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力具象化为一团酒红色的光芒,那是极其鲜艳的色彩,然而上面混杂了密密麻麻的漆黑斑点,像被蛀空的枯树。
小黑章鱼在酒红光团上仔细挑拣,把杂质全部丢到虚空中去。
失去污染源的怪物眼睛猛然一睁,像筛子般痉挛颤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原本的大小,骨刺掉落,露出平整光滑的皮肤,接着是手掌、手臂、躯干……
谢叙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
但是直至男孩恢复人形,也没有如他期待中活过来。
少年心中的苦意多得要吃不完了,被苦得脑子发麻的小黑章鱼终于忍无可忍,用触手糊住了谢叙白的眼睛,冷斥。
【明明知道自己看了会痛苦,却还要执意去看。你是不是有虐待自己的癖好?】
谢叙白:“……”
他尝试将触手扒开,下一秒又有一根触手紧巴巴地缠了上来,把他的脑袋牢牢地圈成个麻花卷。
【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你以为他还记得你,不过是这具身躯残留的意识本能在作祟。
记忆对他已成负担,比起被放逐到时空裂缝,在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痛苦中饱受折磨,灵魂堕化,彻底迷失自我,下辈子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
谢叙白顿了顿,没有吭声,就在小黑章鱼犹豫自己的语气是不是过重的时候,少年突然来了一句:“您是在安慰我吗?”
小黑章鱼:【……】
和邪神结契已经是几辈子前的事情了。
小黑章鱼最开始非常高冷,也可能是发现自己被忽悠了——谢叙白找上门纯粹是想利用祂的力量,压根没准备信仰祂。
除了特殊时刻会出手,平时就趴在少年的脑袋上闭目小憩当雕塑,怎么呼唤都不理,被戳两下戳烦了会冷冷地拍开少年作妖的手,缩到影子里。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祂开始指点他的训练,但最长也不会超过10个字,是以谢叙白现在有种很神奇的感觉,笑着说道:“难得见到您愿意说这么多话,还是为了安慰我,心里突然好开心,感动得不行。”
“明明您是如此温柔的神祇,为什么要佯装冷漠无情呢?”
小黑章鱼不回答,少年发出一声感叹:“真好啊,感觉生活又有干劲了,要是您肯再多说几句话,我会更高兴的,肯定会产出更多美味的情绪……这只是您眷属的一个小小小小请求,您真的不愿意吗?”
善于察言观色的少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撩拨情绪,有时候直白露骨到就差明说自己在试探底线。
而他敢这么有恃无恐,往往是在发现自己受到偏爱之后。
小黑章鱼最讨厌人类的得寸进尺,偏偏少年最喜欢持宠行凶。
每当少年狡黠无辜地看过来,露出吃定祂的样子时,祂就想把人按在怀里狠狠打屁股。
脑袋上的触手突然一下撤走了,谢叙白心里直道可惜。
他还挺喜欢吸盘贴在皮肤上的拉扯感,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更重要的是,能通过吸盘的舒张程度判断小黑章鱼真实的心情,那会让他感觉到,至高无上的邪神并非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与此同时,被筛干净杂质的酒红色光团出现在眼前,如顶级玛瑙血珀般让人神醉。
谢叙白舒张的眉宇再次沉默地压下去,双手将光团接在手里。
【吸收它,对你有好处。】
祂说。
一般来说神力难以共通,贸然夺取他人的神力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对邪神来说都不是问题。
不管好的坏的力量,祂都能转换为能安全吸收的能量。
但谢叙白能无障碍吸收神力,是因为他具备各种人类意志,此前还接受过不止一位神明的赐福。
无数神祇为他打开康庄大道,但他偏偏和最冷漠无情的签了契约。
谢叙白一时没有动弹。
接受神明赐福和吞噬他人的神力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能感受到男孩生前的澎湃意志,里面有人格的不甘和挣扎。
【那只是一团力量。】
祂强调。
不吸收的话会被基地探测器检测到。
基地的上位者忌惮少年拥有的精神控制,更愁找不到机会插足掌控使徒公会。
如果他们知道少年拥有这样的能力,无论少年基于什么情况使用,哪怕他根本没有用过,都会被定下涉嫌侵害其他使徒的罪名,再被重点监禁,剥夺职位和权力。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考量,谢叙白需要力量,吃下这团能量是最好的选择。
但祂不得不承认,当谢叙白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时,自己又一次忍不住心软妥协了。
【如果你不愿意,我来处理。】
谢叙白忽然问:“是不是从今往后,只要我想,我可以吞噬所有神眷者的神力来让自己变强,并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小黑章鱼没吭声。
因为少年希望祂回答不,但是祂没法说谎。
谢叙白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捏着光团放进嘴里。
他原可以隔空吸收,但是这种吞吃的方式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进食。
以此来提醒自己,这种剥夺他人生命力的能力,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再有下一次。
第218章 过去的真相(6)……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下一次”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世谢叙白十八岁那年,洄游在时空长河追索人类生机的谢语春突然现身,神情急切,狼狈匆忙,甚至没顾得上挑选降落地点,直接跌落在人来人往的基地大厅,然后半口气都顾不上换,又闪现到谢叙白的面前。
——一切的一切,正说明她所带来的的消息已经危急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那一天,全球联合委员会前任首席执行官谢语春屏退裴玉衡在内的所有人,和“缄默计划”最高指挥官兼第一使徒的谢叙白前往时空裂缝展开了紧急的秘密会谈。
时空裂缝中没有标准意义上的时间、空间的概念,理论上无限广阔,规则无序,在里面的十分钟可能是外面的二十年,也可能只在一瞬间。
两人在何处会谈,谈了多久,具体又在谈些什么内容,连邪神都无从得知。
不久后谢叙白独自一人回到基地,表面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异样,却在接下来的试炼副本中,盯着敌方派出的BOSS,语出惊人地询问小黑章鱼。
“我能不能吞噬祂?”
历经上万年岁月蹉跎的邪神已经变得心如止水,但在青年说出这种话的瞬间,祂心里仍旧生出一股荒谬和惊愕的情绪。
没有谁比邪神更清楚青年指挥官有多么排斥吞噬能力,吞吃史蒂芬的神力时产生的情绪波动,苦涩到小黑章鱼需要用尽毕生涵养才没有吐出来。
可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提起?
其实无论邪神的回答是能,还是不能,都不会影响什么。
谢叙白是三思而后行的典型代表,同时拥有叫人望尘莫及的执行力,非虚情假意时出口的每一句“我是否可以”都不是询问,而是他即将行动的先兆。
那场副本通关后,胜利的众人在登出口欢呼庆祝,拍手称快。人造太阳光下中央大厅礼炮齐鸣,彩带纷飞,传讯员将大家终于攻破中级副本的捷讯沿街传报,各大店铺的老板推出免费营业一日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然而作为最大功臣之一的青年指挥官却以身体疲累为由,缺席了那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来到小黑章鱼的神明领域【无垢海】,从敌方BOSS剥离下来的能量体被切割成上千块,形似不断坍缩变化的小型黑洞,整整齐齐地码在沙滩上。
经谢叙白的要求,小黑章鱼没有对这些能量体进行无害化处理。
随后祂才知道人类青年想学会怎么剔除杂质并亲手操刀,这意味着谢叙白已做好长期打算,启用吞噬能力并非一时冒进。
小黑章鱼愈发感到不安。
进化后的祂拥有回溯能力,理论上来说不管谢叙白死过多少次祂都能将人给救活,只除了一次——佛子的那一世,因为牵扯到祂进化的契机,无法追溯更改。
那次谢叙白的死亡成为了邪神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而今祂看着青年平静的脸,竟隐隐生出和那时如出一辙的恐惧。
在这样的前提下,小黑章鱼头一次抛开自己“永不干涉人类选择”的行事准则,质问谢叙白。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祂的语气严肃到如果青年敢插科打诨不正面回答,一定会强行插手干预的程度。
谢叙白察觉到了,略微一顿,同样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回答:“从始至终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拯救世界的未来。为此我个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强调个人,代表在谢叙白心中“民众”依旧是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
同样是强调个人,代表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作可消耗筹码,放在了胜利的天平上。
小黑章鱼短暂失声。
无垢海的月光静谧苍茫,从上往下照在谢叙白线条优美流畅的侧颊,泛着柔光,那双眼睛沉稳如旧,没有一丝波动变化。
祂意识到谢叙白是认真的。
就像青年当年荆棘穿掌,也要敲下佛像金衣入世救灾。
就像青年在五万米深海的高压下陨身碎骨,也要留下灵魂说服祂立契。
但是。
但是。
但是……!
【你,曾经对那个姓裴的执行官说,未来要参加他和养母的婚礼,要给他们当伴郎。】
谢叙白没想到祂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祂会提出来,静默半晌后,若无其事地说:“妈妈和裴叔叔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在胜利后,没有未来都是空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只会比我更决绝坚定。”
【那你不想和亲生父母见面?】
谢叙白的脸皮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生硬地笑着说:“我会拜托妈妈消除他们的记忆,他们彼此相爱,只想过平凡的生活,没有我也能过得幸福美满,没准我还会多两个弟弟妹妹。”
【那你想养猫狗,想在阳台种兰花,想开一家热热闹闹的社区饭店,想去演唱会感受震撼现场,想去花园和大爷大妈下棋跳舞,想去非洲大草原看野生动物的爱好呢?】
“……”谢叙白说,“无限游戏只要存在一天,这些心愿就没法达成。使能,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连短暂的安宁都算不上。”
【那——】
那祂呢?
祂呢??
这个可恶的骗子,和祂结契却无辜袒明自己不会信仰任何神,毫无知觉地撩拨完祂的情绪转头又果断抽身。
甚至连剔除能量杂质这种小事都不让祂帮忙了,一副不想牵扯任何人,要撇清所有关系干干净净赴死的作态。
他到底把祂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