许再笑了!”
方秉间乐得眼泪都出来,看着南若玉小脸儿都给气红了,这才止住了笑声,跟他说:“你连撅世家的根都不怕,怕这个作甚?”
南若玉哼了一声:“因为世家不多,他们压在广大老百姓头上,只要百姓们愿意揭竿而起,他们迟早得翻船。但是……封建时代的男子都是压在女子头上,这也相当于是两个阶级了,还是拧成一股绳的对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方秉间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才道:“你军权在握、治下稳固,只要不是压得百姓活不下去,这个世道,终究是你说了算。”
“且安心吧,还有我呢。”
南若玉……还真的就因为方秉间这话把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心情也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一下就从先前的脾气爆小刺猬变成了快乐小狗,处理公务时也不会阴郁暴躁了。
身边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心道二人这关系可真是如胶似漆,大抵这便是古时说的那种君臣相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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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