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观察人类
午夜时分,卧在沙发上的乌鸦从噩梦中惊醒,它心有余悸地抬头四处看了看。
宽阔的一楼客厅里没开灯,谢央楼卷着被子蜷缩在长沙发上。四周的家具还有许多盖着白布,阴暗角落还有不少尚未清扫的灰尘蛛网。
很安静,没有噩梦里的景象,只有人类轻微的呼吸声环绕在周围。
“怎么了?”沙发另一头的谢央楼微微睁开眼看它。
“做了个噩梦。”乌鸦跳到谢央楼脚边卧下,拱了拱人类的被子,不知道为什么它觉得有点冷。
不过诡物居然会觉得冷,这可真稀奇啊。
乌鸦嘀咕着,又问谢央楼:“你干嘛不去床上睡?睡沙发搞得我像虐待孕夫一样。”
谢央楼这下彻底醒了,他揉了下眼睛,看向客厅里的时钟,“几点了?”
“正好半夜十二点,怎么了?”
谢央楼扭头看向客厅里最大的一扇落地窗,庄园里的路灯灰扑扑亮着,努力照亮夜晚的岛屿。
乌鸦不明白他的意思,也顺着看过去,“你在看什么?”
“灰雾。”
“它们近了。”
“——???”
乌鸦第一反应是发呆,而后它顺着谢央楼的视线看向窗外,发现那些原本围绕在岛屿周围的灰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到了庄园周围。
“为、为什么会这样?”
乌鸦百思不得其解,它现在已经确定雾后面的东西就是容恕了,因为只有容恕才能控制这片灰雾。
“容恕?容恕?是你吗?”乌鸦试探着喊了两声,按理说作为灾厄的分身它能感知到本体的存在,但现在却没有。
不安开始乌鸦心底盘旋,它深吸口气展开翅膀,准备冲进灰雾绕一圈。然而它还没起飞,就听寂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一声——
“叮咚——”
乌鸦挥舞翅膀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看谢央楼。
谢央楼已经从沙发上下来了,“是庄园大门口的门铃,”
片刻,他补了句,“但我记得已经坏了。”
乌鸦盯着窗外:“……我去看看。”
“不,”谢央楼朝它摇头,示意它跟自己一起。一人一鸟小心翼翼靠近门口,轻轻掰动门锁。
“咔哒——”
门开了。
门口……
有一条死鱼。
腐烂,腥臭,头部扭曲成一张人脸,嘴里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利齿。
是海里的诡化生物。
谢央楼、乌鸦同时沉默。
“什么、什么时候放的?是他吗?”乌鸦忍不住压低声音,这审美对吗?
谢央楼盯着鱼看了几秒,而后走到门口朝门外望了望。
外面没人,也没诡。
停在门口的灰雾安静装死,甚至有些莫名的乖巧,谢央楼盯了会儿,才蹲下继续观察这条死鱼。
“……好丑。”
他有些嫌弃。
但又是他送的,谢央楼抿唇,用手拎起鱼尾,赫然一副要收下的模样。
乌鸦痛苦皱起脸:“……别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收起来啊!”
谢央楼最终还是在乌鸦的强烈不满下把鱼收了起来。
然后一人一鸟又在客厅里守了半夜,可直到天亮也没等来灰雾的下一步行动,就好像对方只是来送了条鱼。
第二天一早,谢央楼就托乌鸦给楚月递了消息。根据楚月传回来的消息,这条丑鱼来自深海,栖息地位于海沟,人类极少能捕捉上来,后来受诡异复苏影响外貌变异得奇奇怪怪,但据说味道……还不错。
着实有些诡异了,但又似乎又莫名合理。
后面几天,谢央楼又陆续在门口窗外收到了包括但不限于,更丑的深海鱼、死掉的海鸟、一颗会动的眼球,一只灰雾伪装的“乌鸦”,甚至一条布料很少的粉色蕾丝……
谢央楼:“……”
有点一言难尽了。
谢央楼艰难地想。
·
今天是容恕醒来后第二十四次眨眼。
祂依旧在观察着海上那个孤零零的小岛。
自从灰雾遍布大海,祂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岛。
起初,祂只是被同类的气息吸引,而后又在这个小岛上发现了自己不知何时掉落的一粒皮屑。
那粒皮屑化成了一个背生双翼的生物,被称作乌鸦,跟在一个奇怪的人类身边。
容恕认识人类这种生物,它们在很久以前曾经发出过微弱的声音试图呼唤自己。
那时祂正困于黑暗中无所事事,听到这来自脚下的呼唤时,低头看了眼。
换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一群蚂蚁绕着祂转圈,并向祂献上了一块蚂蚱的残肢。
莫名其妙,但有点意思。所以祂还是给予了回应。祂伸手点了点地面,蚂蚁们却以为灾厄降临一哄而散。
又没意思了。
但小岛上这个人类不同,他很独特,他的身体里有自己种下的幼崽。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缠绕着一股美味的气息,像是一团糜乱的粉色气团,蓬勃又混乱、扭曲又疯狂。压抑着,膨胀着,似乎马上就要炸开。特别是他在注视着海边的时候,那股气息尤为明显。
很美味,但容恕还不能理解这团格外美味的东西是什么,祂从前从不会去探究这些,因为所有、一切在祂面前都毫无意义,这还是祂第一次产生强烈的求知欲。
祂的记忆有些混乱,初临世间,祂还不太能与这个世界融合,一时半会儿很难从漫长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有关这个人类的内容,也不能解读美味的含义,索性祂也不在乎这些,祂可以自己观察。
于是祂经常出现在灰雾里,人类坐在岸边看海时,祂就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伫立;
人类在乌烟瘴气的厨房里艰难地为一颗鸡蛋塑型时,祂就借用了皮屑的眼睛偷偷观察;
甚至有一次人类睡觉时,祂出现在了落地窗前。
观察人类的生活是祂从海中巢穴苏醒后发现的最有趣的事情。
慢慢的,祂开始不满于仅仅观察,于是祂开始给予人类一些小物件,并乐于看到他的反应。
那个皮屑经常给人类送食材,于是祂抓了条据说很美味的小鱼;人类对灰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祂就给了他一只眼睛,可惜对方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去用;人类很喜欢皮屑化作的那只鸟,于是祂就用灰雾捏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给他……
后来祂觉得这些海里的东西太贫瘠,又上岸光顾一个人类的巢穴,对方哭着地给予了祂不少人类的生活用品和衣物,有粉色缀着白边的破布片、画着人类女性的一人高枕头、人类做的假兔耳朵……
这些都被祂分批次投放进小岛,然后就收获了人类各种各样的表情,脸红、羞恼,甚至有次人类红着脸直接甩上了门。
容恕不生气,祂乐此不疲。
后来,祂开始不满足于向岛屿投下“玩具”,而是准备将“祂”的存在这个概念投放进去,引导人类一点点发现自己。
不知道人类会有什么反应。祂藏在灰雾后面,忍不住将所有眼睛都睁开,兴致勃勃地等待人类的反应。
是会朝祂炸毛低吼?还是尖叫发疯?亦或是……黏糊糊地蹭上来?
答案是什么都没发生。
谢央楼站在窗边注视着灰雾中祂的假身,默默将塑形成功的爱心鸡蛋放到窗口,又在那条丑陋的深海鱼标本上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挂在门口。
【……】
容恕看着人类的“供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触手不听话地摸上了祂的脑袋,被容恕伸手拍走。
但不得不说祂很喜欢这些供品,于是这世上最神秘存在的触手上开始挂上一些稀奇古怪的小装饰。
是的,祂把人类的供奉挂在了触手上。
没什么用,但有趣,就像貌美的小宠物给你叼回来一朵小花,然后你把收藏在了展示柜里。
而且人类的供奉每天都不重样,有时候是烹饪过的人类食物,有时候是海螺贝壳的手工,有时候是人类的照片,照片上他换上了自己给的破布片,并把那颗眼球挂在脖子上……
容恕每次睁眼都期待着今天的供品,然后将一切都纳入囊中,人类头发编织的结扣、人类血液凝聚的扎手玫瑰,甚至……一枚人类称之为戒指的小金属环。
这种供奉持续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容恕睁开眼时,发现岛屿上的人类消失了。祂藏在灰雾中的眼睛寻找了很久都得没找到谢央楼。
人类不见了。
【……】
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大海突然躁动起来,然后灰雾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容恕停在了别墅门口,祂望着别墅,最终目光落在了门锁上。
“咔哒”,门被打开了,灰雾霎时涌入。
藏在阴影里的谢央楼忍不住屏住呼吸,往衣柜深处缩了缩。
乌鸦靠在他腿边,竭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恐惧,可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
“谢央楼,他进来了。”
谢央楼“嗯”了一声,攥紧了手里血丝化作的长鞭。
在乌鸦带着他上岸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有关容恕融合的问题。
融合后的容恕,真正的天灾,到底是什么样子?
乌鸦劝他快跑,因为不管人类容恕如何承诺,他们都不敢保证融合后的容恕还会是从前那个样子。天灾强大又狂妄,弱小的生物在祂眼里宛若尘埃,都没有入眼的资格。
这种恐惧在乌鸦得知容恕醒来后变得越来越强烈,这只鸟像是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末路。
从前它是容恕的宠物,是由人类容恕切割出来的,那时候容恕更像一个人类,他很乐意养只宠物鸟为生活添点乐趣。但真正的容恕就不一样了,祂压根不需要生活,更不需要养花逗鸟,对他而言乌鸦大概连个“分身”都算不上。
一切都没有意义。
乌鸦不知道为什么容恕要藏在灰雾后面观察小岛,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现在的天灾很危险,而他们已经步入了天灾的牢笼,逃无可逃。
“你为什么要藏起来?这会激怒祂。”乌鸦声音颤抖着,它已经感觉到了,强大的本体在一步步靠近。
祂在上楼!!!
它不知道谢央楼的血丝为什么能暂时屏蔽它和本体之间的联系,但这种眼看着死亡慢慢临近的状况更让人感到绝望。
大概是它抖得太厉害,谢央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又往它身上缠了几圈血丝。
“我昨天送了他一枚戒指。”
乌鸦不解地看他,谢央楼每天都会在门口放东西,它一直以为谢央楼在刷天灾的好感度。
“我前天送了他一朵玫瑰。”
谢央楼的声音从黑暗的衣柜一角传来,乌鸦仰起头,血红色的眼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也许你是对的,他现在根本就不记得我。”
乌鸦哑然,它被本体的恐惧支配太久了,忘记了人类是一种心思敏感的生物,这会儿才意识到谢央楼大概在纠结他岌岌可危的爱情。
马上要死了,还谈什么爱情!?
但它还是尽心尽力地充当人类保姆,绞尽脑汁地开导人类:
“容恕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敢跟天灾融合就说明他有把握,天灾的记忆很长,但祂会想起来你的,而且你肚子里还有祂的卵,祂不会伤害你的。呃……也许大概。”
说实话,乌鸦也不敢说容恕现在是个什么德行,毕竟它也没见过。
“不是这个,”谢央楼的目光落在透过微弱光芒的衣柜缝隙上,他能隐隐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别墅里似乎潮湿了不少。
祂在靠近。
“那是什么?”乌鸦疑问。
谢央楼轻轻呼出一口气,别墅里慢慢流淌的灰雾正蔓延上二楼,从刚才大门打开开始,整个岛屿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唯有时不时出现的杂音在空气中扭曲。
“容恕”,或者说祂,站在一楼台阶前,与灰雾融为一体,微微转动眼球朝楼上看去。
三楼那颗缠着血丝的眼球瞬间瑟缩回去,灰雾里的人歪了下头,似乎轻笑了下。
三楼衣柜里的谢央楼本能闭上眼,密密麻麻的血丝瞬间从耳后涌出接住他眼角流出的血。
乌鸦见状也顾不得聊天了,扑过来:
“祂发现你了?我就说那个眼球是容恕的东西,你拿它来躲避容恕的视线简直就是蠢到姥姥家了!”
眼睛上覆盖的血丝退去,谢央楼微微睁开眼,他本来也没想着能在容恕眼皮子底下藏多久,他的目的也不是逃走,而是——
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道极其刻意的脚步声,那道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在寂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楚,明明祂可以完美隐藏行踪,现在却故意放出来给他们听。
衣柜里的一人一鸟瞬间意识到他们暴露了,按照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大概还有半分钟,祂就能抵达三楼。
“快!”乌鸦眼里红光一闪,羽毛下迅速钻出细小触手拆解谢央楼留在自己身上屏蔽主体感应的血丝,“我缠住祂,你快走!”
“不行,”谢央楼摁住它的翅膀,“没了这些血丝,你会被吃掉。而且——”
“吃掉就吃掉,我只是回归本体了,又不是死了。”乌鸦打断他的话,“而且容恕留你们孤儿寡母给我照顾,我怎么能让他失望?”
“……”
谢央楼无语,还是及时摁住乌鸦的翅膀,“你听好,我不是要逃走,也不是故意惹恼他。”
楼下的人已经停在了卧室门口,祂的脚步一停顿,然后握住了门把手缓缓扭动,门锁扭动的机械声缓缓放大,那股萦绕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也逐渐放大,就连空气都变得压抑窒息。
谢央楼将手中的长鞭抖开,抬手摁住乌鸦的脖颈,紧紧盯着衣柜的缝隙,像一只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猫。
他仿佛不受影响地接上之前的话,
“我要引他亲自来见我。”
乌鸦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时门锁扭动的最后一声落下,仿佛审判的最后一刻到来,世界瞬间一片死寂,唯有谢央楼的心脏还在鲜活跳动。
乌鸦心里想着这人类为什么这么冷静,他在说什么胡话,就见谢央楼推开衣柜门冲了出去。
“启——”
昏暗的卧室突然亮起一道道微弱的红色光芒,下一秒这些血丝从天花板和墙面上弹射出来精准将卧室中央那个身影锁住。
谢央楼见状立刻将手中准备好的血丝长鞭甩出。这根长鞭是他偷偷编织了很久,几乎把全身血都用了个遍,甚至还从宝宝那里取了点胎血才做出来的最坚韧的绳索,应该能留住天灾。
外面的“人”的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稍稍得惊讶了一瞬,脚下的灰雾中便探出几根触手朝衣柜的方向俯冲过来。
乌鸦一出衣柜就看见这刺激的一幕,吓得吱哇乱叫,“不是吧!你说你惹他干嘛?”
“他一直躲着我,”谢央楼抬手甩出血丝卷住飞过来的触手,又随手从衣袖中丢出一柄血丝匕首触发墙上的第二道阵法,瞬间血红色的细丝就沿着布满墙壁的纹路辐射而出,硬生生将容恕裹成了蚕茧,只露个脑袋出来。
望着卧室中央那个高了自己一个头的男人,谢央楼莫名生出来一点委屈,“我不想再玩暗中观察的游戏了,既然有些人不肯见我,只好我主动见他了。”
说着,谢央楼将血丝捆到的触手吊起来,又如法炮制将灰雾中的其他触手也吊起来,乍一眼看去天花板上像是吊了一个又一个的火腿。
【……】
怨气似乎有点大。
灰雾中的眼球转了转,目光落在谢央楼身上,说实话祂不是很在乎目前这种倒反天罡的行为,祂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这个看上去比祂娇小许多的人类站在衣柜前,微微仰头,脸上的委屈控诉毫不遮掩,这和以往祂观察到的通通都不一样,对方虽然目光幽幽,但却露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亲昵。
就像是……“撒娇”。
容恕的心情忽然愉悦起来,人类消失骗祂的那点不满也消失了。
现在祂很乐意陪人类玩游戏。
那边谢央楼一股气发泄完自己那点小幽怨后,快速冷静下来,他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卧室中的“人”。
对方的身形比以往高大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刻意为之,他看不清容恕现在模样。只知道容恕现在的压迫感强得吓人,祂分明只是站在那里,还被血丝捆着,可谢央楼就是觉得自己从未脱离猎物这个身份。
祂太游刃有余了,即使什么都不做,谢央楼都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窥视自己,潮湿黏腻的气息几乎要将他整个包裹起来,让他本能的腿软、恐惧、窒息。
这不是谢央楼第一次意识到容恕就是天灾这个事实,但确实是他第一次直面容恕的这个身份。
“怪物”、“非人”,谢央楼知道容恕对同类着魔的执念就是起源于这几个词,就连乌鸦当时知道灰雾里的人是容恕时的第一反应都是试探他对容恕变成怪物的看法。
谢央楼的想法很简单,他不在乎容恕是什么,也不在乎容恕融合后会不会记得他,他尊重容恕的选择,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容恕想不起来他,那他就让祂想起来;既然容恕不愿意来见他,那就逼祂来见自己。
现在也一样,谢央楼微微仰头注视着灰雾,然后抬起脚,迈进灰雾里。
他不会因为容恕的强大而畏惧,反而为此着迷,因为他马上就能拥抱真正的爱人了。
灰雾热情地缠上人类的脚踝,沿着人类的小腿向上爬,卷住人类微微圆润的腰身。
容恕平静地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很少有生物能直视祂,更没人会像谢央楼这样近乎痴迷地靠近,所有生物在直视祂的那一刻都会精神错乱,但谢央楼似乎没有。
容恕透过灰雾观察着人类,越发觉得有趣。
谢央楼的脚步很稳,他像是丝毫没有受到精神干扰,两三步朝容恕走过去。
容恕低头注视着他,谢央楼也仰起头望向祂,两人隔着灰雾对视了片刻,容恕忽然意识到谢央楼其实也陷入了精神错乱。
因为人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装着祂,
——一个被灰雾笼罩的身影,这是祂的伪装,但人类看得很认真,仿佛是穿透灰雾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容恕的思绪忽然陷入了混乱。
霎时间,祂曾在谢央楼身上察觉到的那股糜乱的粉色气息嘭得炸开,它膨胀着,躁动着,在瞬间绽放到极限,它极致的柔软,却暗含着无尽的疯狂。
容恕意识到那是一种感情,一种祂暂时无法理解的狂热情感,让祂想到了漂亮的飞蛾在火焰中尖叫着起舞,至死方休。
“别过去!那不是容恕!”
乌鸦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卧室的平静,谢央楼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乌鸦脸色大变,它嘴中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只有那双血红的鸟瞳朝自己投过来求救的目光,然后这道目光就消失了,只留一道冷静、但不属于乌鸦的目光正透过那双眼睛窥探着自己。
“……”
谢央楼眸光瞬间清醒,他扭回头去。他的身后,那个被捆成蚕茧的身影顷刻间化作灰雾散了,缠绕的血丝没了支撑也散了一地被灰雾吞没。
这“人”不是容恕的本体。
谢央楼其实早有预料,融合后的容恕喜欢暗中观察,就算他“消失”在庄园里,也不可能让容恕放自己的真身出来,但祂一定会放出分身或耳目,只要逮到这个未必不能寻迹找到本体。
只是他没想到容恕再次占据了乌鸦的身体,他缠在乌鸦身上那些血丝居然一点都不起作用……
容恕真的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谢央楼有些懊恼,如果容恕在乌鸦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借助了它的眼睛观察自己,那也就是说容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藏在哪儿。
对方从始至终都掌控着一切,祂知道谢央楼的位置,搞不好也清楚谢央楼请君入瓮的把戏,但祂没有揭穿,甚至还纵容着陪他玩了这场游戏……
但谁说这不是好事?
谢央楼忽然勾了勾唇角,没什么气色的脸上也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抖开长鞭,一直以来悬着心砰然坠地。
他不再犹豫,朝“乌鸦”所在的衣柜打过去,脚下缠满的灰雾突然暴起,如同触手一样缠上腰身。谢央楼忽然记起,自己和容恕最开始认识那一个月,对方也是用这些手段袭击他的。
只不过情况有变,攻守倒转,现在居然也抡到他袭击触手怪了。
血鞭甩到衣柜上溅起木屑,“乌鸦”腾空飞起,祂似乎从刚才起就陷入了沉思,以至于在受到袭击时没有反击,而是抬眼朝谢央楼看了眼,准备从窗口离开。
谢央楼立刻追了上去。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岛上异常清晰,谢央楼追着“乌鸦”从三楼跃下。三层楼高对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来说不成问题,但谢央楼落地的时候还是察觉到地上的灰雾扶了他一下。
谢央楼眨了下眼,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随手摸了把没实体的灰雾,快速起身朝“乌鸦”的方向追过去。
天上的血月散着微光,灰雾笼罩了整片海岛,可视度很低,谢央楼甚至看不清一米外的景物,只有潮湿冰冷的海腥味环绕在鼻间。
好在有乌鸦身上的血丝为他报点,他很快就锁定了容恕的位置,追过去。
庄园里昏黄的路灯断断续续闪烁了几下,耳边环绕着微弱但嘈杂的窸窸窣窣声,仿佛有无数未知生物在雾里说话。不远处传来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谢央楼的脚步没有一丝减缓,一头扎进雾气里。
此时容恕正杵立在海面上,脚下的海水翻涌,无声的漩涡将祂托举着,危险的灾厄本人却陷入了混乱的思绪里。
察觉到“乌鸦”即将抵达本体,容恕微微抬头,漆黑的眼眸闪着点点碎光,越过重重灰雾落在跟随而至的人类身上。
谢央楼好似注意到了祂的目光,抬眸朝海面望了一眼。
容恕离开的脚步一顿,不知怎么地停留了几秒。然而就是这几秒的犹豫,谢央楼就撕裂灰雾来到了岸边,而后纵身一跃从观景台跳下。
眼看他要落入冰冷的海里,容恕下意识伸出胳膊,祂思绪一顿,眼珠微微转动的瞬间,人类温热的身体便已经落入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人类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后,谢央楼将头埋在祂的颈窝处,紧紧搂着祂的脖子,甜腻、疯狂、又无法理解的感情像颗巨大的棉花糖一样砸到祂怀里,美妙又让人窒息,容恕却甘之如饴,这一刻祂理解了这种感情是什么——
爱欲。
脚下支撑的灰雾骤然消失,两人径直坠入大海。
海水溅起的那一刻,容恕回抱住了谢央楼的腰,迎上了人类柔软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