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远方的山透着冷硬的黑,山脚枯黄的草倒伏在地上。
清北书院里种植的树除了桂花树以外,其他的树叶早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学子们托腮望过去,眼神却是空茫茫的,光顾着听其他同窗讲话去了。
“过几日好像要加一堂考试课,也不知晓为什么。”
“我上次抱着功课去找夫子,似乎听到他们说菖蒲县好像刚建了一所书院,教的课程乃是草木鸟兽、金石水火还有天文地理。总之是跟理学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就不大清楚了。”
“学这些有什么用呢?”
是啊,这也是众位夫子和韩慈初始所困惑的。
在他们看来,士人读书认字就是为了管理好国家。而百姓本分老实耕种,能够给他们的子孙后代争取读书的权益,就已经是件干了大功德的事。
书院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又为何还要学这些?
南若玉平静地告诉韩慈:“了解草木鸟兽这些生物之道,是为了将来能够畜牧,知晓如何培养出强壮的牲畜和丰盛的粮食,行医治病上也更有章程。至于金石水火一道……从善以为那些药品和火药这些武器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而天文地理这些,你可知现在我军的盔甲产出为何会这么大?”
在听到开头时,韩慈就有些懵了,听见南若玉将桩桩件件在生活中的好处一个接一个罗列出来后,他就彻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士族高高在上太久了,也是他们这个阶级的局限性,认为普罗大众识文读书的作用就只有当官这些,想的最多的也就是给他们当下属,管事账房先生……
其实被这些封建统治者统治几百年的时光,普通百姓的生活也并没有变得更好,甚至每次到了王朝末期还会经历大逃杀一样的苦难。
南若玉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圣贤之言,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官。况且,天下的官职就是萝卜坑,而这些坑并没有那么多。”
韩慈明悟了,他拱手恭敬地说:“慈受教了。主公说得很对,让百姓过得更好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若是一些学子对理学感兴趣,从而发扬光大,也是一桩幸事。”
南若玉:“你能理解就好,态度也不要那么沉重嘛。我只是趁着学子们放冬假这个机会给他们上上课,他们又不是不能继续学文了。”
尽管压榨学生,残忍地剥夺掉他们的假期是件不太光彩的事,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
他现在就是缺人啊,能者多劳嘛,连他自己不也在苦哈哈地又处理公文又教书吗。
就算是他和方秉间轮流带课,那也不容易呀!
好在一些小实验可以早早命人准备好,他的方士韭菜们也在新鲜出炉的路上了,有了助教后,就不会那么劳累。
幽州的书院里,学子们听闻是小郎君亲自授课后,不由心神震动。
管他学这些将来是要做什么,单只是冲着讲师的名头,他们把脑袋削尖了都要钻进去!
要不是夫子们都说这次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考核内容,试卷恐怕是印刷之后从州府菖蒲县发往各地的书院之中,他们只怕是早早就头悬梁锥刺股地学起来了。
甚至还有人腆着脸问,成年人能不能也来听讲的。
小郎君是个好性的,竟半点不恼,同意了:“只要你们也来考试,通过了我的考验后,自然也是可以的。”
有了他这句准话,连已经成年的书生都开始摩拳擦掌——
不管郎君要考什么,多读书总归是没错的。
于是幽州自入秋以来,就掀起了一股向学的风气,若是有人在这时候从外地归乡,恐怕都要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了!
*
京城外。
盟军的大营已经在外边安营扎寨有几日了,他们还抢到了其他州郡运来给朝廷缴纳赋税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强行续了一波命。
而且先前离开的那些宗室眼见着这场仗好像快打赢了,便又厚着脸皮加入了阵营之中,给他们填补了兵力上的亏空。
贤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倒是也没有责怪这些人见风使舵,而是欣然接纳他们一起围困京城的请求。
他等待的时间太长,已经很不耐烦了,甚至在暗地里不停地和大将军董昌暗通款曲,就是为了给皇位上的那位伪帝致命一击。
现在京城防守严密,只能等换防时董昌的人上来,他才能有和对方谋划的机会。
城外的人一心想要攻进来,而城内的人一心想要逃出去。
京城内,人心惶惶,物价飞涨。米粮店外蹲守着排成长队的百姓,他们花高价钱就为了买那么一捧米,却还是只能被粮店奸商欺压,连店中的伙计都趾高气昂,对待一心想要买粮食的客人就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
云维看到眼前种种场景,十分担忧,他压低了声音,对廖百川道:“师父,你们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贤王的兵进京,可没有任何纪律可言,到那时大家就都危险了。”
士兵们为诸侯王出生入死,他们自然会放任其进城抢掠战利品。长风楼如此豪奢,说不准会首当其冲遭到祸害。
廖百川面上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虽不及主公那般料事如神,但也不是傻的,早就将包括长风楼在内的多数铺子转移到了城外去,哪里还敢继续留在这。只是跑得太快也不行,容易招来麻烦,所以还是留了些人在。”
一个月前就有世家和百姓逃离,他们混在其中并不显眼,碍于现在城中戒严,想逃简直难如登天。
云维还是忧心忡忡:“那你们的周全呢,谁来护着?”
他看城中的士族官员好些都乱了阵脚,严令下人随意出府,而且这时要有人随意窥探他们那些街巷的话,遭到的不止是粗暴驱离,甚至还有可能会丢了命。
他是对伪帝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性命多半是丢不了的,但是其他人却不一定了。
廖百川把嗓音压得只剩下气音,俯身在云维耳边讲话,还用手掩住嘴唇:“我们在靠城墙的位置买了个小院儿,这些时日一直在轮换着挖地道,就没歇过。现在都已经挖通了!”
要是外头那些兵卒打进来,他们就可以从小院的地道里逃走。
云维心说姜还是老的辣,他比之前放心多了,叮嘱道:“不论如何,师父你都要注意安全。早就将所有的店都给关了,郎君也说过,长风楼损毁了也可以再建,人没事就成。”
廖百川也笑道:“自然,这个道理我还懂的。反正已经没人来店里买东西了,关了也无妨,之后我们就会一起住进那个小院子里。”
他笑容微微收敛了些,眼神有些肃穆,对云维道:“你也别只在意我们,多关心一下你自个。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可别把胆大包天把自己给搭上。”
云维心里一暖:“我省得的。”
他现在就是踩着钢丝绳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有跌得粉身碎骨的风险,但他却不能抽身而出——伪帝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的。
“云管事,小的可算找到您了,陛……郎君这会儿正到处在问您去哪了!”
离着米粮店还有百步的距离,伪帝身边的长随眼尖瞅见了云维的身影,连忙急匆匆地过来拉人。
云维:“我在和从前的师父请教事情呢,陛下找我是有什么急事么?”
长随没说原因,只道:“请教不急于一时,云管事还是先同小的过去找找陛下吧!”
云维走前给廖百川使了个眼色,估摸着宫里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亦或者……是伪帝想要跑路,这不就得赶紧让对方赶紧走么。
廖百川触及他的目光,也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暗示,他不耽搁,赶紧回去将长风楼这些店都给关了门,带着一干人等回了小院,清点一下人数就准备逃亡。
那厢,云维已经到了宫中,就见伪帝穿戴好了戎服,身侧全是装点好的箱笼,估摸着里面除了金银珠宝也就没有别的了。
他心头一惊,早猜到这人是打算跑路了,没成想来得竟这样快!
伪帝别过眼,知晓以云维的伶俐劲,恐怕也能察觉出端倪,他轻咳一声,用歉意的口吻说:“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朕在这京城一日,贤王、端王那些人就会围困京城一日,就是为了城中的百姓着想,朕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啊!”
说到最后,他是愈发理直气壮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
好好好,果然是要先骗别人,得先把自己给骗过去,伪帝这不就做到了么。
云维表现得很识大体,露出感动的神色:“陛下,您心系万民,以百姓安危为念,实乃苍生之幸。”
二人脉脉含情地对视,谁不互相夸一句简直是戏精中的戏精,影帝中的影帝。
云维又迟疑地问着:“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您现在离开了,朝廷里的文武百官就会失了主心骨,城若是破了,要是贤王他们奋起直追该如何是好?”
伪帝浑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放心吧,你的忧虑不会出现的。咱们先赶紧从宫中密道出去,离开京城去往青州,其他的就日后再说。”
云维看着他脸上的浅笑,不知怎的,感觉脊梁骨像是被蜘蛛爬过,毛毛的。
京城外。
贤王幽幽地看着城墙上规劝他不要再继续围困京城的守将,心思幽深。
伪帝也不愧是他老杨家的种,心思同样狠毒。
居然用名誉来威胁他——只要他们盟军围困一日,城中百姓就要忍饥挨饿一天。不只是百姓受罪,王公贵族,朝廷百官甚至是被他一脚踹下皇位的皇帝都得跟着饿肚子。
为什么会有此情况呢,因为所有的粮食都给了守城的将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有了吃的之后,才有气力护卫他们。
反正伪帝是不会开城门放那些人出去的,若是有饿死的,那也是因为贤王率领的盟军不做人,和他无关。
就算百姓和官吏愤怒也无用,因为士兵们吃饱喝足了,就不会哗变,更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兵卒还可以拿着粮食悄悄去接济家里人,就更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了。
第一天第二天还能扛得住,只怕是第三天第四天之后,有些人家只怕是早早就会挂起缟素,城中哭丧声震天。
伪帝打得一手好算盘呢!他眼瞧着皇位是要保不住了,多半还有性命之忧,这时候他还顾及什么名声呢?
他不要臣子活,不要以前的皇帝活,难道他们这些盟军就没有责任?看到这儿不应该为朝廷排忧解难自行退去么。
不退也行,大家一起死好了!
名声也是要臭大家一起臭,都是杨家人,合该有难同当。
贤王都给生生气笑了,只能说若他身处伪帝这个位置,兴许会做得比对方更绝。就看谁更在意面子,谁就会率先垂范。
不过贤王不可能让对方将皇帝和大臣当成人质这个奸计得逞。
伪帝眼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大将军董昌是个聪明人,知道现在应该是效忠明主的时候了,只要对方和自己里应外合,今晚就能攻破这座象征着皇权的古城!
京城内的南家。
南司徒看着一家妻儿惊惶的面孔,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他这个三公之一名义上是好听,但其实没什么实权,现在各地都不把赋税与民户往上报。自己与其说是朝中威仪赫赫的高官,不如说是人质。
这自然不是因为南家起势才被帝王当成人质对待,所有世家几乎在朝廷和地方上都有当官的,这是他们的耳目和渠道,也是帝王和世家的权衡之道。
只不过他们南家有些特殊,外地当官的那支过分出众了些,才引起皇帝等人的忌惮。
如今伪帝在每个当官的宅院外面都安排了士兵看守着,就算是他们想逃也逃不了。要是想令家丁强行反抗也不行,宗正家的所有家丁都是这样被屠干净的,而他们全家人也被关进了大牢之中。
杨氏在对自家人举起屠刀时,也一向是不客气的。其他人就更加不敢反抗,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中。
妻子问他:“陛下这是打算逼死我们了吗?”
司徒摇头:“或许是贤王先攻进城内,或许是我们先被饿死。在这乱世之中,即便是世家的命也如草芥一般。”
他和妻子都没有责怪为什么宗族要令他们待在朝廷之中,当初族内倾资源助他坐上三公之位,享尽俸禄和风光,彼此之间给予的好处只多不少,没道理利益是他的,到了担风险时却反而不干了。
入了夜,城中风声鹤唳,鲜有人点烛窃语,最繁华的京城现在却宛若一座死城。
南司徒家的宅邸外,看守的几个士兵忽觉腹中一阵绞痛,兴许是今日的饭菜放得凉了些,吃坏了肚子,这会儿他们都有些憋不住了。
兵卒们想着就离开一会儿功夫,那些文人闹不出来什么事儿,附近还有其他兄弟看守和巡逻,便干脆地跑去黑暗隐蔽的角落。
在这些人离开之后,司徒家的大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门房近来宛若惊弓之鸟,听到动响立马就醒了过来,将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低声道:“是谁?”
门外之人递了一只令牌:“交给你们老爷,让他快出来!”
门房愣了会,被对方呵斥之后,甩甩脑袋,赶紧拔腿就往老爷屋宅里奔去。
南司徒也是聪明人,在看到令牌那一瞬也没声张,赶紧悄没生息地带着一家妻小往外走。
幸亏他之前觉得不管是伪帝还是外头那些诸侯王对他们南家都来者不善,于是就遣散了家中的奴仆,只留下一个老门房和自家人,这会儿逃起来就不易被人察觉。
领路之人看不清面容,但是身形矫健,动作灵巧,还能在南家人着急忙慌逃跑时帮忙搭把手。
就在他们走到了一处破宅院前,刚要进屋时,京城城东的方向就突然冒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飘摇,照亮了那片暗沉沉的青灰天际。
乌云在这会儿往左右两边散去,清冷孤高的月霜洒下来,照得南家人本就苍白的面孔不见任何血色。
南司徒更是惊骇道:“怎么会这样快就攻破城门了?!”
他简直不敢想,若是今晚慢了一步,那些和贼匪不相上下的兵将是不是就会冲进他们的屋宅之中,一家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欺辱!
诸侯王也许会约束手下士兵,也许不会。但只要没走,今晚注定会成为他们的噩梦,蜷缩在自己卧房的角落里,等候着第二天东方露白。
“走吧。”引路人并不想多说什么,隐隐地催促着这家人别再发愣,赶紧逃跑才是正事儿。
现在也确实没给他们多少感慨的时间,几人匆匆离开。
南司徒跟在后边,问了句:“你是本家的人么?”
引路人:“不是,我主公乃幽州南家。”
南司徒故而不再多问。
郊外,荒草连天,树影森森。伪帝和云维等人已经逃出京城,正在赶往青州的路上。
然而才刚入了夜没多久,天都没能彻底黑透,他们居然遥遥看见了京城上方火光冲天的景象。
云维哦豁一声,感觉不太妙。
转头一瞧,伪帝打着火把下的面庞黑得就像是锅底,眼眸里沉淀的暗色浓郁得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该死的董昌,居然敢背叛朕!”
城东乃是大将军董昌看守的地方,若是对方没有同贤王暗结珠胎,怎么可能会城破得这样快。要是他冤枉了对方,那他就把这颗头拧下来当球踢。
此时伪帝的模样是极其骇人的,因为他被下属背叛,心中的恨意和愤怒都达到了极致,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他这回逃亡时,带着的那些宠爱的妃嫔和子嗣都被吓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此时的境况却是对伪帝很不利。皇城失守后,贤王等人发现里头没有他,只怕是会很快出城围剿他们,生死都不论!
而他们只有这么点儿人手,根本就不是大军的对手。
他们还带上了这么多的辎重还有金银珠宝,更有妇孺在其中,逃都不好逃。前者还好说,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日后再来寻找,至于后者……
年幼的小孩像是敏锐感知到了此刻的危险,忽地哭嚎出来,他的母妃赶紧死死捂住他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眼白上爬满红血丝的伪帝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他沉沉叹了口气,阴测测地说:“不是我不愿保下你们,只是你们没法骑马逃走,留在这里也是受辱,还会被那些畜生拿来威胁我。”
云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伪帝、燕王他竟然……!
宫妃们赶紧跪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求陛下饶过她们。然而伪帝就这么冷淡地盯着她们,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
云维倏地觉着胆寒,他发现自己身旁站着的不是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也就是他会骑马,对这人还有用,所以还能活命。要是他和宫妃一样只能拖后腿的话,恐怕性命也难保全。
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嫔妃们在大好的芳华之年就香消玉殒,他非常于心不忍。
眼瞧着刽子手已经走到了她们的身边,那些人连伪帝的孩子哭嚎求饶都置若罔闻,云维快把掌心都给掐出血来了。
小郎君派来的人何时才能到啊,再不来的话,别说救人了,财宝这些煮熟的鸭子也该飞了啊!
就在云维拼命祈祷和期盼的心声中,大地先于耳朵感知到了那震颤,脚下碎石轻微弹跳,随后就是阵阵马蹄声。
黑暗之中的深浓剪影逐渐清晰,最后是人形与马首的轮廓,粗略估计不在五百人之下。
奉命去杀嫔妃的几个人也不得不收住了手,只惊慌失措地看向他们的主子。
伪帝这次出逃所带的人员越精简越好,只两百人左右,这样的他和待宰的羊羔没什么分别。
先前嫔妃求饶哭嚎都不能阻拦死神降临的境地转瞬就落在了他的头上,何其荒谬可笑,就像是黑色的幽默。
他总算是理解了她们的心情和恐惧,但是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这些骑兵并没有放过他。
浓郁的血腥味飘荡在寂静的树林之中,夜枭冷酷而阴森的咕咕声仿佛在宣告死亡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