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笑叹:“可那又要耗费多少功夫?”
这一句反问更像是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否决。
规则摆在那,诸神能给予人类的力量有限,全用在他身上会耽误通关进程。
米埃尔还想再劝,被谢叙白摆手打断了。
身体还未好转就使用神力对谢叙白的损耗太大了,这几天好不容易被亲友们喂圆的下巴瞬间消瘦下去。米埃尔抬头,瞳孔映出谢叙白削薄的面部轮廓,颈侧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似乎困顿,谢叙白无意识地垂了垂眼睫,但只是一瞬便又强撑着睁开眼。
米埃尔心里发涩,喉咙一滚将话咽了回去,抬手唤出治愈的神光,为对方舒缓疲劳。
就在这时,丝丝缕缕的黑雾自地表蔓延开,森冷无声地朝周围的人类发起警示:邪神的耐心只能坚持到他们为谢叙白诊疗完毕。
谢叙白似有所感,自下往上抚摸宴朔的脸颊,努力打起精神。
“你刚才一直没跟我说话,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触手在动,黑雾在动,但宴朔雕像似的抱着他一动不动,甚至没低头。
谢叙白知道这一回闭眼,宴朔为了能让他摆脱梦魇安心休息,绝对又会将他的记忆封存。
然后呢?
宴朔大半夜来给他修复灵魂,谢叙白这会儿全部记得,包括对方那癫狂的模样。
摸着宴朔绷紧到颤抖的嘴角,谢叙白心里一阵酸楚,往下扯了扯对方的袖子:“是我不好,总是让自己身陷险境,让你担心。”
宴朔冷着脸。
“宴朔,宴总,你看看我吧,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掌心被谢叙白的手指轻挠,像猫儿探爪挠入心窝。
宴朔眼前再度浮现出心魔的模样,也是这样软下声调期期艾艾地唤他,又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咔嚓一声,碎裂成渣。
“宴总……”
叫到第三声时,温雅的嗓音逐渐变低,似是黯然。
宴朔抿紧嘴唇,终究是忍不住在那带颤的尾音消失前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谢叙白。
噩梦没再发生,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谢叙白的脸,完整的,鲜活的,嘴边啜着一丝清浅的笑意,眼底流转温润动人的光。
这一看便是溃不成军,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叙白倏然展颜一笑,低声宛若呢喃:“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睡得都很好,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周围的使徒成员心有灵犀地闷头收拾检测仪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耳朵却悄然高高竖起。
无论什么时候,上级的爱恨情仇绝对有资格纳入办公室年度十大热门八卦奖之一,何况是被无数玩家视若梦中情人的谢叙白,当下就有不少仰慕者心碎一地,咬着手帕泫然欲泣。
正常时候谢叙白多少会掩饰一下,一是指挥官时期他作为官方标榜人物一举一动都在媒体的监视下,传出暧昧对象会有很大影响。
二是他光棍上百年连五指姑娘都很少用,习惯于清心寡欲也不会主动去搜那些东西,对情事的了解大多停在今日说法而无实操经验,稍微被逗弄就容易耳根生热,平添赧意。
——好歹手下这么多人,真叫人看见他软声撒娇腻歪黏糊,别提有多社死。
可见现在谢叙白真是累得快不行了,都没顾得上周围有人。
宴朔本欲将玩家都赶走,余光一扫,落在沉默凝视谢叙白的巴瑟身上。
黑雾微僵,而后翻涌,不动声色扩大音量。
谢叙白:“还记得吗,那一次,我们第一次接到最高一级战备任务,副本只给出十天的通关期限。”
再排除掉返程、交接道具,部署指挥作战、迎击外神……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而他们必须在这寥寥无几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于宇宙外域成百上千条空间罅隙里锁定目标地点,深入其中找到对抗外神的关键道具。
彼时玩家群体尚处于一边倒的颓势,有神级资格的人都没挖出来几个,谢叙白更是匆匆跟过两次队就要亲自带队上场,和宴朔签下契约甚至都不满一个月。
设备简陋、缺乏人手、航线迷失,后勤吃紧。内有士气低迷人人自危,外有混沌怪虎视眈眈,外神强大到无法抗衡,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个系统从中作梗。
条件艰苦到谢叙白一度认为他们当时能成功找到道具,是不小心摔进了幻境。
——当然没那么容易。
道具是真的,但被附加上隐秘的诅咒,一旦问世就会释放腐蚀之火烧遍大地,威力足以熔毁一颗小行星。
滚滚火浪轰一下冲刷到眼前,电光火石间谢叙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道具不能丢,丢了不知道下一次刷新在哪儿,而他们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运。
他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扑上去将其抱住,然后幽绿色的腐蚀火将他吞没。谢叙白仿佛能听见皮肉烧灼发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还未完全丧失的视野被扭曲的色块填满,火焰一路焚穿经脉骨骼,直达五脏六腑,把一切都烧成焦炭。
他叫都叫不出来。
身上装备的防御道具和治愈道具即时发动,却因为腐蚀特性导致效果减半。谢叙白的血肉长了又烧,烧了又长,佝偻腰背倒在地上,嶙峋焦骨止不住地哆嗦,痛到无法起身站立,甚至将道具收进背包都做不到。
余光有人影攒动,是队员在翻滚惨叫,其中不乏有保留记忆的老玩家。
他们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这个任务里铩羽而归,仿佛走不到尽头的绝望通过精神链接尽数传达给谢叙白。
谢叙白目眦欲裂,分不清是血是汗的东西划过眼角,又被高温瞬间蒸发。
他还太青涩,无法坦然接受死亡,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独立带队。
就算他没有大言不惭到要把所有人都平安带回去,也没有想过会全军覆没。
悔恨与无助交织在一起,他在烈火燃烧的地狱中反复沉沦,反复拉扯,不见天光,不得解脱。
直到某一刻,嘭一声巨大的触手断肢砸在地上,谢叙白清晰听见浪潮拍岸的震响,像洪钟敲击心脏。
海水势若破竹冲开腐蚀火,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将他托起,风中弥漫开咸腥的湿气。
火里怎么会有水?
谢叙白浑浑噩噩地抬头,看见漆黑巨物屹立天穹,和祂相比自己小得像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蚂蚁。
那双猩红眼眸向下一睨,好像没有感情般冰冷刺骨。可祂随后却做出一个会让颠覆世俗的动作,撕扯触手丢在地上,自毁神躯!
这是一种极其硬核的物理降维方式,通过大幅度消耗自身力量,让神祇能够瞒过规则判定直接干预副本而不使其崩坏。
就算当时的谢叙白什么都不知道,看见触手越掉越多,潮水却随之疯狂上涌,覆灭腐蚀火,也该知道宴朔在牺牲自己救他。
他茫然,他困惑。
对宴朔而言,自己应该是一个使用诡计强迫祂签订契约的卑鄙小人,长达一个多月小黑章鱼对他不理不睬,难道不是因为憎恶他吗?每一位信徒只能契约一位神祇,但神祇却可以契约千千万万个信徒,为单个信徒自毁根基,邪神有善良到这种地步?这究竟是什么荒诞的童话故事?
眼看一根根触手断肢坠地,像群山倒伏,黑血四溅,谢叙白不知怎的心里猛一下抽痛,白着脸,抖着手,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抓。
他似乎抓到了什么,而后昏死过去。
梦中一阵颠簸,他并不安稳,几乎在宴朔把他拖回最近的空间补给站时就猝然睁眼,大汗淋漓环顾四周,下意识起身结果扯到未愈的伤口,又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邪神将自己缩到五米左右高,刚好顶到天花板,其中一根残存的触手伸过来将咬牙颤栗的他圈住,触手尖端贴着锁骨往下移动,像人无声地拍向他的肩膀,最后拨开他紧扣在一起血肉模糊的双手。
任务道具躺在掌心,散发莹莹光辉倒映在谢叙白惊魂未定的眼底。那是一颗橘红色的火系星核,其中蕴含的澎湃力量宛若岩浆般炙热猛烈,瞬间驱散空间站的阴冷。
谢叙白的瞳孔睁了又睁,没等做出反应,旁边嘭嘭几声,邪神甩甩触手,将他的队员从身上卸了下来。
祂是懂得废物利用的,撕下来的触手断肢一部分用以灭火做屏障,一部分化成布毯将人类打包。谢叙白一见到他们就忍不住了,拔身冲过去,抖着指尖挨个探向鼻前。
这个活着!这个也活着!……
七人小队,全员幸存。
那一刻,谢叙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湿意唰地涌出眼眶,他捂住脸深喘气,听见压抑在自己喉间的那口气骤然吐出,迸出一声短促而庆幸的哽咽。
他转身想要道谢。却见四平八稳的邪神突兀地僵住了,那任何时候都称得上心如止水的猩红眼瞳竟出现了些许波澜。
祂在困惑。
顺着对方直勾勾的目光,谢叙白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在紧挨着星核的指缝中,还有一截被金光仓促包裹的触手碎片,是他最后眼疾手快抓住的东西。
触手碎片不知是不是受到金光温养,非常有活力,咕噜咕噜蠕动个不停,眷恋地缠上谢叙白的手指。
谢叙白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神话中女娲能够甩泥造人,那些外神被切割身体后,残肢落地就是新的分身。
他举臂将触手碎片递过去:“……这对您有用吗,还能接回去吗?”
不能了。
因为那躯壳碎片中居然产生了意识,不是和主体一样的统一意识,是完全崭新的,独立的,像枯枝焕发新芽。
人类传说赋予邪神“章鱼”的形象和特性,祂的断肢还能再长,所以祂撕得随心所欲。
单纯的断肢是制造分身,切断联系才能产生损耗,那躯壳碎片就是正儿八经的死物。
可是它活了!
或许是恒星爆炸提供新生命诞育的能量,又和谢叙白的精神力交融产生某种化学反应,才出现这种情况。
祂努力分析,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积累千万年学识和阅历的脑子里从未有一条告诉祂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于祂而言,人类对抗无限游戏就像前面五次地球生命大灭绝,历史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拿旧章换新篇。
祂的寿命冗长,本该是一个无所谓尘世的观测者,就算人类战败灭绝,也能遁入虚空沉眠。直至地球出现新的生命体,循规蹈矩重复步入上一纪元的宿命。
谁知道谢叙白的无心之举将祂猝不及防地拽了下来。
谢叙白不懂此时邪神心里有多震撼,正如邪神不懂看见道具在手无人死亡时谢叙白会有多震撼。
绝境逃生是人类的奇迹,死水活源是神祇的奇迹。
空间站外,宇宙浩瀚无垠,恒星如钻石沙砾铺洒在黑暗的幕布上,一轮巨日沉入银河的盘面,晕染出瑰丽迷幻的色彩。
伤痕累累的人类和神祇呆滞互望,彼此都有一瞬怦然。
……
谢叙白放任自己蜷缩在宴朔的怀中,聆听对方胸腔中传出炙热心跳声,隔空轻唤:“小一,你在吗?”
半空中出现一团腕大的阴影,小触手几乎是闪现到了谢叙白的面前,像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白!白白!】
谢叙白将它圈在怀里,一下接一下温柔地拍哄。
时过境迁,当初那手指大的躯壳碎片竟也长得这么大了。
“记忆于我而言绝非负担,我时常会想起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幸福、很幸运的人,家人朋友在侧,能与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并肩而行,能收获生活中无数美好的点点滴滴。”
“但同时我也太迟钝,直到很久之后才发觉,在那朝夕与共的相处中,自己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谢叙白轻咬上宴朔的喉结,狭长睫毛扑簌,眼尾艳红勾人,含糊一笑,宛如蛊人犯罪的妖:“宴总,你想听听我喜欢上他的全过程吗?”
玩家们一开始还听得起劲,中途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宴朔单方面掐断扩音不说,还补上了一层隔音屏障,莫名其妙对所有看向谢叙白的人都展露出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