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人祸
果然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在岛上见到了程宸飞。
他坐着轮椅,被灵岩从直升机里推下来。
容恕的目光在对方缠着厚厚绷带的双腿上转了一圈,把人请进了庄园。
程宸飞的状态显然算不上好,他应该是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很重,身上只草草包扎了腿上的伤口,不严重的伤口都没处理,只简单清洗了下。
但就算这样,对方还是记得容恕那古怪的人类洁癖,把自己上上下下都打理了个遍。
他看上去实在是太虚弱了,谢央楼端来一杯热咖啡,容恕接过后放到桌上,推到程宸飞身前,
“喝点吧,你看上像是要猝死在我家里了。”
“谢谢,”程宸飞接过热咖啡就喝灌了口,“好几天没睡了。”
“你这样子可不止是好几天没睡的样子,”容恕眉头一挑,双臂环抱,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
“没打过封太岁?”
程宸飞又灌了口咖啡,闻言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底的血丝看着有些骇人。
“何止是没打过,我们损失惨重。”
程宸飞放下咖啡杯,仰起头,用胳膊挡住自己眼睛,
“我们从封太岁的行动轨迹推测出他要对九鼎下手,就在九鼎周围部署了人力,但封太岁手下的人行迹诡谲,我们连着弄丢了两个鼎,在确定他的最后目标是冀州鼎时,我把几乎所有战力都调去了岱山,重重防守,由我亲自坐镇……可还是没守住,”
“要是知道封太岁会亲自去,我就不该让其他人跟我一起去,”
大概是见了昔日的老队长,程宸飞没了往日在其他人面前的威风,失落又狼狈,像头老狼。
他捂住脸:“是我下决策太草率了。”
“您别这么说,局长,”灵岩低声说:“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只剩下半天,除了拼上性命去拦,也没有别的办法。”
“……”程宸飞紧闭着眼,咬牙切齿道:“失常会的线人说封太岁要进行一场仪式,影响范围可能不只是一个城的大小。”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程宸飞睁开眼看向容恕,“容恕,我知道人类没脸向你开这个口,但我还是……”
他难以启齿:“请你帮帮我们。”
容恕没点头也没拒绝,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端起谢央楼做的咖啡轻轻喝了一口 。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容恕端起咖啡杯的声音。
谢央楼微微侧头看了容恕一眼,又扭过头去,在知道容恕的过去后他是站在容恕这边的,但对面坐着的是局长,他的长辈,他也不希望对方难堪。
同样的他也不希望容恕为难,想来想去,谢央楼干脆侧过头去不插话。
容恕终于喝完了咖啡,他把瓷杯放下,杯底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程宸飞有些脱力地靠在轮椅上,昨晚在接到上面的命令时他是拒绝的,他的底线和尊严都不允许他再去打扰容恕,可封太岁的实力实在超乎他们的预料,人类倾尽一切或许能赢,但以种族灭亡为代价的胜利真的值得吗?
程宸飞思考了一晚上,直到天光破晓,坐着直升机升到高空,他还在犹豫。现在容恕放下咖啡杯这声脆响倒是让他浑身轻松,容恕帮他做出了选择,让他不用再煎熬。
“……你有什么计划?”
他慢悠悠地开口,一时间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
容恕:“。”
干嘛都用惊讶的眼神看他。
他扭过头,发现谢央楼也在盯着自己,容恕这下算明白了。
简直气笑了。
“你、你答应、了?”程宸飞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嘴皮子都不大利索。
容恕扯扯嘴角:“互利共赢而已,恰巧我也有事要你们做。”
程宸飞没搞明白有什么事是容恕做不到的,但容恕肯松口,对人类来说绝对是个好事。他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现在峰回路转了。
于是他急忙吆喝灵岩把文件给容恕,生怕他反悔了,
“我昨晚虽然没打过封太岁,但我的腿上残留了一种乳白色的真菌样的东西,我让人拿去连夜化验了,更多细节还没出,但有了大致的方向。”
容恕接过,目光在程宸飞腿上停留了一瞬,才翻开文件。
谢央楼也看向程宸飞的双腿,欲言又止:“局长,您的腿……”
程宸飞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没事儿,小伤。”
“非目前所记载的所有诡物种类,生物构造与诡异生物相似度不高,与人类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容恕念出报告上的结论,又递给谢央楼,“有意思。”
谢央楼接过翻了两下,就听那边程宸飞开口了:
“我们一直以为封太岁是尚未发现的极高阶诡物,但我昨晚见得一切都告诉我他不是!”
程宸飞似乎陷入了回忆,他张着嘴,眉头紧锁,一滴滴冷汗从额角流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像是遭受某种精神折磨,语序也开始混乱,
“恶心、蠕虫、菌丝……他吃了、他吃了……”
程宸飞双眼发红,身体开始颤抖,眼看他要陷入癫狂,谢央楼迅速甩了张清神符出去。
清神符的效果立竿见影,再加上程宸飞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才从精神错乱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他喘着粗气,冷汗流了一脸,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等他缓了会儿,才避开封太岁那些异常把昨晚上看见的细节都回忆了出来,
“从前不知道受害者嘴里那句‘不可视、不可言、不可想’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也体会到了,真正直视深渊是什么模样。”
“还好没……”程宸飞庆幸地看了容恕一眼,把剩下的话含糊过去。
容恕全当没听出程宸飞的话外之意,“如果你们想知道封太岁到底是什么,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程宸飞急忙追问。
容恕没回答,而是从厕所卷了两个玻璃罐出来。
看清玻璃罐里东西的瞬间,程宸飞和灵岩就瞪大了双眼。
经过半晚上的生长,菌丝已经彻底将触手包裹,挂在上面的器官也生长的越发完整,小胳膊、小手、心肺肝脏乱七八糟挂在上面,和肠子长到一块的嘴见到他们就开始哭泣。
这哭声尖锐刺耳,让人抓狂。
容恕“啧”了声,打了响指,客厅里就瞬间安静下来。
那张嘴还在叫,但没声了。
程宸飞瞧着这乳白色的东西就想起昨晚,一阵反胃涌上来,差点吐出来,
“你昨晚也和他交手了?”
容恕脸一垮,“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扰了别人的好梦。”
昨晚从某种意义上讲,可是他们的新婚夜。
容恕越想越不爽,抬手就要去揽谢央楼的腰,谢央楼哪能让他在长辈面前抱自己,红着脸闪躲。
程宸飞倒是没在意他俩,盯着玻璃罐仔仔细细观察了会儿,“你这东西能借我一个吗?我拿去研究室。”
“拿吧,全给你都行,我家保姆因为这东西已经叽叽喳喳叫一早上了。但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些菌丝有很强的感染性,它们能侵占任何材质的容器,你们最好找个合适的东西关它。”
程宸飞点头,示意一旁的灵岩把话记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保姆?”
容恕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扭头,程宸飞扭过头,就见从刚才起蹲在鸟爬架上当装饰的乌鸦就象征性地“嘎”了一声。
“我还当是个标本,”程宸飞讪讪回头,看到两个玻璃罐,心情又惆怅下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东西同化能力这么逆天,封阎还能全头全尾从封太岁肚子里出来吗?”
好歹同僚一场,他对这个脑子不聪明的家伙印象还挺好的。而且这家伙还……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谢央楼,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格外漂亮的脸上,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容恕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封阎给我的感觉和封太岁很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比你我猜的还要紧密,你应该不用担心。”
程宸飞叹气:“这算个好消息了。对了,你刚才说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容恕抬手,触手就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将灵岩方才给他的文件推到程宸飞跟前,
“你们的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由人而生,又非人非诡,且身具伟力。”
“……你是说人?”程宸飞陷入了沉思。
容恕见他没明白,又把两个玻璃罐往程宸飞边上推了推: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我的触手和这些恶心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处得很和谐。”
程宸飞难以置信:“和谐?”
他的目光落到两个玻璃罐上,漆黑的触手被菌被裹着,触手一动不动,菌丝除了最开始见光时的尖叫,现在也没了动静。
程宸飞眉头紧皱:“你说着这东西能感染能力极强,但为什么它没有扩散到玻璃上,你特制的罐子?”
“不,只是普通的罐子,或许这样你们能更容易理解。”
容恕拍了拍手,罐子里的触手瞬间扭动起来,它开始与包裹在身上的菌丝厮杀。菌丝的腐蚀感染能力强,触手的吞噬能力也不遑多让,两者互相纠缠,互相吞噬,触手将菌丝扯得四分五裂,菌丝分泌的液体也将触手溶解成一小段一小段的。
而那被分出来的小一段触手和菌丝又各自生长演化,玻璃罐里的厮杀明明很激烈,但谁都没有衰弱,反而都越来越多。
程宸飞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脑子疯狂运转,脑袋转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陷入沉思。
谢央楼昨晚和容恕实验的时候也呆了半天,他贴心地唤回程宸飞混乱的思绪,“总之,封太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容恕高度相似。”
“等等,他也是天灾?”程宸飞难以置信,“这不对吧?他自己就是的话,他找什么天灾?”
容恕旁听了会儿,突然出声:
“如果你们对天灾的定义是从黑海里出来的话,那他不是,但他确实是灾厄,在你们外面诞生的。”
容恕放下翘着腿,往前一倾身,漆黑无光的眼瞳直勾勾对上程宸飞的眼睛,冰冷黏腻的雾气在客厅中骤然升起。
程宸飞忽然脊背发冷,容恕的声音还回荡在他耳边,意味深长:
“既然你们为我取了个名字,叫天灾,那么我想封太岁或许可以叫做——”
人祸。
程宸飞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个词。
一个在人中诞生,或许还是由人所创造出来的灾厄。
·
回程的路上,程宸飞一直在思考容恕的话,甚至连灵岩什么时候把他推下的直升机都没发现。
他满脑子都是容恕最后的话,“我虽然答应和你们合作,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杀不了人祸,人祸也杀不了我,我们之间的斗争就跟那个玻璃瓶一样,不仅无穷无尽,还会无限放大,所以你们得好好想想怎么围剿失常会。”
这句话出乎程宸飞的意料,但也让他松了口气,有利可图听上去比以德报怨舒服多了。
程宸飞原本也没希望让容恕帮他们杀掉封太岁,上头不要脸,他还没不要脸到那个地步,只是希望容恕能帮忙托个底,不至于让人类全都死在封太岁手上,好留下那么一小撮延续文明。
容恕能帮他们,已经上天在眷顾人类。
程宸飞眼神明亮,脑袋飞速运转,虽然脸上的疲态未去,但也比登岛之前精神多了。
“灵岩,把容恕说的整理一下给林老先生送去,告诉他容恕同意和我们合作,我晚上,不,下午就把处理方案交上去。”
“是!局长。”
灵岩把程宸飞这些吩咐都记下,就推着人往办公室。
刚刷开电梯,程宸飞就脸色突然一白,用双手死死抠住轮椅扶手,好像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灵岩一惊,急忙摁下轮椅上的呼唤铃,报了位置又摁下电梯。
“止疼针剂在、轮椅侧边挂着,给我!”
灵岩闻言去翻果然在轮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找到几管针剂,他当即取出一根给程宸飞注射进去。
注射完一会儿,程宸飞就缓过来不少。这时灵岩发现程宸飞用来盖住双腿的白布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轻轻掀开一角,只见一根乳白色的细丝从绷带缝隙中钻出,尖端逐渐鼓起一个花苞,居然就这么在他眼前缓缓绽放出一朵花瓣纤细的血红色花朵。
“……曼珠沙华,人祸感染的病根……”
程宸飞见状,直接将白布掀开,只见他的小腿往下绷带缝隙里都开满了这种红色小花。
摇曳着,诡异又夺目。
“……呵,”程宸飞咬紧牙关,手握梵文,用力将曼珠沙华从腿上薅下来,“不过一朵花。”
说着他又拍了几道梵文到大腿上,遏制菌丝的蔓延,“不过一双腿,砍了就是。”
“你当这跟菜市场杀鸡一样?”穿白大褂的心理科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急匆匆赶过来,看见程宸飞双腿的惨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反正老子这双腿能用四十多年也值了,没了两条腿也不妨碍老子捣毁失常会!”
程宸飞向来嗓门大,医务人员也不跟他废话,他们已经从研究室那边接到了这种菌丝的研究报告,直接就要把人推走。
程宸飞拗不过这些人,只好扒着轮椅嘱咐灵岩:
“这几天一直在忙冀州鼎的事,忘记问问楚月和谢白塔那两个小东西怎么样,你记得去看看。这么久没动静,我怕他俩又在作妖。”
·
岛上,程宸飞走后,容恕和谢央楼就在收拾行李,准备上岸。
谢央楼原本在帮忙收拾东西,被乌鸦以“这些活不用你来”的理由赶去了书房。
被一只乌鸦保姆赶出房间什么的,谢央楼已经习惯了,他下到二楼,一进书房就见容恕又在盯着鱼缸。
融合后的容恕很喜欢观察世界,有时候甚至会站在阴影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谢央楼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已经习惯了爱人的小爱好。
他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下,托着腮撑在桌上,直勾勾盯着容恕。
“怎么了?”容恕把目光从鱼缸里移开,用触手卷着盘他今早刚从岸上买回来的糕点,喂到谢央楼嘴边。
谢央楼咬住嚼了嚼,目光却还是直勾勾落在容恕脸上,“你的人类恐惧症治好了吗?”
“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我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是过去我的两个脑子互搏的产物。”
谢央楼点点头,若有所思。
触手一块一块地投喂,人类正在走神,也就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有点好笑。
容恕转过身,坐在谢央楼身前的书桌上,“想问为什么我今早上松口松得那么快?”
谢央楼被戳穿了心思,无辜地眨眨眼。
“别撒娇。我问你,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回岸上帮程宸飞吗?”
容恕和谢央楼对视,天灾的目光总是能看透一切,谢央楼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会,虽然我可能不算是人,但人类养育了我。岸上人类那么多,不都是恶人,总有些人是该救的。”
谢央楼总是这样,是非分明,懵懂清澈,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一套坚持,执拗得很。
容恕微微叹气,“所以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偷跑去岸上了?”
突然被拆穿,谢央楼低下头装傻,他逗着身边的触手,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容恕气笑了,“这时候会装傻了?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始乱终弃了。”
“……才没有!”谢央楼扭过头来,“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
“……但,你是因为我才,”谢央楼抿直唇角,仰头看他,“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做你不喜欢的事。”
“这么在乎我?”
触手贴上谢央楼的侧脸轻轻蹭了蹭,触手怪又开始日常调笑,谢央楼对这些曾经有过免疫,但几个月没见又开始容恕的笑上头了。
他红着脸颊侧过头,只给容恕留下漂亮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
容恕大饱眼福,也就没继续逗人,
“是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全是。还一部分原因是我确实需要人类帮我对付封太岁,以及——”
“当年容错召唤我时,向我许了一个愿望。”
谢央楼好奇抬头:“什么愿望?”
“帮人类摆脱诡物的威胁。”
“作为交换,他会以为自身为门,而我则会降临在这个世界。”
谢央楼一怔:“……摆脱威胁?”
所以容恕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对人类的恶意,即便童年遭遇诸多恶意,功绩累累被人驱赶,再大的不满也仅仅是那个所谓的人类恐惧症。
谢央楼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荒诞。
“我那时就察觉到这里有个和我类似的东西,所以才选择以人类的姿态降生,避免和对方……”
容恕声音一顿,忽然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不对,……他为什么在得知这个世界存在一个灾厄的情况下,还会选择降临在这里?
谢央楼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问:“容错先生的请神术除了需要一个媒介为门,还需要一个锚定世界的锚点。门是容错先生的诡术槐木,锚点呢?”
“容恕,你的——”
谢央楼话还没说完,容恕就揽着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跟我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