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你知,我知。
玩风弄月数十年,朱明华甩过许多女人,却还是第一次被女人赶出家门。
他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却还试图做出大度的样子道:“好,好,那我不说了。消消气,啊,玲玲,消消气。我也就是,唉,我就是觉得,男同性恋这档子事,毕竟做父母的脸上不光彩嘛。”
一边说,他还一边伸手去拉杭帆,似乎是想要用对方挡在自己与杭艳玲之间:“个么这桩事体呢,你要是觉得——”
这动作彻底激怒了杭艳玲。她折身冲进厨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来:“滚出去!”
像是在危难面前保护幼崽的母狮子那样,杭艳玲对朱明华厉声怒吼着,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水果刀。
刀身轻巧。刃峰锃亮。
刃尖向前。
“我数到三,你再不滚出这个家门,再敢说对我儿子说一句话——”
她拿刀的手半点都没有颤抖:“我就剁掉你的手。”
“你信不信,朱明华,我杭艳玲说到做到。”
嘴唇嗫喏,朱明华的脸上终于褪去了血色。
他到底心有不甘。他想要放几句狠话,像年轻时恐吓那些心太野的情妇们那样。
可他毕竟还是老了。
无数个落魄失意的日子,无数次向债主祈求宽恕的献媚,快速地消磨掉了他曾经的锐气与狠戾。现在,他再不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总”,也再不是万花丛中左拥右抱的风流小开——如今的朱明华,沉湎酒色又贪生怕死,只不过是个世间寻常的孬种。
心中略一权衡,他便慌里慌张地拧开了门把手,逃难般匆忙地向门缝外挤去。
临了,又回头向后一瞥,低骂了句不知哪里的方言,将门砰得一关,脚步沉重地跑远了。
杯盘狼藉的餐厅里,依旧寂静无声。
眼看着朱明华逃出门外,杭帆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放了下去。
可杭艳玲这远甚于痛哭的沉默,又让他的心,一点一点地重又揪紧。
手中的水果刀垂落下来。杭艳玲仍旧不说话。
几绺长长的卷发,从耳后发卡里松脱出来,凌乱地遮住了她的侧脸。
杭帆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满地碗碟翻覆,掉落在地的菜肴,散发出了汤汁与酱料互相混杂的气味。
无措地在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蹲下身去,试图先把面前的混乱给清理干净。
他正要伸手,去捡地上的破碎的瓷片,却听杭艳玲突然开口:“……别用手。”
“你去……就,拿个扫帚来。”
她的声音疲惫,且沧桑。再不像是拿个沉浸在爱情幻梦的青春少女。
这让杭帆鼻子一酸。但此时此地,他又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声说:“好。”
收拾这摊残羹剩饭,比杭帆想象的要容易上许多。只需将它们全都归拢在一起,粗暴地倒进垃圾袋中,再把地板拖干净就行。
——就像真正的出柜,简单到只用一句话。
可是,烹饪一整桌的菜肴却远没有这么容易。情感,物件,一切建造的过程,都远比毁灭要困难。
餐厅收拾完毕,杭帆惶恐地重又抬起头来,眼前仍是一片空洞的沉寂。
杭艳玲坐在客厅沙发上,围裙也没解。眼神空茫,像是魂不守舍一般。
沏了一杯花茶,杭帆把杯子端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有些拘谨地在站在一边:“……妈。”
她抬起头,很茫然似的,循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坐吧。”杭艳玲说着,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你坐。”
杭帆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腰背笔直,头却一直垂着,像是个等待挨训的小朋友。
杭艳玲看着他,心里酸楚无比,像是徒手捏破了一只未熟的柠檬。
“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其实……其实在很多年之前,我就猜到了,小宝你,可能喜欢男孩子。”
那是杭帆十六岁的夏天。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学校以“提优竞赛”的名义给实验班补课,每周三天,让少年杭帆大感痛不欲生。
「我好困。」早上六点半,杭帆把脸压在餐桌上,哀嚎不止:「这么热的天,还要去上课,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不如让我原地去世……」
杭艳玲用盘子敲他的头,「你困什么?明明五点就下课了!要不是你非把上周的作业拖到昨晚一起补,至于写到凌晨两点吗?」
「自作孽,不可活!」她拈了一只刚蒸好的豆沙包,很不客气地塞进儿子嘴里:「快点吃完快点走!小心上课迟到,回头又被老师批评。」
杭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含糊的愤慨:「可暑假本来就不该上课!」他被豆沙馅烫了一下,一边啊啊地叫唤,一边奋力挥舞双臂,如同随时都要起义的革命军人:「更不该被布置这么多作业!这不人道!」
唉声丧气地吃完早饭,杭帆拎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三分钟之后又折返回来,满脸都写着差点失忆的惊恐:「妈!妈!记得帮我洗校服!明天有个什么校外实践,不穿校服不给上大巴!」
杭艳玲拿了袋面包塞给他,生怕这半大小子会饿着他自己:「好好好,知道了!快跑吧你!公交车可不等人!」
少年岁月如白驹过隙。十多年之后,已经长大成人的杭帆,显然不记得这到底是过去里的哪一天。
他满面困惑地看着杭艳玲,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杭艳玲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正好与工友调休,有大把时间呆在家里,一边听着音乐广播,一边做家务。
“你走之后,我去你房间拿校服。”说起那一天,杭艳玲的声音尤有哽咽:“刚好看到你桌上乱七八糟的,我就想,顺手帮你收拾一下。但你桌上,在一堆东西下面,有一本书……”
压在厚厚的试卷夹与习题册最下面的,是社会学家李银河的著作,《同性恋亚文化》。
「这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言自语着,杭艳玲将桌上的书册收拢起来,叠成整齐一摞:「说是写作业写到凌晨,结果一回到家,没有我盯着,就赶紧先看起闲书来……」
某次初中家长会,班主任把从杭帆手上没收来的闲书还给杭艳玲,笑曰道:这小子真是不得了,班上四十张借书证,至少有二十五张都被咱们班长征用过。
纸质的包书皮上,杭帆还煞有介事地写上了“语文”与“数学”等科目名称,工整得令人难以起疑。可杭艳玲打开一翻,内页却净是《楚留香传奇》《四大名捕》《九州缥缈录》一类的杂书。
真是玩得好一手暗度陈仓!
「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会里面又包着武侠小说吧?等那小子回来,可得有他好看!」杭艳玲不放心,一把将书打开,试图再次拆穿儿子的小把戏。
但这一次,封皮里面的内容并没有被调包。
这竟然真的是一本口吻极其严肃的、研究同性恋群体的书。
同性恋。杭艳玲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但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与“外星人”无异。
可杭帆为什么要看关于同性恋的书?!
耳边嗡得一响,她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杭艳玲快速地翻着手里的书,想要找出一些“杭帆只是随便看着玩玩”的证据来安慰自己。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书内某页,仔细贴有一张黄色的便签条。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纸条上,签字笔的墨迹端整,连笔流丽:「‘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
这分明就是杭帆的笔迹。
「‘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
这是对书页上某段内容的抄写。
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又认真用力的抄写。
杭艳玲啪得合上了书。她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像是窥探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又像是直面着一个惨烈的真相。
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令她几乎是瞬间就堪破了这个迷障:杭帆,很大概率,是个同性恋。
可这怎么可能呢?!杭艳玲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并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但那都是笑话一样的存在啊!工友们都在背后说,搞同性恋的人脑子有毛病,是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会早早地就得病死掉……
杭帆今年才十六岁。按照杭艳玲的设想,他应该去读很好的大学,有一份体面鲜亮的工作,风风光光地娶妻成婚,拥有一段更好也更完满的人生。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
她不想要相信这个。
她拒绝相信这个。
“当时……我还对自己说,或许你只是因为好奇,一时好奇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瓷杯温热,花茶胭红,袅袅白雾从杯口腾起。而杭艳玲从中品出了后悔的苦涩。
会好的——这是个多么天真而又残酷的想法啊。
她曾经真的以为,同性恋也是一种“毛病”,像是一场小感冒,或是一种轻度癔症,只要捱过去,也就算是痊愈了。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杭帆从未有过恋爱的迹象。这让杭艳玲稍微放心了一点,觉得所谓同性恋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她以为多雨的季节终于过去,自己的孩子很快就将走上正途。
十九岁的寒假,杭帆在电话里问她,过年可不可以带朋友一起回家?杭艳玲调侃着问,「是要带女朋友回来吗?」对面发出被掐住了脖子般的呻吟:「什么女朋友?!是男的!男的!是我朋友!」
杭艳玲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蓦然一沉。
幸好,白洋确实只是杭帆的好朋友。那年春节,他们家仍过着租房居住的生活,而杭帆的卧室门很薄,根本压不住两个半大男孩子的说话声。
某天半夜,杭帆大概以为杭艳玲已经睡着了,说话也开始不怎么避讳起来:「接电话去,白小洋。你男朋友查岗呢,电话都打我这里来了。」
「那杭小帆你就好心地替我接一下吧。」白洋没有否认,语气闲散地回复道:「说好的有难同当——啊我靠要死了你快奶我一口!」
男朋友。
杭艳玲听到这个字,拿着一只空空的玻璃杯,站在厨房里愣怔了很久。
她想,原来白洋就是所谓的“同性恋”。
那和白洋知交甚密的杭帆,会不会,真的也是同性恋呢?
她不敢问。她害怕自己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正在过年呢,她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道: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
在荆棘的尖刺面前,她终于还是退缩了,收回了那只试图推开真相门扉的手。
只要杭帆不说,只要杭艳玲不问,他们就可以继续保持这风平浪静的假象,并小心翼翼地将之维系下去——直到真相砰然落地的那一天到来。
她总是觉得,这一天就快来了。
可是。
一年过去了。杭帆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三年过去了。杭帆还是没有与她说过这件事。
五年过去了。杭帆仍然对此绝口不提。
七年过去了。杭帆站在他们新家的窗前,看起来非常落寞。
在过去的这些年中,一种欲言又止的忧愁神色,曾无数次在杭帆脸上闪现而过。
他似乎是在做某种尝试,好像犹豫着是否要将手伸进火焰之中,又仿佛要鼓足全部的勇气才能做出那个最终的决定。
但每一次,他都不曾真正地向杭艳玲开过口。
杭艳玲不敢直接问他。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怕伤害到这个孩子,又怕把对方从自己身边推远。
可年复一年地,杭帆在她面前变得愈发沉默起来。似乎有一个生着毒刺的巨大秘密,正蛮横地盘踞在他的咽喉里,只要他张嘴多说几句话,那秘密就会撕开他的咽喉,自己蠕动着爬出来。
在离杭帆最近的地方,她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般绝望地守着这个其实已经不能称之为秘密的秘密。
她能猜到杭帆的秘密,却琢磨不透杭帆誓死不曾开口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没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同性恋吗?还是因为他在工作场合里受到别人欺负,有委屈却不敢跟家里说呢?
无数个夜晚,杭艳玲辗转不能成眠。她在手机软件上检索,“同性恋是什么”,“同性恋能治好吗”,“同性恋的家长怎么做”,“同性恋会得病吗”。
可短视频和百家号上的信息实在良莠不齐。有些庸医拍着胸脯保证说同性恋能治好,有些科普则宣称同性恋是基因决定的,两方的论辩她都看得将信将疑;有些人大骂同性恋是断子绝孙的恶心玩意,有些人又把同性恋歌颂得非常伟大,哪一种她都觉得有些不对。
那些晚上,杭艳玲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刚怀上杭帆的情景。
刚被医生确认妊娠的那阵,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平坦的肚腹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型——这让杭艳玲觉得既惊恐又惊奇。
但在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之后,她不禁想道:天啊,这是我的孩子。这小家伙是为了我,才拼尽万难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她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不管朱明华同意与否,不管其他人的意见如何,她都发誓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再健康地长大——因为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可现在呢?
杭艳玲在心里诘问自己道。难道就因为他喜欢男人,杭帆就不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喜欢男人,做同性恋,到底会伤害到谁?又为什么需要征询世人的同意?
她很想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开明母亲那样,潇洒地告诉杭帆说: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男人……这些都没有关系。
但杭艳玲只是杭艳玲,她这辈子都没能做成电视剧中的女主角。
在清明假期的哪个深夜里,当杭艳玲借着酒醉的勇气对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又胆怯地将“男人”两字咽了回去。
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她多么想……她多么希望,如果杭帆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就好了。
「……妈妈想要你开心。」
但如果杭帆真的,就非得喜欢男人不可的话……如果这能让杭帆幸福快乐,同性恋,异性恋,这又有什么要紧?
然而,杭帆仍是没有提起那个话题。
暖黄色灯光下,杭艳玲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露出了某种隐忍却警惕的眼神。
仿佛是一只习惯了被人施暴的小动物,正被强行拖到了巢穴的外面,一声不吭地等待着致命剧痛的降临。
「没事的,妈。」
到最后,杭帆依旧只字不提自己的事情。
这份古怪的沉默,让做母亲的有点想不太明白。
会不会其实是我搞错了?
那天之后,杭艳玲总试图往乐观的方向去想:会不会,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会不会,这么多年来,都是我在杞人忧天呢?
她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却又总是感到一阵阵奇怪的不安。
不安揭晓的那刻,并非是杭帆说出“我喜欢男人”的一瞬。
而是在杭艳玲看清了杭帆脸上神情的那一刹那。
他带着一种绝望的,伤心的,似乎是常年都预感到自己终将为这句话所伤害,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母亲遗弃的准备一般的神色,说:「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如果我能够更有勇气一些,如果,我能早点就告诉你说,妈妈知道了,这都不要紧的。”
后悔的眼泪,咸涩地坠入茶杯中,像是杭艳玲无法掩饰的泣音:“小宝,你,会不会就可以……”
你是不是,就可以别这么害怕了呢,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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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出自李银河《同性恋亚文化》。
2. 本章最末,杭艳玲与杭帆在清明假期的对话,来自第53章 《错频》。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第53章 标题叫“错频”的原因O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