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山抬起一根手指:“此为第一车,带来先给大家尝尝,家里还有三车,两车存粮,一车留种。”
沈融当即就震惊了:“居然种出了这么多!”
萧云山戴上草帽,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朴实无华:“阿融予我三斤薯,我先用土培出苗,又用水培出苗,两相对比发现水培苗多但薯小,土培苗少但薯大,不过这两种方法都可出薯,我共育了二百二十株薯苗,三个月时间就结了这么多了。”
居然连对比实验都研究出来了!沈融是真服了:“那若是用那剩下的一车再育苗再种薯,或可得几车?”
萧云山缓缓摇头:“那便是数不清了。”
数不清……意思是数不清的粮食吗?
李栋眼神恍惚,就连林青络都惊讶的绕着牛车转。
放眼如今天下,谁敢说自己能种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李栋双眼发虚,脑子里像什么屏障打碎了般咔嚓一下。
萧公乃萧元尧亲父,如此擅种粮食,定会鼎力相助儿子,且看萧元尧归来他才拉来此物就可知晓。
而沈公子身有神异,这红薯种块就是由他而来,且此子还会锻造兵器,又与萧元尧不分你我同塌而眠,再加上被两人招揽来的林青络,还有其他亲随将士——李栋忽的倒吸一口凉气。
竟不知从何时而起,他们就从人人都瞧不起的乡下兵营,一跃成了吃得好穿得暖还能以少胜多打胜仗的队伍!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凭何还要为别人卖命?
他们钱不靠安王粮不靠安王,又为何要帮他打仗?
李栋眼神逐渐变得浓沉,如果安度今冬,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待到来春,瑶城岂还能鼻孔瞧人?到时谁大谁小,又有谁能测出?
沈融溜达到萧元尧身边:“李营官想啥呢,不会高兴傻了吧,怎么一会阴沉一会大笑。”像个反派似的。
萧元尧:“不知,他脑子也转得快,估计是想到什么好事情了吧。”
沈融戴好虎头帽缩在老大身边:“唉,我是真没想到居然能种出来啊!”
萧元尧道:“我也是。”当时他就是哄着沈融玩的。
两人对视一眼,沈融双眼亮晶晶的闪,萧元尧扛不住的先挪开视线,又忍不住的被吸了过去,两人越凑越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话。
萧云山侧身问赵果:“他们二人经常如此旁若无人吗?”
赵果:“是啊老爷,你瞧瞧大公子那模样,以前哪还会看到他脸红?大公子脸皮厚着呢……”
萧云山不置可否,轻声念道:“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这小子再不开窍,我都要以为他喜欢的是我的老牛了。”
赵树刚看完红薯过来:“啥?大公子喜欢牛叔?”
赵果;“……”
他微微一笑:“回家吧哥,你先回家吧。”
赵树委屈走开,赵娘子怜爱的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小时候也没烧坏脑袋啊,怎的长大后这般傻,去拿个饼子一边吃去吧。”
赵树:“……哦。”
-
与神农成功会面,叫沈融激动的骑牛转悠了半个下午。
到了军营吃饭时间,他特意捡了一大袋子红薯到火头营找熊管厨,叫他把这东西放柴坑里烤一烤。
熊管厨举着大勺不敢接手:“这这,这真能吃?”
沈融拍胸口:“能,你再切点小块熬到米粥里去,那滋味叫一个香甜啊!”
火头营半信半疑的照着沈融的话做,结果做了一大桌子红薯宴出来。
萧云山还未回去,便带着赵家爹娘一起在军营吃了饭。
红薯粥一端上来,那股子浓郁甜味就直往人鼻孔里钻,一群人尝过一口之后愣了两秒,然后开始埋头狂吃,就连萧元尧都多吃了两大碗。
没过多久一盘子烤的流着蜜油的整块红薯也被端了上来,外头是一层烫呼呼的草木灰,裂开的地方微微焦黑却透着极为浓郁的蜜香,两尖稍微提起那皮就撕开,露出底下没有一丝丝络的纯甜瓤馅儿。
沈融吃了一口,直接梦回二十一世纪。
更别提这群从小就吃着糙米糙饭长大的古人,颤巍巍一口下去,连咀嚼都不会咀嚼了。
帐子里点了暖和碳火,他们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听着外头越发凛冽的寒风声,觉得这哪是军营,这简直就是那天上仙会,这东西只有神仙才知道怎么吃,就算是皇帝来了恐怕都不认识。
萧元尧咬了一口也难得愣住,然后三两下就吞完了一整个。
沈融朝他挑眉:如何呢?
萧元尧不语,只是伸手又去摸了一个,沈融指着他哈哈笑,又被嘴里的红薯瓤儿给噎住。
帐里一片温暖气氛,有路过巡逻的士兵闻到味儿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
帐子门口的兵卒骄傲道:“这是沈童子和萧守备拜托萧公新种出来的粮食,名曰红薯!你们先别馋,沈童子说这东西大家伙以后都有的吃!”
“果真?!”
“自然!”
夜深宴散,赵树赵果送自家爹娘先行回去,萧云山落后一步,站在军营门口的牛车旁与萧元尧说话。
“我倒是没料到你这么快就能回桃县来。”
萧元尧垂首:“这两年叫父亲替我忧虑了。”
萧云山:“你的本事我知道,分明有你祖父的令牌,却要从那底层做起,不过你这样也好,如此上位,周围当全是死忠。”
萧元尧低声:“祖父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天策军艰难苟活至今,不是叫我一个小儿去随意玩弄的。”
萧云山缓缓:“可你已经长大了,元尧。”
萧元尧沉默吐息。
萧云山拍了拍他肩膀道:“若你祖父看见你今日这样,有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又有信得过的兄弟与追随者,当更加欣慰才是。”
萧元尧字句微沉:“祖父之恩,我不能尽此生而报已是遗憾,唯有好好努力,才称得上是天策军后代。”
萧云山点头:“正当如此!”
末了他话音一转:“阿融之事,你知多少?”
冷风吹过,营地火把闪烁,过了好一会,萧元尧才道:“恐只有三分。”
萧云山:“我观他面相,非我们这里的人,是不是从京都而来?”
萧元尧摇头,“我们是在山里遇见的,他……当时很像是个流民,我带他回营是起了招揽之心,却不料沈融之能远超想象。”
萧元尧说着解开腰间长刀,双手递于萧云山。
“父亲请看。”
萧云山拆开粗布,龙渊融雪飒飒寒光直映眼帘,他神情一愣,快步捧到火把下细看,刀纹飘飘若山水游龙,刀刃滚滚似罡风烈火。
整把长刀一体成型毫无瑕疵,非要挑刺,那就是刀头上的龙环没有眼珠。
萧云山沉默半晌,将龙渊融雪还于萧元尧。
萧元尧轻轻抚摸:“这是他用自己的传家之物帮我锻造,此刀锋锐至极,切盔切甲已是简单,砍人首级更是顺滑,他气梁兵辱我,说我早晚都会立于人上,就该拥有一把绝世好刀。”
萧云山良久叹气:“此事倒真不怪你,只是同为男子,遇见他是你的福,也是你的劫啊。”
父子二人有些话不必多说便已清楚。
“我只要护他安好就足够。”萧元尧道,“其他不敢多想,每日起来都能看见他就很好了。”
可是情之一字,又岂是人所能控?
只要这个人放在眼前,你就会忍不住去追他,去念他,去看他,又不敢惊扰,只得越压越深,越压越狠,如若有朝一日控制不止,又岂非是伤人伤己?
萧元尧朝父亲拱手拜道:“他年纪小,又不懂世事,除了锻刀并无其他兴趣,他干干净净朝我而来,便要一直干净下去,我心如泥,愿奉他为莲。”
萧云山心中大震,万万没想到萧元尧已是用情至深。
他以前虽话不多,但为人也骄傲,如今却甘愿为尘泥,不知这份心已经用到了何种境界。
“你……唉,罢了。”萧云山甩着牛鞭直叹,“我这就连夜回去供奉祠堂香火,叫你少在这里头遭点罪。”
他说完便骑牛远去,萧元尧朝着萧云山的背影深深一拜。
“多谢父亲大人。”
-
秋风落,冬风起。
黄阳一仗,打的梁王没了声,也打的安王没了声。
梁王手下将领纷纷猜测黄阳县城主将是何人,竟叫曾于天策军随军的郑高丢了命,又叫梁王大怒过后居然忍下了这口气。而瑶城亦是众说纷纭,安王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手下何时出了这等猛将。
只不过瑶城到底是直系,只是稍一打听,便知晓黄阳主将是卢玉章一手提拔,姓萧,以前只是州东大营一个小小的伍长。
一时间众人哗然,又听闻这位萧守备打完仗没有回去,而是就近在桃县扎了下来。
这下可给安王吓了个够呛,人家在后花园把营地都扎好了,他却才知道萧元尧不打算回去了。
桃县县令被四召瑶城,得到的消息就是萧元尧彻底在这安顿下来了。
且听曹廉的语气,萧元尧并无太大威胁,反倒叫周遭百姓大为方便,现在桃县路不拾遗夜不锁户,也没有贼人土匪敢来随意侵扰。
瑶城有意派嫡系替驻黄阳,却被卢玉章拦住,卢玉章这次话说的很难听,言外之意黄阳有萧元尧的人驻扎,梁兵还会忌惮三分,若是瑶城人过去,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卷土重来。
不论是黄阳百姓,还是安王现在手下的势力,都经不起再一次折腾,如今好不容易打了胜仗,难道要叫大家今冬都不好过?
梁王尚且都开始忌惮萧元尧,何不趁此机会安抚人才,笼络此人,好叫麾下多一个真正能打仗的出来。
这下安王才算是听进去了卢玉章的话,只要能力克梁兵,叫他这位皇兄不敢再小瞧他,那他就重重有赏。
于是在多方人士阴差阳错的努力之下,萧元尧又收了一笔丰厚的军饷。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官银,整整拉了三大车从瑶城而来,听说气的吴胄鼻子都歪了。
李栋如今已经淡定不已,招呼人将东西收下,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放在以前他定是要千恩万谢安王仁慈,如今这迟来的军饷比草贱,人人都知道锦上添花,又有几人能够雪中送炭?
李栋看透了瑶城的虚伪,现在的算盘珠子一心为萧元尧而打了。
进入冬月,沈融有意给卢玉章写信邀请他来桃县过冬,却不知信该发往何处,一时只能按捺下来。
不过听萧元尧说,卢玉章因为如今的桃县大营立了功又得到了安王重用,用巧计出兵解决了梁王的几次试探骚扰,一时间顺江两岸都各自平息下来,看样子大家都是要猫冬了。
沈融也已经准备好了猫冬,他指挥宋驰在县郊小院的隔壁又垒了三个火炉,这次的炉子做的更大更结实,又从军营里选了一些年纪小力气大的小兵来帮忙烧炉子。
炉子点火烧起来那日,大半个军营都来围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