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砍断人偶的鼻梁,劈开脸颊,凿碎眼球,玻璃片飞溅。
所有的压抑和嫉恨都在此刻得到宣泄,老板痛快地大笑起来,人偶的指甲死死地扣进地板,咯吱咯吱地痉挛。
“你就等着坐牢吧!”
讨伐声高昂激烈,却又在菜刀剁开塑料的炸响里轰一下远去。
一阵强烈的冲击波扫荡而来,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剩下眼前这条昏暗的长廊。
不知从哪儿投射来一束刺眼的白光,穿过破碎的窗玻璃,落在墙壁上。
明明眼前空无一人,墙上却映出老板砍向人偶的倒影。
像是一场没有台词的黑白电影,灯光快闪,视野明灭,画面切换。
咔嚓一声,人偶的脸被凿穿,墙壁出现裂痕。
咔嚓一声,人偶被凿开胸口,墙壁裂痕朝外蔓延。
咔嚓一声,人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挡住菜刀,老板不敢置信地张大嘴。
咔嚓一声,老板恐慌地往后退,菜刀颤颤巍巍指向人偶,人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随手抽出柜台笔筒里的剪刀。
咔嚓一声,人偶面目全非的脸剩下半个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墙壁的碎石淅淅沥沥往下掉,碎裂的玻璃渣子也顺着人偶漆黑的眼眶往下掉,反射出莹亮的光。
咔嚓一声,人偶正对荧幕,笑着举起剪刀。
轰——!
地板颤动,灯光摇曳,墙壁如受重击,猝然四分五裂。
烟尘扬起又散去,露出一具死透的尸体,倒在谢叙白的脚边。
尸体的心脏被捅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维持着生前的惊恐,似乎到死也不明白,人偶为什么会活过来。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连串点状的血迹浮现在地板上,蜿蜒向前。
地上的血液还很新鲜,没有凝固。
谢叙白顺着这串血迹走到长廊尽头,站在房间门口,将手握在门把手上,往前一推。
吱呀——
视野霍然开朗。
里面是个杂物间,不大,只比长廊宽敞一点。地上杂乱地堆砌着没拆封的快递箱、包装盒和塑料袋,蒙上厚厚的灰,天花板挂着蜘蛛网。
这环境脏乱得和垃圾场没什么区别,但窗帘是拉开的,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
粉尘在空气中欢快跳跃,驱散了室内的阴暗潮湿。
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偶站在窗边,直勾勾地往下看。
他垂下的右手紧紧地捏着剪刀,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地,啪嗒、啪嗒……凝成一个鲜红的小洼。
像受伤的人给自己缠上绷带,他的身上也胡乱地贴着蓝色胶带,笨拙地修补被凿开的裂痕。
后半截没再贴了,或许是意识到没用。
谢叙白进门的时候,人偶没动,目不转睛。
谢叙白听到窗外有声音,走过去,顺着人偶的视线往外一看,却没想到看见了他自己。
底下的谢叙白穿着栗色呢绒大衣,和少年谢凯乐并肩站在大街上,大白狗平安摇着尾巴,欢快地蹭他的裤脚。
他笑着揉了揉平安的脑袋,嘀嘀两声,一辆黑色卡宴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岑向财慵懒的笑脸。
后座的裴玉衡似乎在看什么报告,余光瞄见他,眉间褶皱舒展,冷淡的神情一秒柔和。
有熟人路过,认出谢叙白,热情地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出去玩。
谢叙白眉眼弯弯地回了一声,便上了车。
一大家子很快打开话匣子,谢凯乐谈起学校的趣事,岑向财臭美地向谢叙白展示新做的发型,裴玉衡放下报告,取出给平安买的零食,小触手唰一下好奇地蹭过去,捞起一个塞进嘴里。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普照,热闹祥和,卡宴油门一踩,载着欢声笑语离去。
那似乎是生活中一段稀松平常的剪影。
光影明灭,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将楼上楼下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偶扭过头,窗外的景象尽数消失,变成一片虚无。
他看向手里沾血的剪刀,开口发出忒修斯充满讥讽的声音:“说实话,这个故事无聊得让人直打哈欠,但谁让你逼迫系统修订了规则呢。”
谢叙白曾经迫使系统重改游戏规则,其中一条大概可以囊括为:副本设定不能脱离人们的常识,不能有超越时代的科技,力量体系必须在可认知的范围。
系统要把忒修斯塞进游戏,必须满足设定条件,于是人偶出现了,作为忒修斯的投影。
也是这时,忒修斯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所有痛不欲生的经历,概括起来是这么的微不足道。
不过是一个店老板拆解人偶泄愤,又被人偶反杀的故事罢了。
除去店门口,昏暗狭窄的杂物间是人偶最长留待的地方。
在这个具象化的意识世界里,这是最核心的区域,忒修斯全部的记忆都存放在这。
“可是你能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忒修斯猖狂大笑,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下,两人站立的地板陡然拉长扩宽,墙壁节节后退,眨眼功夫,整个杂物室居然变得有机场跑道那么大!
谢叙白当机立断散发精神力,金光如同甩出去的套绳,眼疾手快地抓住好几个杂货箱。
这里囤积的每一件杂货垃圾,都代表一段压缩的记忆,密钥的线索就在其中,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筛选。
忒修斯当然不会给谢叙白这个机会,几乎在金光出现的瞬间,黑红色精神力拔地而起,与之相撞!
金光被大力弹飞,又在瞬息分裂成无数股,绕开黑红精神力重新抓住掉落的杂货箱,侵入解读。
一瞬间,记忆海啸般冲进谢叙白的脑海,所有的人事物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
谢叙白用力地皱了下眉头,浏览这段记忆,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内容,立刻驱使金光解读另一个杂货箱。
忒修斯狞笑着冲过来,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只见他高举双手,剪刀像气球一样膨胀,裹挟呼啸狂风,朝着谢叙白拦腰一剪!
谢叙白当即提步后撤,贴着锋利的刀刃被逼到角落,往下一蹲,咔嚓,发尾被剪断,散碎的发丝晃晃悠悠地从半空飘落。
金与黑红两股精神力不停交戈,速度快出残影,叫人眼花缭乱,从门口跨越几千米打到窗前,又横贯几千米从天花板战至地板。
力量相撞,迸发出强劲的余波,所及之处遍布裂痕!
不止精神力在交锋,两人也没有停下搏斗。
这里是忒修斯的主场,能让他速度更快,攻击力更强。
与之相应的,谢叙白也会受到减速、负重、呼吸困难之类的限制。
谢叙白不占优势,避免正面冲突才是上策。
忒修斯是这样想的,谁知道谢叙白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在缠斗后箭步前冲,拉近距离,金光自掌心分裂爆发,暴风骤雨般袭来。
忒修斯瞳孔凝缩,连忙抬掌,用精神力凝结屏障。
噼里啪啦一阵连响,他在巨大的冲击中寸寸后退,鞋子压裂地板,刺啦划出长痕。
攻击还没完全结束,他却心跳打鼓,一抬头,猛然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眸——谢叙白竟然趁机冲到了他的面前!
嘭!
金光大放,忒修斯重重地摔了出去。
谢叙白在原地急喘两下,捡起地上的垃圾袋,正当他用精神力解读时,忒修斯忽然站了起来。
谢叙白瞳孔微缩。
忒修斯比他还要惊讶。
刚才那一招所蕴含的气势,将他的冷汗都逼了出来,谁知道根本没事。
“所以……”忒修斯怔忪地看向谢叙白,喃喃道,“你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谢叙白仍旧有杀死他的力量,但是对方在找到密钥前不会对他下杀手,这就需要控力。
正常的那一下应该会将他打到半残,这样谢叙白就能把他丢到一边,安安心心地解读记忆。
但实际的威力远比预想中要少。
那只代表一点。
谢叙白的感知开始模糊,无法再精准地控制力量。
这个发现太有冲击力了,不亚于看见屹立百年不倒的高楼骤然垮塌。
难道是解读记忆加重了身体负荷?
忒修斯情不自禁地好奇,发现自己已成强弩之末的谢叙白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天崩地裂都面不改色的家伙,会不会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着急和脆弱?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谢叙白随手将一个解读完的杂货箱丢在地上,又闪电般冲向另一堆杂货。
忒修斯愣神的这十几秒功夫,谢叙白已经争分夺秒地解读了不下五段记忆。
忒修斯的神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捂着脑袋痴痴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嘲弄自己的天真,还是在感慨:“你果然——”
“还是这么的讨人厌!”
劲风袭来,谢叙白侧身一躲,剪刀像一扇门贴着他的鼻梁砸进地板,血线和木屑一并飞泼。
忒修斯嬉皮笑脸:“真是没礼貌,别人说话的时候至少也要给点反应吧,啊?”
谢叙白冷眼一抬,扭身蓄力,修长的腿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重重地踢中忒修斯的脑门。
忒修斯再次倒飞出去,塑料制的人偶身体夸擦一声,裂开一条偌大的裂痕。
谢叙白顾不上再收力,用出狠招,但忒修斯不仅没有怯缩,还笑得更加癫狂,弹跳起身,再度冲了上去。
这种自杀式打法简直令人惊心动魄!
短短数次缠斗,谢叙白连防几千招。忒修斯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但他要顾及很多,一个不慎,谢叙白被剪刀砸中腹部,登时呛出一大口血沫。
他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豆大的冷汗渗出皮肤,指尖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