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宴朔无法释怀。
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挤占大半个办公室,翻涌时宛若群魔嘶吼,摧枯拉朽,掀起阴暗的潮气。
宴朔不带一丝温度地和岑海跃对视,扯出个讥诮的笑:“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是灵魂碎裂?也对,毕竟不是谁都有谢叙白那么高强的精神力,经历过的苦痛刻在骨子里,忘都忘不干净。”
他往岑海跃撑起身体的左臂瞥了一眼。
猝然间,岑海跃的左臂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种痛如闪电击穿五脏六腑,直达灵魂深处,令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重重栽倒下去。
宴朔没有对岑海跃出手,只是还原一下他当初灵魂碎裂时的感受。可仅仅是这五秒钟的体验,就让岑海跃痛不欲生。
好半天,他才满头大汗地缓过劲儿来,第一时间回顾起宴朔刚才说的话,瞳孔发颤。
这,这就是灵魂碎裂?谢叙白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对方从来不说?
“挚友。”宴朔咀嚼着这个词,笑意不达眼底,“从谢叙白进医院开始,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资金供给,你还做过什么?理所当然地等着被救,自艾自怨地沉浸过往,对他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更是无知无觉,这就是你所骄傲自诩的挚友?”
“怎么可能,我……”
岑海跃心如刀绞。
可是他这张巧言善变的嘴,浑似打了结,吐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宴朔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金光小人。
小人与谢叙白长得一模一样,散发的光晕也如他的精神力般温暖和煦,瞬间驱散整个办公室的阴寒。他安静地闭着眼,枕在宴朔的掌心,微微蜷缩身体,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陷入深眠。
岑海跃在小人的身上感知到谢叙白的精神波动,猜测这可能就是谢叙白遗失的那部分记忆载体,情不自禁要去触摸。
下一秒黑雾翻涌,成千上万缕汇聚在一起,如细长的荆棘藤蔓编织出金丝雀的囚笼,将小人笼罩,一点点扯入深渊。
岑海跃抓了个空,又因制止不能,眼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宴朔!”
宴朔笑道:“与其累死累活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有,亲朋好友俱在,死伤罪恶皆无,他会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岑海跃奋力挣扎,背后显出红鲸轮廓。他狰狞面孔怒斥:“狗屁!你这分明是在抹杀他的人格,谢叙白绝对不会情愿你这么做!”
“宴朔!你可以嘲讽我弱小无知,但你不该不清楚谢叙白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凭什么你一句不值得为他好就要抹除他的全部努力,你——”
“抹除?不。”宴朔笑起来。
他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意,后几个字极轻、极轻:“谢叙白遭遇的那些痛苦,做出的那些功绩,他可以不记得,你们又怎能忘记?”
伴随宴朔说出这段话,无形的力量余波在H市的上空聚集,轰一下冲刷四方,整个世界忽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包括岑海跃在内的一些人,脑子里的记忆清晰不少,那些早已遗忘的过去接二连三地翻出水面。
岑海跃现在顾不上理会。
目视谢叙白的记忆载体即将彻底消失,他几乎发了狂。作为真身的红鲸怒吼一声,挣开威压束缚,咧开血盆大口咬向宴朔托着金光小人的手掌,要将它夺回。
宴朔不闪不避,在红鲸冲上来的瞬间抬手下压,利齿刺破祂的手掌,血液飞溅,祂将红鲸掐断骨骼掼倒在地,上百平的房砖瞬间塌裂,烟尘冲天!
红鲸咆哮,宴朔在笑。
长久以来,撇开宴朔的神级威压,祂这“邪神”的称号实在有点名不副实。一不喜苦难,二懒得蛊惑他人,杀伐果断但又称不上嗜杀,更别提杀虐本就是怪物都有的天性。
和其他邪物一比,简直可以拉上台竞选城市道德标兵。
然而此时此刻,那邪性从祂的笑容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大有扯下天地共沉沦的疯感。
底下的员工不知所措,以为地震来了,叫嚷着逃命。
岑海跃分神看了一眼,被宴朔抓住尾巴,抡圆甩出十几公里开外,落地砸断山脊!
疼痛侵蚀全身,岑海跃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咽下满口血腥杀回盛天集团。
此时的集团外早已聚集了一批被动静吸引来的围观路人,而宴朔大概是嫌烦,驱使黑雾竖起百米城墙,禁止岑海跃入内。
红鲸双眼赤红,扑到黑雾上疯狂撕咬,口齿崩裂鲜血淋漓。
岑海跃不顾旁人阻拦,蓄起力量一拳接一拳砸在禁制上,声嘶力竭地咒骂宴朔。
旁人看不见禁制和黑雾,只看见岑海跃发疯似的砸墙,像脑子坏掉一样。
更恐怖的是他力气非人,一米九的壮汉都被他一胳膊肘到了地上,吓得路人纷纷退避三舍,拨打报警电话。
直至有人拨开人群,犹疑两秒后小跑上来拽住他:“岑海跃,你冷静一点!”
岑海跃动作一僵。
宛若熊熊大火被兜头一桶水浇灭,他木偶般迟滞地扭过头,看向蹙眉担忧的谢叙白。
谢叙白见他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解释道:“你今天下飞机的时候不太对劲,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结果敲你家门没人应,发消息也没回,就顺着你提到的公司地址找过来看看。你刚才是怎么了?”
其实谢叙白现在有一点懵。
据他为数不多的回忆,岑海跃在几天前刚搬来他们小区,当天就在篮球场上和他一见如故,次日就带着礼品热情登门拜访他家老父老母,再一天就和他推心置腹相约涠洲岛海域,展开一场波澜壮阔的观鲸旅行。
不说岑海跃是个什么样的性情,他是这样的社交恐怖分子吗?
谢叙白还在暗自思忖,突然眼前一花,呆愣的岑海跃扑上来将他紧紧抱住:“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热泪流经脖颈,似乎能将冰雪烫化。
谢叙白再次愣在原地。
今天之前,如果有谁和他说,会有一个大男人扑上来抱住他大哭特哭,那他一定会笑着骂回去:“滚吧,真遇上这种事我一定跑得人影都看不见。”
毕竟他就一普普通通大学生,哪会遇上这莫名其妙的电影情节。准是人贩子觊觎他身强力壮,想拉他去噶腰子。
现在这事真的发生了,谢叙白没有跑。
他看着面前的岑海跃,莫名有些难过,拍拍对方的背,用上哄老妈班上小学生的语气:“好啦,好啦。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说提前结束旅行的事儿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抽时间再去不就行了吗。要不然就定在明天?”
然后围观群众就看见刚才还凶残得肘飞好几人的岑海跃,在谢叙白的拍哄下,摇身一变弱男子。
这弱男子泫然欲泣,紧攥谢叙白的手,双眼赤红发毒誓:“你等着,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你的■■夺回来!”
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八点档狗血台词,演复仇剧吗这是?
被人看着的谢叙白有点尴尬,下意识否认:“别犯傻……”
一扭头,看见岑海跃眼眶通红又要淌泪,他连忙硬着头皮附和:“好好好,夺夺夺,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不一会儿警察过来调解纠纷,得知是误会后安抚众人几句,收了队。
谢叙白哭笑不得地拉着岑海跃回小区,热闹的主角都走了,人潮便也慢慢散去,沸沸扬扬的公司空地眨眼间陷入死寂,如同巍峨大厦三十二层高楼上的总裁办公室。
宴朔伫立落地窗前,视线往下,直至再也看不见谢叙白的身影。
他随手一抬,被红鲸砸出来的满地狼籍恢复如初。
楼下的职员忙忙碌碌,该下班的下班,该上工的上工,无人再往头顶多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朔坐回办公椅,刚一拿起企划案,一道淡白的人影就凑了上来。
“都是活过好几个朝代的老家伙了,怎么还搞迁怒那一套?来不及挽回事态的是你,眼睁睁看着谢叙白赴死的还是你,妄负邪神之名。”
“你现在来折磨那只鲸鱼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在把他往谢叙白的身上推吗?你就那么有信心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会爱上其他人?”
“还是说你一直在嫉妒?嫉妒岑海跃能够肆无忌惮地陪着谢叙白游山玩水,而你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怕搅合了他现在的安宁。”
“谢叙白灵魂破碎就那么让你畏惧?反正也不止这一次两次的了。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了将闭目塞听的你从无垢海底唤醒,他被逼无奈只能撕碎自己的灵魂。”
……
无论白影如何骚扰挑衅,宴朔都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直至白影忽然安静下来,发出一声哀伤的轻叹。
“宴总啊……”
“我那么喜欢热闹,临死前就剩你在身边。你怎么忍心不看我?你看看我吧,宴总,看看我……”
宴朔手指一颤,抬起头,正对上白影的脸。
病恹恹的,毫无血色,染满疲态,仿佛一阵风吹来就散开。
但比风更快的,是极轻的咔嚓声,清脆如玉碎珠沉。
白影一张和谢叙白别无二致的脸应声而裂,缝隙从眉心蔓延至下颔。
他绝望地闭上眼,轰一声化作飞灰散去,速度快得宴朔来不及用手去堵住裂纹。
宴朔维持着手臂举在空中的姿势,长达半个小时没有动弹。
半小时后,白影再次出现,用那温柔似水的嗓音说:“看吧,同样的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你都阻止不了——你永远都阻止不了。”
心魔。
宴朔对它们的存在并不陌生,年少不更事的时候甚至钻进别人的意识海里吃过几只,一只比一只难以下咽。
最后一次苦到反胃,宁肯饿晕也不愿再碰。
如今宴朔倒是想将白影一吃了事,但医者不能自医。
幸运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攻击性。
偶尔它也会状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现在:“今天也要去吗?”
要去。
宴朔放下企划案,掐着时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闪现到谢叙白家楼顶。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但谢叙白家仍旧热闹。
谢裴二人照例串门,江凯乐和蝉生也赖着各自的监护人暂住在谢叙白家楼下。一到饭点,大大小小一帮人就拎着酒菜上门,卤鹅牛肉蒸螃蟹炖鸡汤,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是谢家惯有的休闲活动,人一多,难免有些拥挤。客厅不算小,但沙发不够大。
所幸赵芳不久前买电饭煲抽中二等奖,好巧不巧是张豪华大沙发,甚至带有按摩和伸缩功能,将将契合客厅的尺寸。
这下全员到齐也坐得下了。
谢叙白习惯坐在两夫妻的身边,谢语春他们来了之后,就顺势坐在最中间。
原本赵芳这边没什么亲戚,谢怀张那边和父族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过年都没什么人能聚一聚,现在又成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
最开始,谢叙白还会因有外人在,矜持严肃一下。
后来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毕露,绒毛毯子往身上一盖,砂糖橘剥好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瘫软下去,非要裴玉衡将他提拎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上几颗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没多久,谢叙白又会往下缩。
他不怕别人骂他坐没坐相,又或者心里门儿清自己是被惯着的,蹬鼻子上脸,很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