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那么拿他写的车祸方案和当年的车祸现场记录两相对比,就能推断出真相。十六岁时用的电脑早就成了古董,他搬出黎家时并没有带走,应该还留在黎家他的房间里。
黎让想定了,周六的黎家家宴,他早早到了。
他的房间干净整洁每日都有佣人打扫,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这个家时的布置,黎让翻遍了,没找到自己的电脑,把佣人叫了进来。
佣人说:“九少爷,我一直没瞧见过什么电脑啊。如果是好多年前的,可能被放在地下室了,你有照片吗,我去帮您找找?”
黎让和佣人一同去了地下室,地下室物品繁杂,单是退出历史舞台的笔电产品就垒了好几纸箱。更何况黎让对自己十六岁时用过的电脑没有太多印象,他只呆了一会儿,便道:“算了,我不找了。”
佣人连连点头,把黎让送出了地下室,改道去了黎耀年的书房。
“九少爷一看电脑那么多,就说不找了。”
西装革履的黎耀年颔首,佣人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一旁的特助担忧道:“九少爷突然找他十六岁用过的电脑,该不会是发现了车祸的事吧?如果他发现真相,和成煜通气,我们岂不是完了?”
他们拿来威胁成煜的视频,是当年九少爷向黎总介绍车祸方案时的所有对话监控录像。
九少爷只要看到视频内容,再对比当年的车祸就会知道,当年的车祸正是脱胎于他的车祸方案。
“你没听他说不找了吗?”黎耀年淡声道,“没有多少人敢直面自己害死至亲的事实,适时给他制造点障碍,他寻着借口就知难而退了。”
特助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有怀疑更好。”黎耀年笑了笑,翻阅书籍的动作有岁月沉淀的美感,“十几岁的事他记不清,只有朦朦胧胧的感觉,就跟在心里扎下一根刺一样。心智乱了,我看他还怎么跟我作对。”
黎让此刻,也在翻阅书籍。
他不再执着寻找他用过的电脑,以父亲的性格,这部电脑应该在他离开黎家时就格式化抑或销毁了。他废那功夫,还不如重读一遍当年他购买的各种专业书籍,从自己划线的字里行间一一复原出自己的车祸方案。
房间里窗帘紧闭,书桌前的黎让一边看书一边抖着手抄写着什么,直到模糊的久远记忆有了清晰的轮廓,直到重要细节在两相对比中一一配对。
父亲真的采用了他的车祸方案。
黎让的身体沉沉靠向椅背,脸色苍白,泪凝于睫。
刽子手,他也是刽子手。
他亲手害死了妈妈。
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却始终得不到主人的一个垂眸。
不知过了多久,黎让凝视自己复写出的手稿,被眼泪洗净的眼神里渐渐流露出刚毅厌世的光芒。
不要紧,只是多个复仇对象而已。
黎让抬手徐徐擦掉脸上的泪水。
门外传来敲门声:“九少爷,午宴要开始了。”
“知道了。”
黎让起身梳洗,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电话再度响起,是外公打来的。
“外公。”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给你打了十八通电话,你现在才接。”
黎让说:“刚才走了下神。”
“黎氏的货如期交付给启辰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黎让没说什么,这消息已经是老黄历了,局面也即将迎来转变。
外公却是叹气一声,说:“亏了多少?我和你一起补回来。以后就别跟你爸作对了。”
黎让眼眶再度热意上涌:“亏了个妈,你能补回来吗?”
电话那头的外公静了一静,随即也湿了眼眶:“我也亏了个女儿,补不回来了啊既白……”
黎让默默泪流,眼神里的阴冷渐渐盖过了他的悲伤,听见外公再度要帮他补亏空,他婉拒道:“外公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你就这么犟,你这脾气……”外公连骂带劝,见对面的黎让怎么也不松口,只一味叫他放心,可他如何放心?末了他说,“王总那批货多少钱?我给你出一半。”
这话惊得对面的两位舅舅都欲言又止。
等外公挂断电话,小舅抱怨起来:“爸,既白都输得一塌糊涂了,这段时间不知道变卖了多少资产,你还要出资……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外公虎着脸说:“不过是小钱。”
“大哥你听听——”
大舅问:“爸,你相信既白能翻盘?”
“我也不相信,”既白是有商业天赋,但不是万能的,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他办不到的事。更何况对手是黎耀年。
外公整个人苍老不少,缓而坚定地说,“但他是为了我女儿,他有这个心,我就不能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事。”
小舅眼神闪烁。
大舅沉默许久,说:“我也出一半。”
“大哥你怎么也糊涂了!”小舅站起身,“万一赔了怎么办!”
“这钱从我个人账户上出,赔了我自己负责,”大舅越说越难过,“就当是给阿瑶的。”
“你们就这么惯着他,他有了钱,就会一而再再而三斗下去,直到拖垮整个陆家!”
“既白有分寸,走不到这一步!”
“总要让既白去试,试了他才会死心。”
小舅冷笑:“万一他死心那天,陆家也完了呢?!”
眼看房间里三位长辈要大吵起来,陆怀琛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开始插嘴:“那个……”
小舅怒喝:“什么事?!”
“既白不会拖垮陆家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
“几个月前,成煜给了我一张卡,说如果陆家有人支持既白,无论亏多少,他都全包了。”
小舅冷嗤一声:“他口气倒大,卡里是几千块还是几万块啊!”
“他没说多少,但我去看了,”陆怀琛举起手里的卡说,“里面十个亿。”
小舅陡然打了个嗝。
外公和大舅也满目惊讶。
“他说不够的话,还有。别跟既白说就好。”
小舅又陡然打了个嗝。
外公没好气睨小舅一眼,想训他两句,却又忍不住笑起来:“看吧!我这个外孙有人兜底,不用你这个小舅出一分钱。”
小舅讪讪。
大舅笑着招手让自己儿子过来:“成煜不是孤儿吗,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就感觉他深藏不露。”陆怀琛大咧咧说,“上次在医院我们都遇到了向海超,向老对他都毕恭毕敬的。”
向海超可是南区那方面的大人物,外公和大舅不动声色交换了下眼神。
“好,”大舅笑着说,“我们大概有点概念了。”
“那这卡……”陆怀琛拿着卡不知道该递给哪个长辈。
小舅伸手要拿,被外公重重一拍,外公质问:“你拿什么拿,你出钱了吗?”
“我刚才还不是为我们陆家好,更何况,”小舅舔着脸说,“我可以现在出……”
就在这时,楼下爆出一阵亢奋的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怀琛你下去看看。”
陆怀琛应声而去。
房间里静得只有楼下的吵闹声。
大舅开了口:“爸,虽然我们都决心要帮既白,但是不是也要劝他收手?”
外公闻言叹气:“只能慢慢劝了,黎氏的货已经如期交付,既白还要继续收货囤积,我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小舅说:“这纯粹是赌气,他不止收了王总的货,还有其他几家的,他这批货要赔在手里了。还是年少轻狂啊。”
外公听了不乐意,使唤他道:“怀琛怎么一直不回来,你下去看看。”
结果小舅也是一去不复返。
外公惊疑不定,和大舅一起下楼,在楼梯转弯处就着急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爸,新闻报道黎氏交付给启辰的那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小舅兴奋得满脸通红,“启辰势必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新货源,既白要赚大发了!刚才你说要一半王总的货,既白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的话,他们陆家就跟着喝到汤了!
“难怪我说帮他补亏空他拒绝,我说投资他就收下……”外公声音缥缈,和陆家人逐一对视时,声音渐渐又有了重量落了地,“他是要带我这个外公赚钱啊哈哈哈……”
陆家洋溢着笑声。
黎家却正处暴风雨前夕的宁静。
典雅庄重的客厅处,黎家人四处散坐,明明新闻已经爆出来了,但没人讨论这件事。
空气仿佛都小心谨慎得停滞不动。
黎耀年的特助下了楼,瞥见临窗的单人沙发处一抹西装革履的清冷身影,便快步走了过去,看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缓了一缓怒意,方道:“九少爷,你父亲在书房等你,还请你走一趟。”
黎让没应话,一手支肘,另一手拎着个手机在腿上转圈。
特助低声道:“我劝九少爷还是识趣一点,别以为赢了一次就高枕无忧了。你父亲对你还是留有情面的。有些事情你要是知道了,恐怕就会后悔一世。”
这么说,他知道车祸的事。
黎让动作顿住,手机就此掉落在地。他抬眸看特助一眼,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特助背脊发寒。
特助下意识说:“我这就捡起来。”
又觉自己气势被压,特助一边蹲下身去捡手机,一边道:“之后就请九少爷上楼一趟吧,免得我请保安进来。”
特助的手即将碰到黎让手机时,被黑色皮鞋一脚踩中,无情碾了碾。
“啊!!!”
惨叫声打破了宁静,众人的视线围拢了过来。
楼梯上的大哥黎天行看到了这一幕,思量片刻后,他疾声道:“黎让你干什么?”
黎让脚边的特助忍痛道:“九少爷你太过分了,我好歹在你父亲身边工作了十几年,算是你半个长辈!”
“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个,当年的车祸他必定是经手人之一。黎让居高临下地冷观特助脸上的痛苦神色,淡声道,“我还知道你家在哪里。”
特助面色一僵。
“你动一下,我的脚就不知道要踩到哪个人身上去了。”
特助咬了咬后槽牙:“你别欺人太甚。”
黎让面无表情加重了脚下的力度,特助连连叫疼,却真不敢动弹。
其余人只看不上前,明哲保身得很。
场面一时又乱又安静得只剩下黎天行的喝声:“黎让你还不快松开他!”
不远处一个高大身影漫步进了大厅,听到黎天行的嚷嚷,眉头一拧,快步朝黎让这边走了过来。
这边厢,黎天行追到了楼下,心焦似的要扶特助起来,特助哪里敢动:“九少爷我哪里得罪你了,我跟你道歉。”
“黎、让!”见自己来了,黎让还是不松脚,黎天行深感没面子,当即怒上心头,“你别逼我叫保安。”
黎让眉梢都不带动一下。退一万步说,他这具身体也不怕受伤。
就在这时,黎让听到成煜不悦的声音:“什么事需要这么大声?”
下一秒,余光里熟悉的身影来到身侧,黎让正欲抬头,便听见黎天行跟找到了依仗那般,喊道:“成煜你来得正好。”
叫得那么熟稔,想必私底下有过他不知道的往来。黎让半垂下眸,意兴阑珊起来。
成煜的视线在黎让身上绕了一圈,这才移向黎天行。
“你不知道黎让刚才有多过分!顾叔好心帮他捡手机,他竟然踩顾叔的手!我这个弟弟真是冷酷无情,天生的坏种——”
话还没说完,黎天行眼前一黑,定睛一看,竟是成煜弯腰捡起黎让的手机。
黎天行目光追视过去,又见成煜抽纸巾擦了一遍手机,把手机递还给黎让。
黎让拿了手机站起身,在特助骤然加重的尖叫声中转身离去,背影高冷又矜贵。
黎天行皱眉,侧头问成煜:“你这就让他走了?”
成煜随意瞥来一眼:“不然呢?”
黎天行指着勉力起身的特助说:“你看他把顾叔伤得多重!他这样你怎么也要骂他一句吧?”
成煜嗤笑一声:“他没受委屈我骂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