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不幸中的万幸,她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洞察到夫家的丑恶嘴脸,果断带着孩子离婚跑路,没来得及接触和插手那些罪恶产业,逃过一劫。
后续母子俩的下落,网上没再提及。
但转念一想,能从这样大的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安然消隐,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一定有许家在暗中保护,压下消息。
也是这时,一辆带字母的黑色大众与谢叙白擦肩而过,车窗半开,露出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无忧无虑打游戏的小少爷。
大众的后面还跟着一辆搬运货车,车上只有一件货物,是棵成人高的小树苗,冬天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但枝干虬实粗壮,很是健朗,在空气中慵懒地舒展枝条,迎风挥摆。
谢叙白停下脚步,目送少年和树苗离开,消失在马路拐角。
他揉一揉平安的脑袋,笑道:“看来他们过得很好。”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滴滴倒车声,刚才一去不回头的大众稳稳地回退到谢叙白的身边,车窗全开,露出少年不曾被阴霾染指的俊脸。
“欸……你看着好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支支吾吾的开场白,听得前面的司机眉头狂跳,愕然回头,只见自家混不吝的小祖宗一脸的恭谦腼腆,左顾右盼外加抠抠手指头,短短五秒十八个小动作。
最后少年终于鼓足勇气,对谢叙白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我妈想给我找家教补课,但那些人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你很不错,很合眼缘,很亲切,要不要来?一个月十万,不,二十万!”
谢叙白搭上了江凯乐的顺风车,还没怎么开口,话痨的小少爷就下意识地凑过来,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江凯乐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陌生青年哪儿来的敬爱和孺慕,总觉得和对方这样放松身心畅所欲言的机会来之不易,莫名想哭。
他忍住泪意,说起自己从小就被母亲带离江家,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老是梦见江宅花园里的一棵树苗,非要带走才安心。
然后继续絮絮叨叨,眼睛闪着光,说不够似的,问谢叙白叫什么,怀里的狗哪儿来的,要去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时有哪些兴趣爱好,喜不喜欢看电影……
江凯乐这次出门,除了给树苗搬家,还受了母亲的嘱托,要把某个东西送给盛天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宴朔。
明明两家没有血缘关系,却不知道怎么攀上的交情。
他和那人不算太亲近,听说过对方的成就,在上层圈子里也属于可望不可即的那一类,心中怀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丝生气。
这时候江凯乐已经和谢叙白唠开了,完全不见外地凑人跟前,义正言辞地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总觉得您会被他蒙骗。”
这话一出口,司机的冷汗都下来了。心说小少爷嘴上真是没个把门,胡话张嘴就来。
却见谢叙白一点也不震惊,没有因为许家少爷的热情发飘,也没有听到大人物威名的局促。
青年寻常地坐在车里,和衣着扮相无关,举手投足自带一份淡泊宁静的气质。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令人艳羡的宠溺和认真,感到好笑时,也没有过大的表情幅度,单单是扬起眉梢,唇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浅笑。
仅是这一笑,便让冬日的寒风泛暖,春意盎然。
很快,他们来到盛天集团的大门口。与此同时,一个内衬标着国徽的研究团队在后门低调地下了车。
为首是一名干练精明的中年女教授,袖子挽到胳膊肘,落地生风。另一名男教授差不多岁数,肃穆清冷,不苟言笑。身后跟着的一众人员对他们露出明显的敬重。
西装革履的吕向财早早地等在门口,将两位恭迎进公司。
吕向财经手的保密工作挑不出什么错处,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直至有员工无意瞥见那两张刚上过新闻热搜的脸,才猛然回神公司请来了两位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迫不及待将这事往群聊一说,全公司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国之栋梁、伟大人物,才能出众,德高望重,其存在就是一项让人热血沸腾的权威。平时一直在研究所潜心钻研,深居简出,没有熟人介绍,连见上一面都难求。现在有幸亲眼瞻仰,怎么不让人心脏狂跳?
但大佬不愧是大佬,十米开外就能感受到令人双腿发软的强大气场。
对谢裴两人名号有过了解的员工们,想象不出两位大佬除庄严以外的模样。
两位教授平时治下严谨,积威深重,大风大浪走过来,能让他们动容的东西也不多了。团队成员看在眼中,将他们愈发神化,只觉天崩地裂,大佬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直至今天。
当抱着奶狗的青年和江家少爷一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时,下属们震惊地看见两位教授居然齐齐停下了脚步,瞳孔放大,露出前所未有的怔忪。
走廊明净,窗外阳光正好。春节快到了,气温变冷,街上却热闹起来,千门万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充斥着惬意的喧嚣。
谢叙白从两人出现就一直凝望着他们,从头到脚,不曾挪开。
裴玉衡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好太多,白头发减少了,眉间皱纹淡去。没有鬼气缠身,看着比什么时候都健康。
而谢语春……
谢叙白总也忘不了谢语春化神的模样,屹立星河之间,身躯淡化,薄纱般清透,庞大似无法跨越的山岳。
祂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头也不回,将人间如尘埃般甩在身后,将大声叫嚷的他甩在身后。
责任和使命将所有的痛苦都踩在脚底,活着的人被逼着往前走,没时间伤春悲秋。
而当一切回到正轨,女人不再需要献祭自己。她在喜欢的领域大展宏图,被人群簇拥在闪光灯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重新拥有七情六欲,灼热深邃。
——才让人骤然惊觉,这一路走来,满是颠沛流离。
第280章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语春他们这次来,是就某个研究所需的特殊生化材料和盛天集团谈长期合作。会议要开很长时间,江凯乐把开光盒子交给吕向财,让对方帮忙递交上去,陪谢叙白一起等在会客室。
谢叙白看见饮水机,将羊奶粉倒进奶瓶,接热水冲泡,挤出几滴在手背试温,感觉合适才把平安抱在腿上,托起前胸喂。
奶狗消化系统很脆弱,需要少量多餐,频繁喂食。
平安其实刚才就饿了,但它憋着没吭气,到这时被谢叙白用沾着羊奶的手指一逗,终于按捺不住,眷恋地蹭了蹭谢叙白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它太小不会控制力量,用力到尾巴和耳朵尖尖都翘直,疯狂地抖来抖去。
谢叙白见它吃得直打呼噜,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从窗棂倾泻,洒落在青年线条流畅的侧颊。他身姿笔挺,双腿颀长,眉宇温柔垂落,浸入鎏金的浮光中,恍惚美如画中仙。
一群兴致勃勃来瞻仰谢裴两位名士的员工骤然撞见这一幕,直接愣在原地。
不单单是因为谢叙白的脸好看,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似乎酸涩,似乎神往,在胸腔疯长。
“江少爷,你知道会客室里坐着的那位是什么人吗?”
“江少爷,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江少爷……”
江凯乐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混世魔王的名声在外,员工都对他避之不及,头一遭被如此热情地包围。
听到要联系方式还好,再下一秒,听见有人追问谢叙白的家住在哪里,江凯乐当即脸色一沉。
碍于谢叙白在场,他忍着没发火,冷眼把那人看得慌张闭嘴,而后大手一挥,“彬彬有礼”地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再联系管家帮忙调查那人背后的企图。
做完这一切,气冲冲的江凯乐突然一愣。
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江凯乐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里,难说,连最精妙的医疗仪器都查不出来原因。
别人好说歹说,家里劝过骂过打过,西药中药一起调理,他就是忍不了气,一点不爽当场爆炸,谁都拉不住。
最后的结局不外乎自己惹事进橘子,亲妈亲舅火急火燎带人来保释,然后看着他长吁短叹,一脸的家门不幸。
江凯乐觉得自己没错。
他虽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但看见势利眼侮辱人的老师,搞霸凌撒图钉的同学,猥亵他人拍视频的混混流氓,强买强卖仗势欺人的老板……谁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现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还隐隐约约知道后面该怎么扫尾。
有谁教过他吗?
一想到这里,江凯乐又想哭。
他有点羞赧,好歹是个男子汉,怎么这么别扭。他要面子,怕被谢叙白瞧见端倪,不顾他人异样眼神,快步开门去走廊上疯狂做深蹲,终于是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
可江凯乐憋不住话——反正在谢叙白面前憋不住。于是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没一会儿就脱口而出:“你知道吗,我好像长大了。”
谢叙白刚好喂完平安,用纸巾擦干净手。闻言,他的手抚上少年的脑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长大了。”
这句话真是要命。
江凯乐发现他的眼泪白憋了,谢叙白一开腔就开了闸。
还好这时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挽救了江少侠岌岌可危的羞耻心。
电话那头是个长着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张脸杵在镜头前,苦恼地撇嘴:“乐乐,我寒假作业不会——”
他忽然注意到江凯乐的眼睛通红,好像哭过,登时坐直身,眼神发冷,犹如一头吃人的恶狼:“谁欺负你了?”
“没,没谁,眼里进沙子了。”
江凯乐多庆幸谢叙白没有在旁边搭腔,不然这会儿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急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找到老师了!”
“老师?”虎牙少年疑惑,“他们走丢了吗?”
“不是学校老师。”江凯乐瞅了瞅谢叙白,见对方并不反感,在视频里慢慢露出谢叙白的半张脸,仰着下巴与有荣焉,“是我的家教老师,会在家里教我学习。”
虎牙少年不明觉厉,双眼瞪圆:“你放假还要上学啊?好可怕。”
江凯乐本想把成绩下滑的理由搬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这次期末年级第三。
遭了,他成绩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和谢叙白缔结的关系有那么多,江凯乐就只想对方做他的老师。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扯出了成绩不好。
要是小伙伴不小心说漏嘴,他要怎么圆?
老师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谎话连篇图谋不轨的坏小孩?
还好,谢叙白没有在意江凯乐怪异的样子,自然地和视频那头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学,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虎牙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坐端正,乖巧回答说:“老师好,我是蝉生。”
谢叙白柔声:“是哪个chan,哪个sheng?”
“是……”少年忽然结巴了一下。
蝉生天生口吃,因为这事没少被同学取笑。江凯乐曾经为了给他鸣不平,在学校创下暴揍十五人的辉煌战果。
他怕蝉生说不好话,会尴尬,正要打圆场,却见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来,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是夏蝉的蝉,重生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