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父亲
“你是说,当面让他离开我母亲?”
他的男朋友显然正在酝酿一些聪明的坏主意,但注视着岳一宛的侧脸,刹时之间,杭帆脑内却莫名闪过诸如“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一类的剧情。
他有点想笑,但又不是真的能够笑出来:“……可朱明华这个人,他就跟谢咏遇到的勒索犯一样,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根本无法被彻底满足。”
视频,录音,照片,各式文件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彼此互相印证,交织成一张证据确凿的大网。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钱”与“债”。
「那个仁波切,活佛,这你总是知道的吧?达令啊,我前段时间呢,就跟着北京来的活佛大师学法了。他跟我说啊,你我是前世结缘,所以今生才要再做夫妻。只是这前世缘分修得不够,所以呢,就导致辈子也没能做成正经夫妻。」
一小桌精致的家常菜色,烧了半截的香烟夹在男人的手指间。视频的中心画面,是刚满十个月的小婴儿在客厅地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新婚小夫妇手忙脚乱地围着这个稚嫩小生命转。画面边上,朱明华只有一只手在镜头里,声音也非常模糊。
若非是对他的声音进行了加强处理,一般人恐怕很难听清他到底在对那位年过百半的女主人说什么。
「我呢,是活佛大师的关门弟子,等这边的生意处理完,我要跟大师一起去西藏,修一座寺庙,就照着布达拉宫的那个形制来建。这是桩修功德的大好事,虽然得花上不少钱吧,但大师对我说,这功德要是修得好,今生或许还有机会,让佛祖正正经经地认我们俩为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潇洒地弹了弹手中的烟,朱明华笑了起来:「多少钱?也不多,统共也就三四千万吧。没事儿,这庙是活佛大师牵头,我和师兄弟们各自认捐一些,捐得多了就功德多,捐得少嘛,哈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佛祖总是不好被敷衍的嘛。你也要捐吗?哎,我就知道达令你是最心善虔诚的,这样,我捐五百二十万,你也捐个五百二十万吧,520嘛,多吉利。」
「没这么多现金也不要紧,佛家因缘,主要靠一个心诚。你之前说是哪套房子要卖?我门路多,我替你找人看看……」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自诩游戏人生,是风月关里潇洒来去的英俊小开,用“爱情”二字,骗得多少青年女郎肝肠寸断。
待到人至暮年而千金散尽,爱情,又成了这位落魄男子从新旧情人们身上榨骨吸髓的狠戾手段。
多则数百万,少则几十万。这数以千万计的金钱,由于来得太过轻易,所以朱明华从不珍惜:从女人们身上榨取欺骗到的钱,一部分被他用于赌博或还债,一部分被他砸入到各种千奇百怪的投资项目里,而另一部分,则成为了朱明华包装自己的日常花销,让他得以人模狗样地出现在新的受害者面前。
人世实在太苦了,被爱,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多少人倾尽一生,也只不过是想摘得一枚“被爱”的幻梦。
——哪怕非常清楚地知道,到最终,这一切或许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依然绝望地相信爱情真的来过,想要徒劳挽留住手中的残沙。
——哪怕为此而粉身醉骨,哪怕令自己的余生玉石俱焚。
杭帆能够理解这些人。
在这世上,于污浊的爱河里泥足深陷,对依旧爱情心怀幻想的信徒,也非仅有杭艳玲而已。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也像所有沉陷于爱人双眼的凡愚之躯那样,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灵魂全部贡献到为爱而设的祭坛上。
而这就让杭帆更加无法原谅朱明华的所作所为。
“这些人尝试过报警吗?”岳一宛认真地询问道。
两人在车后座上紧挨而坐,男朋友的吐息,温热地吹拂过杭帆脸颊,让他感到自己在风雨之中绝非孤立无援。
“资料上写,这里有两人尝试过报警,但是朱明华的手法非常老练。”
杭帆快读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他和人谈钱都只靠嘴说,通常不留下能作为证据的聊天记录,自称作风老派,所以喜欢拿取现金,而是非银行转账。一定要转账的话,也大多是以投资款的名义打进境外公司账户里,程序上几乎没有瑕疵。我靠!这人连小姑娘都不放过!把刚毕业的大学生骗得迷迷瞪瞪,从软件上贷了钱出来,还签自愿赠与协议给他……真是人渣!”
朱明华还会假“请客”之名,把这些钱用来和受害人们一起旅游、生活、购买礼物,把一次次的诈骗行为,硬生生变成了“真实恋爱”中的经济往来。
脑子里小齿轮转得飞快,杭帆掐指一算时间,更觉情势紧迫:“如果他真的和我妈结婚了,只恐怕会更加……”
“他不想坐牢,杭帆。”
捏了捏杭帆的后颈,岳一宛把自己的男朋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解救出来:“而你现在握有证据。这就是朱明华最害怕的东西。”
被恋人抚摸的舒适感,令杭帆不自觉地又往岳一宛身上靠近了点:“话虽如此,但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很难作为法律证据来提交。而且,朱明华还没有向我妈妈要过钱,报警立案方面……”
吻了下心上人的眼角,岳一宛说:“武器,不一定要真的见血杀人,才算是有用。”他在杭帆耳边低语道,“司马懿就是因为太过聪明,所以才会被空城计给吓退。”
同为聪明人的杭总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诈唬。”情不自禁地,他微笑着亲了亲岳一宛的侧脸:“你真是学坏了,岳大师,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应该清高如山中晶莹雪才对。”
无辜地眨动眼睛,首席酿酒师捧着男朋友的脸颊,笑吟吟欺身过去道:“我学坏了?跟你学的吗?那你可要对我负责啊,杭总监。”
杭帆被他吻得神魂不属,一边环抱住恋人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要跟总部申请,在双十一之后休个年假,回家把这件事情处理掉……嗯,很快的,就一周……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明明连十一月都还没到,”岳一宛叹息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杭帆的背脊:“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而杭帆把他推倒在了后排座椅上,“不要现在就去想下个月的事情,”气势十足地,小杭总监趴在岳大师的身上说:“我们的第一次约会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不应该再给我一个记忆深刻的吻吗?”
晚上十一点多,杭帆刚一挨上枕头,就立刻睡得不省人事,连睡衣都没来得及穿回去。
交叠的牙印与吻痕,错落地遍布于他的脖颈与肩背,又向下延伸,密密匝匝地汇集于胸口,抚过细窄腰线,最终隐没在大腿根处。
如此艳丽惹眼,如天地白雪中点开一树殷红山茶,就这样活色生香又毫不设防地睡在岳一宛的床上。
岳一宛悄悄拎起被子,把他心爱的恋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销毁罪证般地遮掩掉了所有痕迹。
看这样子,光靠几个创口贴怕是要遮不住了。岳大师这样想着,裸身走进浴室,得意地欣赏起自己同样被咬得红痕密布的肩:明天……嗯,找条丝质围巾来给杭帆挡一下吧。
花洒的哗哗流水声中,手机来电振动响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被岳一宛接起来。
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到床上沉梦正酣的男朋友:“喂?什么事。”
“什么事?嘿哟你小子,这话该是你老爸我问你才对吧!”
电话那一头,是岳一宛的父亲岳国强。
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岳一宛就已大致猜测到了父亲的来意。但他就是要故意问上这么一句,像是永远过不完青春叛逆期似的。
岳国强在那头发出嗤得一声,“差不多行了啊,Iván,自己家里人,装神弄鬼就没意思了。你那边什么声音?是在下雨?大晚上的,你还在葡萄园里放山跑马呢?”
“我在用淋浴花洒浇灌我自己呢!”岳一宛也嗤了一声,“大晚上的,你到底找我干嘛?”
有其父必有其子。岳一宛偶尔透露出的阴阳怪气语调,确实与岳国强本人有着十分的肖似。
响亮地咂了下舌头,岳国强不欲与这混小子过多计较:“干什么嘛?我还要问你干嘛呢!你晚上是不是给你陈叔发短信了?问什么港粤地区的地下钱庄,这是要干什么?”
陈叔是位退伍老兵,为岳国强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也算是看着岳一宛的半个长辈。他的老战友们大多都从事安保行业,颇能听到些“道上”的消息。
还没容岳一宛出声回答,做爹的那个就已经忧心忡忡地念叨了一大串:“我说你啊Iván,要是手头缺钱你就跟家里讲。只要不沾毒品赌博,其他玩的用的都随你折腾,这话我是不是十年前就跟你讲过?你不回来找家里要,找地下钱庄干嘛?地下钱庄的钱是要收多少利息的你知道吗?哪怕是首富,把手伸进去,都得削一层肉再出来!”
“你要多少钱?”岳国强问,“老爸现在给你打。”
首席酿酒师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花板上去,“多谢,但是不必。”他说,“我不需要钱,也不需要真的和钱庄的人牵上线。只要知道几个名字,能用来唬人就行。”
“你能去唬谁啊?”他爹嘿地一声就乐了,“你天天在土里刨葡萄,这也能招惹上地痞流氓?不至于吧?”
拉着长长的尾调,岳一宛没好气地道:“除了欠钱的,还有谁会怕听见债主的名字?别想象力太丰富了你,我也只是给人帮忙而已。”
“哦,原来不是你自己惹上了麻烦啊,那行吧。”
深知自己儿子不屑遮掩的个性,岳国强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孩子大了不由人。
很偶尔的时候,这位岳氏集团的现任掌门人,看着办公桌上相框里的那些全家福照片,也会想念起四五岁的岳一宛。
他想念那臭小子,会炮弹般横冲直撞地闯进自己的办公室,跳上待客用的长沙发大喊:「举手投降吧大骗子!妈妈和我已经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我快饿死了!」
在员工们善意的笑声里,岳总一把拎起了这个小混球,假模假样地跟他谈判:「安静一会儿,Iván,我还要再工作半小时。你去边上吃块糖,不要发出声音,或者先去找妈妈,等我结束了就来和你们汇合。」
「我不!」岳一宛这小子吱哇乱叫着,俨然就是被岳国强亲手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混世魔王:「我想要现在就吃饭,现在!」而岳国强被他吵得头痛欲裂,一把抄起了茶几的计算器与糖盒,连儿子一起扔进了隔壁的空会议室:「去去去,玩儿你的去!」
那一天,针对“能不能因为儿子太吵就把他关禁闭”的事情,岳国强被Ines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而他们家的混小子,因为在计算器上弹出了《小星星变奏曲》的调子,赢得了Ines的额头亲吻与一大块巧克力。
几十年的光阴,回忆起来却像是弹指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Ines留给他的这个混小子,悄无声息地抽条为阴郁孤僻的少年人,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重新打磨锻造,长成岳国强并不熟悉的模样。
“那你最近……过得都还好?”
几秒的停顿之后,做父亲的那个絮叨起来:“你天天憋在山里不闷吗?榨季之外,那么大把大把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要实在不行你玩点儿什么也好啊,我看那个谁家的小谁,在搞那个什么,哦,古董车收藏!这不就挺好,又合法又安全。哎,你又不去谈恋爱,又不结婚生孩子,不会最后是真的要皈依葡萄酒的宗教吧?有这种宗教吗我查查……”
纯属没话找话。
而岳一宛关掉了淋浴花洒,直截了当地说:“我恋爱了。”
“我有个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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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李飨问:“为什么岳老师要把那个昏迷哨兵枕在自己腿上呢?”
Antonio答:“老大是说,那支药的副作用可能包括呕吐与痉挛,把头枕高点可以尽量避免窒息而死……”
标准时2400,守夜的队员换了一次岗,轻手轻脚地从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面前走过。
但他们的领队其实一直没睡。用观察活体标本的热切激情,岳领队拿过各种仪器,将枕在自己腿上的哨兵给扫描了个遍。
精神波动标志的峰谷数值相差很大,这点可以列为异常。岳一宛一边记着数据一边想,但其他项目似乎也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不趁这个机会,把杭帆的脑子撬开看一看?
一番天人交战后,伦理与良知,到底还是勉强战胜了好奇心。
向导摸着下巴对自己道:如果杭帆最后被庇护所接纳,那大家来日方长,也不急着这一时。如果最后自己确认,杭帆会直接危害到庇护所,而需要被就地处决的话……嗐!到那时候,还跟将死之人讲啥伦理?
他这么暗自嘀咕着,心里却隐约对“处决杭帆”这个想法感到抵触。
无知无觉地,哨兵正睡在岳一宛的腿上,眉毛微皱,端丽面孔上显出一些病态的苍白。这人的体重偏轻,看起来也毫无攻击性,岳领队悄悄评价道,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身躯,半天前竟然击杀了一只龙隼。
那可是个展开羽翼后足有八十多米的大家伙。通常情况下,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S级哨兵,也需要至少三个配合熟练的队友,才能协作击杀龙隼。
……有这样的能力,在任何星球上都能过得很好吧?岳一宛想,干嘛要跑到我们这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来?
思考中的岳一宛,放任自己的精神触丝若有似无地搭在杭帆身上,以此监测着哨兵的精神波动。
医疗监测,很常规的手段。
“——你对我做了什么?”
接收到异常精神警报的同一时刻,首席向导的额心上骤然一痛,像是被钝重刀柄迎头打了一下:杭帆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对高度戒备中的哨兵,岳一宛连手都没抬:“你是指哪个?药物,还是指精神监测?”
“建议你现在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你的眼睛都没能彻底聚上焦呢。”他自认为这语气比半天前要友善很多,“五感失调的状态下,要打我还是有点困难。”
杭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上门抢劫但彬彬有礼的土匪。
但哨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和岳一宛的姿势有点奇怪。
药物效果还未褪去,杭帆的触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这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但在他模糊的目光里,看到的并不是无影灯或审讯室天花板,而是……
仰角视野下的岳一宛侧脸。
什么鬼?药物作用下,杭帆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星球上,对哨兵进行诱导讯问还要使上美人计?战术理念挺别致啊。但岳一宛这种级别的向导为什么要用美人计——?
“……诶?”
意识到自己只是普通地把头枕在向导腿上的瞬间,杭帆的思考回路直接熔断了。
“诶什么?很惊讶我们没有把你丢在荒野上等死?”单手托起哨兵的下巴,岳一宛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话不说地就往杭帆嘴里塞:“张嘴。”
被掰开唇瓣的瞬间,哨兵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全身肌肉也倏然紧绷,似是本能要强行暴起以进行反抗——但岳一宛对此早已预料。
精神触丝在某处悄然一挑,立刻引走了哨兵的部分精神防御。而岳一宛双指巧劲一掰,就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彻底推进了杭帆嘴里——对于欺负伤患这件事,此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
杭帆怒视着他,瞬时心跳飙上了180,舌尖上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那团外观黑乎乎的东西,落进嘴里之后,却是沙沙绵绵的质地。有点湿润,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诱供专用的吐真剂有必要做得这么好吃吗?!说好的物资短缺呢?!
震惊之下,杭帆的眼神都变了,像是世界观再次遭受了冲击。
“应急营养补充剂,试做版3.0,放心吧毒不死你的,我自己都吃过无数个了。”岳一宛解释道,“口味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调制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剂肯定不如天然砂糖来得好,但考虑到批量生产的可操作性,也只能略微牺牲一点口感。你什么表情?你要是敢说‘难吃’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沼泽。”
这种奇妙的甜味,分明就与杭帆记忆里的任何一种点心都完全不同。但它让他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下来,像是一种奇妙的抚慰。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就不能把食物给我,让我自己放进嘴里吗?”杭帆在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嘀哩咕噜说:“还是说这是你们星球的传统文化什么的?”
而他很确信,岳一宛完全就是故意的:“只是特事特办而已,哨兵。”越来越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这个性格有些糟糕的向导,正露出了充满恶趣味的微笑:“虽然你的新陈代谢效率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还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吧?照顾病患就要无微不至嘛。”
我觉得只是你的趣味比较差劲而已吧!杭帆在心里吐槽着,却在下一个黑乎乎药丸喂到唇边的时候,乖巧地张开了嘴。
形势比人强,他对自己说,岳一宛这样的哨兵,要是真的想要采用强硬手段,恐怕也不需要用到下药这个步骤。
而且,自己的身体暂且还处于半麻痹状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么想着,他又叼住了岳一宛喂到自己嘴边的第三颗“药丸”。
可恶,把营养补剂做这么香是要干什么啦!
“所以总得来说,你有好几处韧带撕裂伤,四处关节脱位,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三处骨裂。”
岳一宛低头看着他,道:“考虑到四十二米的坠落高度,你真是运气很好,杭帆。”
“或许你该说是‘我们’运气很好,”杭帆哼哼唧唧地提醒道:“别忘了我可是抓着你一起跳的!”
不同于罗彻斯特的炎热地表,这颗行星的夜晚气温很凉。随着触觉的逐渐苏醒,哨兵开始察觉到皮肤上浸透的丝丝凉意。然而向导的手指却很温暖,它们轻轻抚摸在杭帆的额头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愉快的冒犯:“是啊,是我们运气很好。”岳一宛说,“谢谢你。”
岳一宛说得很认真,反倒让杭帆有些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倒也不是因为主观意愿上想要救你才这么做的……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你知道吧?直觉的判断是可以救援一下,所以身体就做出了行动这样……”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颊就被向导狠狠掐了一把。
“这话我不爱听,请你撤回。”岳一宛这人,嘴里这样抱怨,手上却又给杭帆喂了一颗营养补充剂:“吃完了吗?趁现在多喝点水,马上有你好受的。”
哈?这人变脸这么快的吗?杭帆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阵细密刺骨的疼痛,就已快狠准地扎中了他。
在痛觉面前,五感强化与新陈代谢快速的优势,也同时是哨兵最大的不幸。
麻醉剂的效果开始消退,钻心剧痛便立刻攫住了杭帆。他不自觉地挣动起来,想要展开自己精神防御力量,徒劳地拦截掉脑内的一部分痛觉,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
十倍的五感强化,带来了十倍于常人的痛楚。
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后牙槽也紧紧咬合:就好像“疼痛”也是一场发生自己身体里的战役,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再一次地战胜对方。
“止痛剂!”杭帆的声音都快被咬碎在了齿缝里:“给我、止痛剂……”
怎么药效消退地这么快?!岳一宛低骂了一声,旋即冷静清晰地对杭帆说:“我们的常规镇痛药剂对你不起作用,你之前用的是那种?还是联合用药?告诉我,我去帮你——”
“就是普通的、止痛剂……”
疼。实在是太疼了。疼痛明明是他身为哨兵最熟悉的感觉之一。可它每一次系列,都是同样陌生和恐怖。
“……给我打,十七倍剂量,就可以……”
十七倍剂量。
岳一宛觉得自己和杭帆之中一定有个人疯了。
“十七倍剂量?!就算你的新陈代谢系统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用药!”向导气愤地捏住了杭帆的额角:“你把精神防御系统放开,我替你阻断痛觉感知系统,快!”
杭帆听到这话,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不行……不行!”
“不能……向导、我……给我止痛剂就可以了!”他痛得满身是汗,黑色作战服湿得像是刚从水盆里捞起来:“不要向导,拜托你……”
伏在岳一宛的腿上,这个独自击杀了龙隼的哨兵,正痛得全身不住颤栗,好像狂风中的一片单薄树叶,硬生生地揪紧了向导的心。
岳一宛不可能给他打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在这个剂量上,纵然是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哨兵,也会有当场猝死的可能——之前的每一次注射,都可以算是杭帆在与天赌命。但岳一宛不能这么赌,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职责是保护更多的生命,而非杀戮。
“我不能给你注射这么大的剂量,蓬莱小队也没有这么多的镇痛药。”这是谎话,他们的药品储备至少足够给杭帆注射五次。但所谓谈判技巧,就是主打一个信息差:“我以行星首席向导的荣誉保证,绝不会趁机乱翻你的脑子。你只要把精神防御打开一点点,我就能帮你阻断痛觉,只要一点点就行,杭帆,你听见了吗?”
不要。杭帆说。不要。
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哨兵的力气只够说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单词。
“我不能……太多了,你……你会死……”
他身体紧绷,同时不自觉地弯曲起来,仿佛一条绝望地挣扎在陆地上的鱼。
向导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精神触丝也温顺地贴覆上哨兵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不会的。”岳一宛的声音非常温柔,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就算你的精神领域再危险,还能比一只龙隼的混乱大脑更危险吗?为我打开防御吧,杭帆,乖。一点点就好。”
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急于解脱的求生本能正在杭帆脑中嘶吼尖叫: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而理智说:不要。
“不要。”
杭帆说,“我不要。”
请不要用看怪物与疯子的眼神看我。
他心底的那个声音正绝望地呐喊道。
就算寄宿着这个意识的肉身,终将因为命运而毁灭,被无情地碾做宇宙中的一缕虚无烟尘……我也依然想要保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真是史诗级的笨蛋!岳一宛在心中无声大骂。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顽固些什么!
他气势汹汹地俯身,一把捞过杭帆的肩膀,狠狠吻了上去。
严格地说,这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算是一个吻。应该只能算岳一宛单方面地蛮横撬开了杭帆的牙关,并以自己的舌头作为载体,在对方的口腔黏膜上进行了强制性的向导素传递。
向导素对哨兵具有轻微的镇静作用,还能作为精神触丝的探入媒介,让极其少量的触丝,在不知不觉中就探入到哨兵的精神领域里。
而皮肤黏膜,则是人体中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寰宇之战期间,身为间谍的向导们,就是这样施展出他们的美人计的。
而岳一宛显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搞什么美人计。他认为这是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
至少在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呜、唔!嗯……”
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正在杭帆脑内拉响警报:这个向导是在对自己用强!你得反抗,得逃跑!不然你就会——
就会什么?理性淡然地发问:就会被迫背叛罗彻斯特?还是会死?
到了现在,这些事情难道还重要吗?这颗星球是物理意义上的与世隔绝,杭帆脑子里的那些机密与记忆,对面前的这个向导毫无价值。而至于死。
至于死。他想,岳一宛大概是不会让我死的。
对比岳一宛澎湃汹涌的全部精神力量,通过唾液而探入的这一点点精神触丝,只能算是汪洋里的一滴水。
但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要为哨兵精准拦截住流窜在神经系统里痛感信号,有这样的一滴水也就够用了。
在他的臂弯里,杭帆的全身肌肉都因为疼痛逐渐减弱而开始放松。向导用来钳制住哨兵上半身的动作,也随之变成了一个更加柔和的拥抱。
懵懵懂懂地,杭帆用唇舌回应起了岳一宛,好像是生怕两人的嘴唇分开之后,灭顶的剧痛又会重新追上自己。
而岳一宛,这位人道主义援助的提供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回精神触丝(主要是为了不给哨兵带来更多的精神刺激,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好奇心会让触丝们随地翻看起杭帆的大脑),一边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人,更深、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问,就是莫名其妙。再问,就是不知所以然。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人真的要向杭帆问出个一二三四来。
所以他就只是坐在岳一宛的膝头上,专心致志地吻着这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向导,像是品尝着一颗甜美难得的糖果。
杭帆的腰线很窄,背肌薄而柔韧。岳一宛的大脑已经擅自对此做出了判断:非常适合被掐住腰肢,双臂环拢地坐在我腿上。
这双笔直的长腿也很漂亮,就应该被我握在手里,向两边对折打开……或者让他双踝交叠,紧紧地缠绕于我身后。
区区一个向导,把肩背胸腹都练得这么完美是要干什么?杭帆简直是在用全身的所有触觉来感受岳一宛:体温偏高,重量明显远大于自己,体表感知到的压强较大,包裹在战术服装下的肌肉结实有弹性……
训练有素的高级向导,又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杭帆的哨兵本能原该感到紧绷与不适才对。但在岳一宛面前,他不仅丝毫没有临战的紧张,反却难以自持地想要靠得更近。
这实在是好昳丽动人的一张脸,岳一宛一边拥吻杭帆,一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眼睛明亮如晨星,脸颊上泛起秾艳血色,轻微红肿着嘴唇水光潋滟。而汗湿的凌乱黑发,不仅无损于这份尖刀般锋利的美,更为杭帆的容颜凭添几分年轻与可爱。
我的观察力好像下降了。杭帆心想,顾不上自己的舌头正被岳一宛吮得发麻:竟然到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是绿色的。不知道在白天阳光下,近处看去的话,这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绿色呢?
那一定也是种非常动人的颜色。他无端地就这么相信。
要不是因为双唇都被岳一宛捕捉,他还想要吻遍这个人深邃俊朗的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庞,想要舔舐过对方英挺的鼻尖,和那枚起伏滚动着的喉结。
“所以杭帆,你为什么不能打开精神防御?”
纵然有着惊人的肺活量,杭帆也是快要被岳一宛给亲得断气了。却没想到,两人的唇还没有分开,向导就很煞风景地问了这么句话。
而哨兵也自是不愧对他常年所受的反刑讯训练,在眼睛眨动之前就已条件反射地张嘴回复道:“呃,所以这真的是美人计?”
在这脸贴脸的距离上,杭帆能清楚地看见岳一宛的每一根睫毛,优雅如得如同艺术品,却别有用意一般,轻轻地扇动了两下:“哦?原来你想要让我对你用美人计?”
“……很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吧!”杭帆无语。
换了个更稳定的搂抱姿势,岳一宛让杭帆把重心倚靠在自己身上,“恕我提醒一句,哨兵。如果我真的要对你用美人计的话,”他说,“就我们刚才亲来亲去的那么长时间,已经足够我的精神触丝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翻看一遍了。”
杭帆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看向他:“那你指望我对你说什么?表扬一下你们‘格丽浦薇恩’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向导经过别人的脑子,竟然还会礼貌地不进行偷看吗?”
“可以啊,我接受你的表扬。”岳一宛很不见外地点了点头,“多谢夸奖。”
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讨喜的同时又如此讨厌?!杭帆叹为观止。
“我并没有真的夸你。”哨兵拖腔拖调地控诉道:“毕竟你都已经强行往我嘴里灌向导素了,这可不是什么非常绅士的行为——”
向导素?
杭帆的脸色突然一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色愧疚(在岳一宛看来,这表情里还有几分观察实验用小白鼠的意思):“对不起,岳一宛。可能是因为,刚才实在太疼了,所以我没有能分辨……我,我一般是拒绝接收向导素的。这次、算了,对不起,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岳一宛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应该怎么不好吗?”向导反问道,“如果你现在要告诉我说,你的唾液里其实含有什么特质生物毒药的话,比起解释,你可能更应该先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我收回道歉,你看起来好得不能再好。”杭帆语气冷漠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你对武器的狂野想象,恐怖到令哨兵都发指!”
抓着哨兵的腰,岳一宛把人重又捞回自己怀中。
“不要胡乱走动,”他的语气倒是并不严厉,“首先你身上带伤,虽然你们哨兵的自体愈合能力极强,但骨折处的固定要是松动了的话,也是很容易拼合错位而留下终生残疾的。”
“其次,杭帆,你的身份还是没有得到证明,目前依然需要时刻处在我的贴身监视之下。”
行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杭帆想,既来之,则安之。
迎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死早超生!
“……其实是因为,我——”
「姓名:杭帆,类别:哨兵,等级:S,年龄:19,隶属:特战甲种六组A大队,过往病史:无,症诉:疑似对向导素成瘾。」
「但这没有道理啊!我只接触过医疗士兵给予的向导素,每次也都是极低浓度的而已!通过空气传递,全组人员都同时接收的那种,为什么会……」
「你的症状就是这样,不用多解释。不管你是从何法途径获得的这么多向导素,作为你的医疗长官,我要求你必须立刻马上戒断!明白了吗,士兵?」
「……是,我明白了。」
“我——”
杭帆想要开口,但字句似乎并没能在他的舌尖上成型。
他从没有向任何人开口诉说此事。
时间一久,用来讲述这件事的语言,逐渐地干涸枯萎了。
「那个就是杭帆?传说中有奇怪癖好的那个S级?」
「嘘!背后议论高等级哨兵,你们不要命了!这伙人可是有杀人执照的!」
「哎呀上班嘛,心理变态也正常。还有什么癖好能让你都觉得奇怪啊?」
「我说了你别笑,给他听到就不好了,听说那个杭帆,好像有……喜欢医疗兵向导素的癖好……噗嗤!」
「草,什么玩意儿,这癖好也太小众了吧!你但凡说他喜欢黑市里那些硬核的刺激东西,我都觉得容易理解点。」
「是真的,我也听说过这个传闻。说杭帆每次受重伤回来,都需要一大群医疗向导在他床前围着,才能对他实现最低程度的精神纾解……」
「哎不是我说,医疗用向导素那么冷冰冰的玩意,到底是谁在爱啊?」
「可能平时嗑的东西劲儿太猛了吧?就医疗向导素那点浓度,啧啧,怕是不够他用的哦~」
“因为、我对——”
他的喉咙在痉挛。
「本次问讯,已经获得了行星董事会的批准,你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说‘是’,士兵。」
「……是。」
「你是隶属于特战甲种六组A大队的S级哨兵杭帆。说‘是’,或‘不是’。」
「是。」
「19岁的时候,你曾有过向导素成瘾的症状,并为此而当时的医疗长官求助。说‘是’,或‘不是’。」
「是……也不是。我确实出现过类似症状,但我没有任何可能是真的对向导素成瘾,因为我——」
「没有让你说多余的话!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
「想清楚了再回答!这些事,都在你的医疗记录上都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我不是!我没有过任何成瘾行为,那是误——」
「回答‘是’,或者‘不是’!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不是!」
「固执的撒谎精。下一个问题。你曾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和使用过大量来源不明的向导素。说‘是’,或‘不是’。」
「不是。」
「冥顽不化的小子!在过去十年里,你一共出勤了一百六十二次S级任务,说‘是’,或‘不是’。」
「是。」
「你曾因任务负伤七十八次,其中有六次被医疗中心认定为‘高危濒死’状态。说‘是’,或‘不是’。」
「……这个数字我记不清楚。但平均来说,一年半就会有一次也是正常——」
「在每一次‘高危濒死’的治疗过程中,你都接受了大量的向导素安抚,以空气为介质进行递送。每一次分量,都需要由超过十名以上的医疗士兵来提供。说‘是’,或‘不是’。」
「我当时都处于昏迷状态了,这种细节我怎么会知道?!」
「说‘是’!或者‘不是’!」
「我不知道!」
「五十三天之前,你在接受治疗时出现精神力紊乱,强行抽取了在场医疗士兵的向导素,导致多人当场陷入昏迷。说‘是’,或‘不是’。」
「……是。」
「我的问讯就到这里,事实显然已经非常清楚,非常感谢各位审判长官的参与。」
「我抗议!王德福(Harris Wong)素来与我有私人恩怨,按照规矩,他应该回避本次问讯才是,怎么能主持——」
「住嘴士兵!你这是公然蔑视法庭!」
“向导素,对我……”
他恨不能用手指抓破自己的喉咙,将这些痛苦的自白,直接生生地从肺腑里掏出来。
“我好像……我不……”
「我的处决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这个嘛,其实他们改变主意了。」
「改变?」
「行星董事会里有傻子,但不是全员都是傻子。Harris的问讯完全站不住脚,这一点,大部分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他们其实也知道我是清白的?那为什么我现在还要被关在这里?」
「因为我们发现,杭帆你,就是传说中的‘黑暗哨兵’。」
「……对不起,我没明白您的意思,Miranda指挥官。那是什么传说?」
「传说,传闻,其实意思都一样。原先我们都以为,寰宇战争时期,罗彻斯特派出的所谓‘黑暗哨兵’,只是一种夸张想象。因为有效的资料记载并不多,所以其实也没有人真的把这当回事。」
「所以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于‘黑暗哨兵’的能力规模,不同的目击者都有不同版本的说法。但唯有一点非常确定,所有的‘黑暗哨兵’,都瘾君子沉迷药品那样,对向导素怀有异常的迷恋情结。在战场上,那些被认为是‘黑暗哨兵’的人,几乎都有不分敌我地强制抽取向导素的行为。」
「……也是和我一样,用精神力压制了向导,强迫他们向空气中释放向导素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场的其他哨兵也同样——」
「杭帆,我的意思是说,这些‘黑暗哨兵’会徒手撕开向导的大动脉,直接吸血。」
「什么?!」
「以空气为介质递送向导素,这样的传播与吸收效率,远远无法满足‘黑暗哨兵’对向导素的极度渴求。存在于向导类人群的体内的向导素,绝大多数都溶解于血液、唾液等液体之中,而黏膜正是人体里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所以,直接喝向导的血液,就是对‘黑暗哨兵’而言,最快也最高效地摄入方式……」
「没错。」
「……而我也会变成这样怪物?要多久?几年?几个月?总不可能是一下子就——!」
「我们不知道,杭帆。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
「但这种东西已经完全不能被称为是人类了吧?!什么黑暗哨兵,这简直是野兽!!」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理论上来说,事实确实如此。」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们判断错了?或许我只是……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暗哨兵呢?!用这种根本没有科学实证的东西给人定性也太奇怪了吧!他们或许就只是疯得更厉害的发狂哨兵而已啊?!而大多数情况下,哨兵只要保持精神领域的稳定,就不会真的发狂不是吗?精神力紊乱只是偶然出现的现象,我——」
「‘黑暗哨兵’很强。这就是他们与普通哨兵的不同之处。彻底失控的超大型相控阵武器,和一支坏掉的相位枪,没有人会觉得这两种东西是‘相同的’。」
「你特意支开看守来和我会面,是因为……我的处置方案已经下来了,对吗?」
「是。行星董事会的决议是,将你押入低温休眠舱进行‘保管’,并将之沉入地下六万米,收入最高级别的生物武器仓库中,直到下一场战争的爆发。」
「可我不是一件‘东西’!凭什么他们想要我活我就得活,想要我死我就得死?!」
「因为这里是行星‘罗彻斯特’,杭帆,而你是罗彻斯特的士兵,也是罗彻斯特的‘自然资源’。董事会的权力,就是管理并分配星球上的一切资源。」
「那正式的通知……大约会在什么时候下达给我?」
「他们不会给你下达通知的,杭帆。我们重新拥有了‘黑暗哨兵’,整个罗彻斯特上,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会超过两手之数。而为了保证我们能在下一场战争中保有优势,所有人都会这件事守口如瓶。这件事只会在秘密中进行。」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您了,对吗,Miranda指挥官?」
「虽然很遗憾要失去你这样优秀的部下,但我个人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毕竟,等你下次醒过来的时候,新的一场‘寰宇之战’就要开始。我衷心希望自己不用看见这种场景。」
「好的……谢谢您的告知。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不要对生活太绝望,年轻人。坠入黑暗不会是在一瞬间内完成的。你的未来可能还很长,或许有机会领略我们这些都见不到的事物呢?再见,杭帆,与你告别确实让我有些难过。所以我准备明天就去度个假,散散心,以便能彻底忘记这些令人伤心的事情。」
「……好的。」
「真希望这个临时的度假计划能够成行。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有着漂亮黑眼睛的小家伙。时间不早,我得去回去收拾行李了,第二十七港口离这里不远,这点倒是挺方便的。那么,我走了。」
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指。
哨兵的指甲修得很短,但即便如此,它们也立刻就在向导的手背上抓出了五道深深血痕。
“你太用力了,这样会抓伤自己的。”
向导的指尖轻轻抚在杭帆的脖子上。
「第二十七港口请求支援!第二十七港口请求支援!S级哨兵叛逃,S级哨兵叛逃!」
「由于设备故障问题,今日所有跃迁航次取消,出港入港的舰船请在原地等候塔台指令。」
「我操今天真是见了鬼了!竟然在转移路上能给他逃掉了!这下怎么抓?!这里可是有几万艘跃迁舰呐!」
「各部门注意,有一位最高指挥官被逃犯挟持!人质为女性!特战总部要求优先解救人质!」
「报告各部门,行星董事会要求、要求优先逮捕逃犯!」
「哎我他娘的向导素呢?!不管有多少赶紧先拿出来啊!再不行叫几个医疗向导来当诱饵!一点抚恤金而已,又不是死不起!」
「头儿你忘了吗?自从上面要求推广使用抑制剂之后,向导素就不是咱们的制式配给啦!库存里的那些早都卖尽黑市了,这会儿正跟上面打报告要调货呢……医疗向导倒是有几个在岗的,但是,哎虽然那个逃犯确实好像有这癖好,可咱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到底往哪儿投诱饵啊?」
「你感觉到了吗?杭帆,已经有S级赶到附近了。」
「嗯。我尽快。」
「左起第三,单人跃迁舰,黑色涂装。」
「好的,您放心,我不会留下可被追踪痕迹的。」
「S级向导已经在门口了,他带了试验阶段的新型向导素武器。一分钟,快!
「谢谢您,指挥官。我走了!」
「再见。永别了,杭帆。」
岳一宛的精神触丝并没有伸进杭帆的脑子里。但不知为何,最脆弱的部分被对方抚摸着,杭帆渐渐感到自己情绪正舒缓下来。
他好像又能够呼吸了。
“我……”杭帆艰难地吐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罗彻斯特的医疗诊断里说,作为哨兵,我对向导素有不正常的迷恋。”
“我可能从很早开始就有这个问题。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从觉醒了哨兵天赋那会儿开始的。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太饿了,我每天都很饿,所以我一直没办法分辨这种空虚感的来源。我分不清哪些是对食物的渴望,哪些又是对向导素的渴望。”
他刚说完这句话,岳一宛就拈了一枚营养补充剂,塞进了杭帆的嘴里。
甜味的。还能带来有饱腹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不饱。”他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就是明明吃饱了,但依然很饿,饿得像是要在身上烧出许多个孔。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饥饿而已。”
可一直到长到十九岁,杭帆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向导素问题”——因为在行星“罗彻斯特”的管理下,哨兵并没有私下接触向导机会。而从青春发育期开始,杭帆的结合热周期就一直靠服用抑制剂度过的。
“向导素成瘾”的问题第一次正式出现,是任务归来的杭帆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的时候。
“……我觉得很奇怪,但没有人有空解答我的问题。“他说:“在那之后,大概几个月?常规剂量的抑制剂就对我彻底失去了效用。”
杭帆耸肩,“我又去了医疗中心,他们说没有办法,只能加大药量。于是我只能加倍吃抑制剂,临到出任务,为防止意外,更要额外多吃几片以防万一。而因为药物原理的关系,我对止痛剂的耐药性也越来越高。”
岳一宛沉默。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他想。
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这是哪个庸医开的处方!
而那种名为抑制剂的药品,听起来也不是特别符合医学伦理……竟然不分发向导素喷雾,而是大肆推广这种东西?罗彻斯特可真是个精彩绝伦的地方。
“我其实没什么清醒着接触大量向导素的机会。”杭帆说,“罗彻斯特不赞成哨兵与向导私下建立关系,因为这会不方便管理。”
也是为了方便管理之故,罗彻斯特同时还试图将哨兵接触向导素的机会压到最低——在行星董事会看来,哨兵与向导之间的链接也不过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性,只要你没尝试过,你就不会上瘾。所以,防微杜渐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别让哨兵尝到那个甜头。
其他哨兵是否当真活得如此清心寡欲,如今的杭帆已经无从知晓了。但作为一个总是奔波在生死边缘的S级哨兵,杭帆本人,确实是只能在战斗与治疗的时候接触到向导素。
“……但我还是失控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要直视着岳一宛的眼睛说。
他害怕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怪物般的自己。
于是杭帆移开了视线,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离开了点距离:“我当时正处于昏迷状态,但是——”
五道血痕,在岳一宛的手背上明显地肿了起来。
而他的手却掰过了杭帆的脸,要求哨兵的视线转回到自己身上。
“看着我,杭帆。”这个向导,在某些时刻强势得近乎于不讲理:“我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你的病例非常有趣。所以请你在说话的看向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的口吻平和,语气却完全不容任何质疑。
“捏着别人的下巴说话就很礼貌吗?!”
杭帆抗议着,却没有动用哨兵的格斗技巧来挣脱:“你们‘格丽浦薇恩’行星的社交礼仪都是谁来规定的?总不能是你岳一宛亲自制定的吧?”
而岳一宛,这个无耻的行星首席向导,对这句控诉的唯一回应,竟是在杭帆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他堂而皇之地地宣称道:“我是‘格丽浦薇恩’土生土长的居民,我说这是本地的社交礼节,那它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可以等会儿再继续。但现在,请你先继续说下去。”
“……根据医疗记录,在吸入了一些医疗用的向导素之后,我的精神力突然失控,用哨兵的威慑与压制能力,强迫在场向导们在瞬间超负荷地放出大量向导素,并致使多人晕厥倒地。”
杭帆苦涩地看向面前的这双绿眼睛。
“通俗地说,我的哨兵本能,会为了获得向导素而展开无差别屠杀。”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