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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第190章 平安夜

作者:碧符琅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1.14 MB · 上传时间:2026-01-21

第190章 平安夜

  十年。

  这个字刺入杭帆的眼睛,将他从如梦般甜美的幸福惊醒。

  十年。

  许东没有夸大其事。

  在斯芸酒庄的时候,岳一宛也曾经说过:一株葡萄藤被种进地里,再到它能结出风味足够卓越的果实,至少需要等待八年。

  再加上采收、酿造与浸皮,和二十个月左右的桶陈时间……若是要从零开始,酿造一瓶能被称之为是Fine Wine的精品葡萄酒,确凿无疑地需要花费整整十年的时间。

  十年。

  如果杭帆没有爱上岳一宛,这个数词,或许将像一切令人厌腻的“匠人精神”广告语那样,无法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动——什么六十年磨一剑,什么八百年世家传承,在这些看似了不起的数字背后,自有有一套荒谬到令人发笑的“计算”方法。

  但他爱上了岳一宛。他亲眼目睹了葡萄从抽芽到酿造的全过程。

  广告文案可以在数字上耍弄心机,但农业种植却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十年。十个榨季。

  杭帆辞职的那天晚上,岳一宛说,「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我知道。」

  可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切几乎成为定局的今天,杭帆才终于近乎彻悟般痛苦地领会了,为什么岳一宛说,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

  因为离开酒庄斯芸,从零开始种植自己的葡萄园,它就直接意味着——岳一宛的下一支葡萄酒,下一支足以参加各大赛事的作品,要等到十年之后才能面世。

  十年。

  宽敞崭新的床铺上,杭帆茫然地坐在原地。恋人在身侧留下的余温,已经渐渐从织物中挥散尽了。

  可那个令人的恐慌念头,却依然如笼罩头顶的阴云一般,在杭帆的欣赏缭绕不去。

  榨季就好比是酿酒师生涯的年轮。而杭帆很难不去想:可是,在葡萄完全成熟之前呢?在那之前,对岳一宛来说,这些榨季,是否就是被完全地空掷了?

  难道,这美满幸福到近乎不真实的日常生活,就是以此来作为交换代价的吗……?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过度思虑而已。

  黑胶碟在唱机中悠然旋转,莫扎特的室内四重奏翩然起伏。

  宽敞洁净的中央岛台上,岳一宛仔细地搅拌着玻璃碗里的黄油:冬天是农闲时段,在稳步推进着葡萄田的租借进程之外,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享受生活。

  向黄油中拌入红糖和蛋液,打发完成后,再加入面粉、姜黄和肉桂,岳一宛又将它们全都搅拌揉拧成团。

  诚实地说,自打十五岁的圣诞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这个配方。为了确认自己记忆中的材料比例没有出错,岳一宛还特意给远在柏林的艾夫人发了封邮件。

  回信的邮件里,艾夫人不仅详细复述出了配方中每一种材料的克数,还贴心地附上了说明:「这是做大约二十个左右的分量。Iván要是觉得太多了的话,可以直接减半哦。」

  也许在她心里,岳一宛依旧是那个桀骜阴郁,又孤身一人的少年。

  而岳一宛发了个笑脸表情回去:「不多,我觉得这就是刚好好的分量。」

  揉团完毕之后,岳一宛把面团送进冰箱冷藏。刚一转身,就见终于起床的杭帆正向自己走来。

  他可爱的男朋友,照旧只套了一件洗到褪色的宽大T恤,衣衫下摆延伸出一双笔直光裸的漂亮长腿,是独属于岳一宛的好风景。

  地板温热,杭帆赤脚踩在上面,步子像猫咪一样慵懒而无声。

  “早上好,”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杭帆竟然意外的清醒,声音也没有困得发飘:“我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你在做什么?”

  把恋人抱进怀里亲了两口,岳一宛笑着回答:“烤箱里的是潘娜托尼。我正在做一些圣诞姜饼。”说着,他从手边的碟子里拈起几枚酒渍果干,塞进了杭帆的嘴里:“中午了,想吃点什么?”

  啊,原来明天就是圣诞节。杭帆有些恍惚地想:原来今年都快要结束了。

  葡萄干本身就很甜,被朗姆酒浸透之后,更添一份醇厚的焦糖香气。而嚼劲柔韧的橙皮则饱饮了白兰地馥郁香气,为柑橘带来更加复杂芬芳的清香。

  舌尖上碾开的甘甜味道,让杭帆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捞那只盛着果干的小碟,却被男朋友适时地捏住了下巴。

  “张嘴。”岳一宛噙着笑的命令句式,总是让杭帆难以违抗:“乖。”

  杭帆顺从地张开了嘴,香甜的果干被递送进他的唇齿间,连同酿酒师那带着薄茧的手指一起。

  这是在做什么?杭帆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双绿宝石般华美的眼眸的注视下,自己绝不会拒绝岳一宛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小心又缓慢地咀嚼着这些甜美的食物,任由男朋友将手指留在自己的嘴里,连目光都逐渐变得深暗起来。

  被两根手指插进口腔,让杭帆的进食动作都变得艰难。但他还是本能地将食物吞咽了下去,抬眼露出一个“你也该玩够了吧”的询问神色。

  而岳一宛,这人明明就没有在吃东西,棱角分明的喉结却蓦然滚动了一下。

  毫无预兆地,塞在杭帆嘴里的两根手指变换了动作。它们一上一下地夹住了杭帆的舌尖,以温柔却又强硬的力道,将这段柔软的嫩红拐出唇外。

  呜呜两声,杭帆从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声响。不待他推开面前这个顽劣的男朋友,岳一宛已猝然衔住了杭帆的舌,凶悍地将之吞吃吮吻进自己的口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深吻,亲了竟然有小半个钟头。厨房计时器响,岳一宛手上略微一松,杭帆就立刻仓皇地扶住岛台的边缘,似乎是连腿都要站不稳了。

  而罪魁祸首竟然哈哈大笑,促狭地调侃杭帆道:“宝贝,你的心肺功能,似乎无法同时兼容‘适应高原’和‘接吻’这两件事啊。”

  “我的心肺功能好得很!”杭帆气得拍桌,“再说人体这个东西,它的设计初衷,就不是为了被这样亲来亲去的吧?!”

  岛台的台面是一整块的玉白色大理石。小杭同志这一巴掌拍下去,立刻又龇牙咧嘴地把爪子收了回来:无他,唯手疼耳。

  岳一宛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男朋友实在是可爱到不得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人推倒在宽敞台面上,胡作非为地狠狠欺负一顿。

  “我饿了,我要来偷窃你的劳动成果!”

  略带羞恼地,杭帆发表了他的犯罪预告。而岳一宛只是含着笑捧起恋人的手,在那轻微泛红的掌心里轻轻落下一吻:“好啊,只要你把我本人也一起偷走就行。”

  烤好的潘娜托尼面包,外形蓬松金黄,不断地散发出蜂蜜黄油和果干的浓烈甜香。装在红白彩条的纸托里,立刻就洋溢出圣诞节所特有的奇妙气氛。

  “刚出炉的潘娜托尼面包,大多需要回油一天,果干被油脂的风味融合浸润之后,会更加好吃。”岳一宛抽出烤盘,对杭帆道:“你要是饿了的话,我们可以随机抽选一个倒霉包,现在就把它给杀了。”

  杭帆噗嗤一声笑出来,“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有岳一宛随机杀面包,无道至此,不似人君啊!”

  “若是能博爱妃一笑,死一两个面包,有何足惜?”撕下一块满是果干的面包,岳一宛将它喂进杭帆嘴里:“好吃吗?”

  上海大约是全中国最爱过圣诞节的城市。十二月一到,各家时髦面包店,总会争先恐后地推出圣诞限定的潘娜托尼。

  塞满果干的巨大甜面包,配上一杯现煮现卖的热红酒(至少店家是这么宣称的)。在湿冷沁骨的圣诞季,那群深夜还要加班拉磨的办公室社畜们,也只能通过这些异国的食物来沾染一点节日的残余气氛。

  “豪赤(好吃)。”满足地咀嚼着这只油润香甜的大面包,杭帆发出由衷赞叹的声音:“这也比面包店卖的好吃太多了!”

  岳大师面露得色:“那当然,”他骄傲地抬起脸道:“本帅统领酵母菌多年,向来治军严明。征服一只区区潘娜托尼,自是不在话下。”

  “再说,对于潘娜托尼,我还有血脉的压制。”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面团,酿酒师潇洒表示:“虽然在下只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但肯定比面包店的血统要纯吧!”

  杭帆差点被噎住:“你哪来的意大利血统?!你母亲不是阿根廷人吗?!”

  “我亲爱的杭老师,”将面团擀成厚厚的一整片,岳一宛语带戏谑地说道:“或许你该知道,阿根廷是一个移民国家,就像美国那样。”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杭帆摇了摇头,“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对于这个国家,杭帆所知道的一切就只有:足球很强,爱跳探戈,有一首世界名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还是个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而最后的这条,甚至还是岳一宛亲自教给他的。

  听了这话,岳大师乐不可支,差点把擀面杖都从手里滑出去:“恕我直言,亲爱的。《阿根廷别为我哭泣》是一首英国人创作,并被美国人唱红了的歌曲。它和阿根廷的关系就像是——黄金葡萄球菌和葡萄的关系:只是在字面上稍有关联罢了。”

  讪讪地点着头,杭帆撕了一片面包,递到男朋友的嘴边。

  而不出意外地,岳一宛借机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阿根廷的土地上居住着名为“马普切人”的原住民。他们是美洲印第安部落中的一支。十六世纪中期,西班牙人宣称他们占有了这片土地。在之后的两百年中,阿根廷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也是从那时候起,西班牙语成为了阿根廷的官方语言。

  “根据我妈妈的转述,外公自称祖上是西班牙海军的高级将领,曾经得到过伊莎贝拉女王的嘉奖。”岳一宛耸了耸肩:“伊莎贝拉一世,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和妈妈都觉得这绝对是喝醉了在吹牛。”

  对于Ines的家庭来说,他们真正的西班牙先祖,或许正是某位贫穷的农民。在听信了“新大陆土地肥沃且遍地黄金”的传言之后,无数的农民与小手工业者,为了挣出一条能吃饱饭的生路,从而跨越海洋、背井离乡,来到了这片尚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虔诚信奉着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也为阿根廷带来了本地历史上的第一株酿酒葡萄藤——葡萄酒乃是耶稣基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也弥撒圣事上不可或缺的关键物品。

  把烘焙尺递给岳一宛,杭帆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对于阿根廷的葡萄酒产区来说,西班牙人确是他们的祖师爷?”

  “非也。”

  在平板电脑上翻看了下事先画好的草图(为什么做饼干还会有草图?杭帆满腹疑问,但现在似乎不是个打岔的最佳时机),岳一宛开始切割岛台上摊开的面片:“对于阿根廷的酿酒师来说,他们真正的祖师爷应该是意大利人。”

  “我的外婆,就来自阿根廷的一个意大利裔家庭。她的父母曾在西西里拥有一家小酿酒坊,但因为持续不断地收到黑手党的骚扰与勒索,这个有七个孩子要养的家庭实在生活不下去,终于决定逃往阿根廷。”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欧洲战乱频发。低迷的经济环境,混乱的社会局势,让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海岸对面那片正欣欣向荣的新大陆。

  快来吧!阿根廷向贫穷的欧洲平民们敞开了它的怀抱:我们有大片土地亟待开垦!我们有无数的城市港口与工程急需建设!

  来吧!在这片安全丰饶的土地上,勤劳的工作一定可以为你创造财富!

  慷慨的阿根廷政府甚至会承包你的船票!

  踏上阿根廷的国土时,岳一宛的外婆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她的父母与同乡一道来到门多萨,这片伏卧安第斯山脉脚下的崭新土地,用自己的双手开拓出了葡萄园。

  和她的女儿Ines,以及孙女Martina一样,外婆也是一位在葡萄田里长大的女性。坐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永远也清洗不完的橡木桶中间,她亲眼看着父母的葡萄田,一年一年地向外拓展、变大,也亲眼看着家徒四壁的房子中,一点点地添置进了各种各样的新家具。

  大量来自意大利的移民,不仅为阿根廷的葡萄酒行业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多种多样的葡萄品种,更先进的栽培与酿造技术,和空前蓬勃旺盛的消费市场。

  “原来如此。”把手上的最后一块面包撕成两半,杭帆把其中一片喂给岳一宛的嘴里:“所以,潘娜托尼面包的做法,是你母亲……不对,外婆那边的家庭传统?”

  对于男朋友亲手给自己喂饭这件事,岳一宛显然相当受用。“没错,”亲了亲杭帆沾着糖粉的嘴角,他这才继续道:“潘娜托尼的配方,是我外婆从她母亲那里学来,再教给我妈妈的。”

  潘娜托尼面包做起来非常复杂。在没有厨师机这种方便工具的年代里,人们也就只在一年将近的时候,在圣诞节前做上那么一次两次而已。

  但即便远隔着万里重洋与世代变迁,这个配方却依然没有被孩子们忘却。

  就像是当初,那些漂洋过海的葡萄藤,在异乡深深扎根之后,依旧能让人品尝出来自故国的熟悉芬芳。

  切出了一些方方正正的面片,岳一宛将它们刷上蛋液放进烤盘里,又把剩下的那些面皮揉回去,重新擀压成片。

  杭帆点了点头,“所以,你其实拥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和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统……”有些好奇地,他又问道:“那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当然。”岳一宛面不改色地说起地狱笑话:“你可以把意大利语当成是西班牙语的方言,或者反过来。”

  “你这话!”杭帆大笑出声,“你应该没有对Antonio说过吧?”

  岳大师扬了扬眉,“猜猜看,当年第一个听到这个恶毒笑话的人是谁?”

  他的男朋友连连摇头:“天,你这是真正的职场霸凌!”

  “这是Antonio应得的。”岳大师冷酷回答曰,“谁让他入职的第一个月就跑来问我:为什么他明明会一点日语,但是却完全看不懂中文?都是东亚语言,语法难道不应该大致相同吗?”

  扶在岛台边上,杭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岳一宛的声音,却在此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讲:“但说到斯芸酒庄。律师今早刚通知我说,他们和罗彻斯特酒业谈出了一些新进展。”

  “Miranda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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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许老板:这都中午十二点了,杭老师咋还没回消息呢?是我开的价不够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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