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宋景良也坐直了,剑眉蹙起。
姜老爷子沉着一张脸,继续说:“她负责新生儿的护理工作,给孩子洗澡,你们也知道十多年前的榉县是什么样,乡镇保健院管理不严,查对工作记录就是走个形式,她利用交接班时的漏洞,调换了一对儿相同血型的女孩儿,孩子没有明显胎记,家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养大了,一直到今年才东窗事发,两家父母把榉县妇幼保健院告上了法庭。”
姜澜的唇动了动,片刻后才说:“调换一对儿孩子已经很离谱了,总不能……”
她态度已然没那么坚决,却还是不愿质疑孩子并非亲生,然而一些不曾在意的细节却在此刻开始作梗。
她和宋景良皆是容貌出众,宋景良更是那种浓颜系的帅哥,眉骨挺括,轮廓深邃俊朗,姜怀瑜毫无疑问也是个好看的孩子,但他容貌更精致俊秀,眼尾略上挑着,是一种冷淡骄矜的好看。
她和宋景良都一度认为,姜怀瑜是长得更像母亲,好看的人总有那么三分相似,这么多年,见过姜澜母子的,都说姜怀瑜长得像妈妈。
难道这种相似与血缘无关,真的只是巧合?
这种怀疑像一颗有毒的种子,明明姜澜很确信姜怀瑜是自己的孩子,这种子却在瞬间落地发芽,见缝插针般的让人起了疑心。
宋景良沉声道:“我们会尽快安排亲子鉴定。”
他握住姜澜的手,安抚的轻拍两下:“没事的,哪有那么多阴差阳错,小宝肯定是咱们的孩子,反正今年的体检还没做,就当加一个项目呗。”
姜澜勉强笑了笑:“谁家体检加项目是做亲子鉴定的?不过你说的对……出了结果就能证明小宝是咱们的孩子,总比这样悬而未决要强,也省得爸心里犯嘀咕。”
……
体检比往年多抽了一管血,姜怀瑜没太放心上,宋景良先送姜澜去画展,又送姜怀瑜回学校,他们家一贯如此,只要时间宽裕,宋景良都尽量不用司机,他喜欢在路上和妻儿闲聊几句。
“你想去的那个航空展,你妈去不了,她这边画展反响这么好,想延期半个月,小姜总你怎么看?就咱爷俩去行吗?不过你妈说,答应和你一起去她没做到,回头你放暑假,她陪你去欧洲玩一圈。”
姜怀瑜在吃奶油冰淇淋,唇角沾了一点白色,闻言点头又摇头:“爸,我暑假去欧洲不用我妈陪着,我想自己去,其实航空展我自己去也可以。”
“那怎么行,这可是亲子活动……”宋景良振振有词:“小姜总的亲子活动,我什么时候缺席过?”
“我感觉爸你有点黏人了。”姜怀瑜那上挑的眼尾一斜,带着点揶揄的笑意看了眼自己老爸:“那航空展你本来就想去,就像我一岁时你给我买了个两千多的大型遥控车,自己玩了一年多,还把我装果篮里绑上去玩,被妈妈追着打了一顿……”
“停!骂人不揭短,小姜总你不厚道了啊……”宋景良自己也笑起来:“不是,你那时候就和我拖鞋一样大,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外公和我说的。”姜怀瑜最后一口吃掉了冰淇淋甜筒,转头对宋景良笑了笑:“老宋同志,你想去航展可以直说,大姜总和小姜总都会批准的。”
“行,那谢谢组织了。”宋景良把车停好:“去吧,晚上爸妈都有事,王师傅来接你。”
姜怀瑜从后座拿了书包,宋景良看见他唇角的奶油,笑着说一句小花猫,拿了一小袋湿巾扔给他:“接球!”
姜澜常说宋景良是多动儿童,姜怀瑜显然没继承父亲的运动细胞,他抬手接了一下,没接住,被那一小袋湿巾砸了脑袋。
清隽的少年很无语的看了一眼未成年老父亲,弯腰捡起湿巾,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景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轻笑,姜怀瑜小朋友那种带着点嗔怒的眼神和姜澜女士简直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不是他亲儿子,这就是他亲儿子!
……
亲权概率(RCP):0.0001%(<0.01%)
结论:排除宋景良与姜怀瑜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亲权概率(RCP):0.0001%(<0.01%)
结论:排除姜澜与姜怀瑜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黑纸白字的鉴定结果摆在两人面前,他们家品学兼优、样样争气的小宝,真是抱错了。
以姜家的能量,想找到亲生的孩子并不难,问题是,找到以后呢?
当年在榉县妇幼保健院生孩子的,即便家境再好,也和姜家相差甚远,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吃苦,而且……
“我不想把小宝送回去。”姜澜捏着眉心,“这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孩子,如果可以协商,我们两家可以一起抚养两个孩子,对方家庭有任何条件,只要合理,我都可以接受,大不了南岸区的别墅过户给他们,以后当个亲戚来往,我绝不……”
“小澜。”宋景良握住她的手,“别慌,现在还要看对方态度,还有两个孩子怎么想。”
“先别和小宝说。”姜澜微微摇头:“他最近在准备竞赛,我们先找到对方,做个简单的调查再说。”
自家孩子突然成了豪门少爷,如果对方是品行端正的家庭,两家还可以有商有量的来,如果对方品行不端,就得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
……
姜怀瑜去外地参加英语辩论赛,姜澜和宋景良在他出发的前两天一起出差了,他俩真的很少一起出差,姜怀瑜怀疑他们其实是出去约会,姜澜女士脸皮薄不好意思说罢了。
飞机落地京市,跟着领队老师到了赛事方安排的酒店,把行李箱放下后,姜怀瑜和负责二辩的搭档去赛场踩了个点,提前熟悉环境,遇到几位地区赛就见过的朋友,一群少年人在一起说笑几句,接着又各自返回酒店。
简单的吃个晚餐,姜怀瑜回了房间,整理一下关键词手卡,又把明天竞赛要穿的西装熨了一下,挂在衣柜里。
姜澜女士给他打了电话,问了住宿条件,她那边环境嘈杂,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带着口音的叫卖声和汽车鸣笛声。
姜怀瑜更坚定的觉得,老宋是带着姜澜女士去外地旅游了,不然他妈妈一般会和他视频的,他们俩又不是没有过这种前科,姜怀瑜也不戳破,聊了几句让他们放心,就挂断了电话。
时间还早,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姜怀瑜拿出平板登陆了游戏。
《极夜》是一款以末世生存为游戏背景的手游,为了追求高画质,姜怀瑜一直用平板玩,这个游戏玩法比较多样,可以组队下游戏副本,也可以打竞技玩pvp,喜欢休闲的玩家可以在大世界收集物资然后建设自己的生存基地,还有一些缝合进来的休闲小游戏。
姜怀瑜竞技场排名一直很高,这游戏职业平衡做的不错,氪金点大部分在外观上,pvp玩起来很舒服,偶尔拿来消遣很不错。
他上线先看了一下基地的物资,上次委托代练小明探索出了稀有物资,现在可以合成稀有的坐骑了。
刚进入基地,系统就弹出提示基地有访客,随后画面加载完毕,一个男性青年形象的游戏角色正在他的菜地里,以一种俯冲的姿势,从头上喷出水花,在菜地里旋转着浇菜,像个失控的淋浴喷头,还顺便除了个草。
姜怀瑜:……
什么东西“嗖”一下过去了?
是新出的宠物吗?怪别致的。
随后才看清那是一名“元素使徒”,正在用技能给他基地农场里的稀有植物浇水。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来了,老板?
(幽灵狙击手)【JHY】:嗯……我记得我没委托你除草。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嗐,谈钱多伤感情,你每次都给我额外的打赏,我这是赠送的服务。
旋转花洒停下了,小明的游戏角色穿着最基础职业服装,没有炫彩的头发和一堆光污染的烧钱特效,看着像个新手村刚出来的,但与之不匹配的是他头顶一排亮闪闪的竞技场荣誉,像一排霓虹闪烁的广告。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你地里成熟的星穹鸢尾和永寂蔷薇我帮你收了。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知道老板你不缺钱,但这种子不光花钱还花了时间,错过收割会降低品质的。
姜怀瑜在游戏里有几套稀有时装和坐骑,因此有特殊称号,冲着这个,私下里加他好友的人很多,但他都没通过,小明受他委托和他组队打过近十次竞技场,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但两人的关系也只是如此而已,姜怀瑜没想到小明会主动帮他收菜。
(幽灵狙击手)【JHY】:谢谢,我等下合成坐骑需要找人一起做任务,你和我组队做一下?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行。
两个人在“赛博长安”的地图里跑了好几圈,最后生成稀有坐骑时,整个服务器的在线玩家都能看到绚烂的极光特效,光粒子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一只闪烁着数据流的机械麒麟兽从空中俯冲而下,发出清越的咆哮。
好友申请又炸了锅,不断的弹出来,姜怀瑜看了眼一前一后坐在麒麟背上的两个游戏角色,又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该睡了,他正要和小明说一声,小明头上却弹出正在输入的对话框。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我说J老板,你们有钱人的圈子里,豪门争家产,或者抱错孩子这种闹剧,很常见吗?
姜怀瑜:……
这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问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
也不等他回答,小明又发来消息。
(元素使徒)【AAA代练小明】:这个赛季我应该不打了,家里有点突发情况,没什么心情研究这些,用我给你推荐几个靠谱的代练组队吗?
(幽灵狙击手)【JHY】:不用,和你组习惯了,下个赛季再约。
第3章
然而有些事,就是这么不切实际。
这是竞赛结束的第二天,明天是姜澜女士的生日。
原本说要在京市玩两天再回来的姜怀瑜,此刻就站在他爸爸的书房外,一手捧着从花店精心挑选的花束,一手拎着个礼品袋,袋子里是他用这次竞赛的奖金给他妈妈买的一条项链。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隙,灯光落在走廊里,墙上挂着姜澜画的一副夜空下的海景,门缝里流淌出的光线恰好和灯塔的光重合。
姜怀瑜站在灯塔下,却有些找不到方向。
一分钟前,书房里零碎的对话传入他耳中。
“……和我们抱错孩子的陆家,条件确实不太好。”
“但那孩子长得真是……和景良你太像了,肉眼就能看出有血缘的程度。”
“小宝的亲生父母……不肯接受我们的资助……”
“那边气候不好,冬天还要烧煤取暖,你看那孩子,手上竟然有茧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最后,是伴着叹息的一句:
“该怎么和小宝说呢?”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姜怀瑜用一分钟默默消化掉这足以颠覆他人生的一段对话,然后缓缓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宋景良和姜澜都坐在窗下的沙发上,看见少年清隽挺拔的身影,两个人脸上都有一瞬间的慌乱,紧接着挤出一个试图粉饰太平的笑。
宋景良站起身,迎着姜怀瑜走了两步:“儿子,提前回来了?哎呦?这是给你妈妈买的生日礼物?”
姜澜眼眶微红,慌忙偏过头擦擦,又转过来,秀美的脸上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小宝,恭喜你又拿了冠军,想要什么奖励?”
姜怀瑜看了眼走路同手同脚的宋景良,直接把花塞进他怀里,然后绕过他,长腿一迈进了书房,蹲在沙发前的矮桌旁打开项链的盒子:“妈,生日快乐,给你选的礼物。”
不是什么奢侈品项链,和姜澜一首饰盒的珠宝相比,可以说是很不起眼了,但姜澜却惊喜的笑起来,抬手摸摸儿子柔软的黑棕色头发。
“谢谢小宝,妈妈很喜欢,这吊坠是玉兰花的造型?你选了很久吧?”
姜怀瑜取出项链,绕过姜澜纤细修长的脖颈,为她戴上。
“妈,为你花再多的心思也值得,你是我妈妈。”他为姜澜戴好项链,俯身轻轻拥抱住她的肩膀,“在我心里你高兴是头等大事,这一点不会因为血缘关系有所改变,所以,别哭好吗?”
姜澜的肩膀却抖的更明显了,她抓住姜怀瑜的手,用力捏了捏。
这只手从肉乎乎的小藕节长成如今修长有力的样子,她不知倾注了多少心血,被抱错不是姜怀瑜的错,她只怕她的孩子因为这件事而苦恼困惑。
可这件事,是没办法瞒过姜怀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