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火车出现的时候,天地也是被大片的阴影笼罩,一道好奇的视线从高处睨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所有人,狂风呼啸,大地震颤,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几乎让所有人都站不直身。
7721号火车出现的时候,他们戏称车厢中段的凹痕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捏的,有人说这么大的手估计能把他们当蚊子捻烂,合着真是这样!
眼下,他们再次体会到了当时的恐惧。更糟心的是,他们还没法使用技能和道具。
遮天蔽日的阴影从头罩下,从左往右吞噬平原,吞噬山丘,吞噬掉火车及隧道——几乎一眨眼就来到众人的面前!
危急时刻,布莱恩操控雷霆击中手掌,麻痹特性迫使巨手在半空一滞,猛然吃痛回缩。
云端传来一声怒吼,声波传开天地仿佛都震了又震,庞大到叫人毛骨悚然的身躯朝前倾轧,猝不及防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大地掀起飓风,吹倒灌木杂草。
众人在高空上看到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像两轮太阳挂在高空,宛若疯癫地凝视着他们,随后巨手更加气势汹汹地拍了过来。
布莱恩将宴初一护在身后,再次操控雷霆迎击巨手,雷电若银蛇狂舞,但威力太小击不穿巨手的皮肤,只能将它勉强击退。
几次三番,不断吃痛的巨手明显开始气急败坏。
它突然在半空中调转矛头,一把抓住火车下面的轨道!
车内的徐队长和许清然也发现他们能够使用技能,似乎神眷者的身份能够帮他们抵抗部分规则。
许清然毫不犹豫地翻出车厢,帮布莱恩对付巨手。徐队长当机立断挤到驾驶室,两脚将前窗玻璃踢碎!
轨道被巨手吱嘎吱嘎往上撕扯的时候,徐队长也从后勤组员手里接过登山绳,瞄准轨道对面的陆地用力将绳子投掷出去。
攀岩抓钩犹如箭矢飞射而出,狠狠地凿入黑塔的塔沿。
徐济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可问题就在巨手不需要速度,庞大的体型让它抬抬手指就能掐住轨道!
轨道被巨手彻底扯断,只剩半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空中,断裂的钢铁碎片淅淅沥沥落入黝黑的悬崖,连个响都听不到。
没有支撑的火车猝然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往下掉,剧烈的失重感传来,恐惧的惊呼声在车厢中此起彼伏。
电光火石之间,【重力】玩家耳畔响起沙哑的震喝声:“给火车减重!”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重力】玩家一听就知道是宴初一,他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将能力笼罩整列火车。
甚至都忘记了当前属于特殊地图,他理论上应当没法使用任何技能。
被减重的火车像气球一样飘了起来,徐队长抓住这一机会,逮住绳索用最快速度把火车往对面拉!下一秒后勤小组的人也冲过来,一只手盖住一只手,齐心协力往回拉!
可整列火车的重量对只有B级的【重力】玩家而言还是太勉强,他脸颊憋到涨红,鬓角青筋暴跳,哐啷一声,没能稳住的火车还是往下坠了一截。
有人说,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大脑会一片空白,但【重力】玩家不是。
众人的叫喊,轨道断裂的咔咔金属摩擦声,心脏失衡咯噔起来的那一下,像墨水泼向空白宣纸,溅满【重力】玩家的脑海。
几小时前的休整时间,不少玩家见宴初一脾气温和好说话,觍着脸上来请教如何才能成为谢叙白的眷属。
众所周知只要能够成为神眷者,晋升为神级玩家也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重力】玩家当时觉得自己真的是飘了,连这种话题都敢参与。
可看见其他A级玩家积极自信地毛遂自荐,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冲动,迫使他不受控制地开口:B级有没有可能成为神眷者?
空气静了一瞬,其他玩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一个B级有什么胆子肖想成为神眷者,这和蚂蚁嚷嚷着自己能吞象有什么区别?
【重力】玩家被那些质疑讥讽的目光烫到,当即悻悻地改口:我就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但宴初一却突然叫住了羞愧得想马上缩到人群后的他。
那时宴初一说了些什么呢?
精神力消耗过剧,【重力】玩家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又是哐啷一声重响,火车擦过轨道,至少四分之三都挂在悬崖下。
汗水犹如雨水淌落,双手抖得像个筛子,技能的波动断断续续地传开,他头晕眼花,感觉自己濒临极限。
——我可以吗?我真的行吗?不是躲避球时的二十人,这可是一列火车加三百多号人啊!
可也是这个时候,宴初一虚疲的嗓音在他的耳边逐渐清晰,和休整时的回答重合在一起,似乎看出他的怯懦自卑,平静地反问他。
【凭什么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
【重力】玩家暴喝一声,后槽牙用力到咬出血丝,目眦欲裂:“给老子飘起来!!”
刹那间他的手背爆出金色图纹徽记,全身血液犹如沸腾,在众人震惊难言的目光中,璀璨金光将整个被阴影包裹的火车映照得如同白昼,原本已经掉进悬崖的火车唰一下又窜上了高空!
徐队长等人趁机彻底将火车拉到岸边,大吼:“快!趁现在跳车!”
火车现在是倾斜的状态,人群都往后滑,堆挤在火车后车厢。
幸好他们只是不能用技能,身体数值并没有被削减。回神的一群人相互搀扶,齐心协力砸破车窗玻璃,陆陆续续跳出火车。
他们回头呼喊:“大佬!你们快过来!”
许清然瞄准巨手挥落的间隙,从指缝中跳出去,长鞭挥出将巨手大力抽开。
布莱恩抱着宴初一跳上对岸,再回头抓住许清然甩过来的长鞭,将人一并拽了过来。
所有人逃离火车,平安落在地面上,巨手本该追着他们不放,却不知道为什么对火车情有独钟,猛一下将它抓在手里。
夸嚓喀——
顷刻间车子在不可抗衡的挤压下炸开,四分五裂!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陡然间宴初一嘴里传出的呢喃低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不…停…停下来……”
宴初一涣散的眼眸倒映着碎裂的火车,看到许多似曾相识的身影。
旁人皆不知他脑子里是另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只看见青年抖着指尖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透过张开的指缝看过去,巨手抓住破破烂烂的火车升上高空,倏然落下,将火车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片飞溅。
啪嚓!
洁白静谧的学习室,身穿白衣的男孩突然抓起玩具火车,凶狠地往地上摔,打断了同伴的长篇大论:“闭嘴,你以为自己是谁?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他模样只有六七岁,怒容却狰狞阴狠,呈现在稚嫩的脸蛋上,给人一种极其不和谐的诡异感。
学习室很大,规模堪比足球场,里面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和两个孩子一样身穿白衣,年龄从最低4岁到最高30多岁。
四面有整齐林立的书架,其中一名穿白衣的孩童垫着脚尖,将刚看完的书放回原位,封面上写着《非线性动力学》。左右两边都是这样晦涩难懂的专业书,有各个国家的语言译本。
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齐刷刷看了过来。
除了这些穿白衣的人,隔着半透明的屏障,最外围还站着不少荷枪实弹的警卫,及几名身穿联盟制服的科研人员。
可以看出,这些科研人员在整个屋子里地位最高。
当他们拿起记录板,朝两个争辩的孩子投来审视的视线时,本来想闭嘴的同伴忍不住开口辩驳:“可是你对【规则】的解析方向就是错了!如果不改掉的话,一定没法通过这次的测试,会被淘汰的!”
淘汰这个词汇仿佛深深刺痛男孩的心,他的眼睛唰一下布满红血丝,歇斯底里地吼:“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非要通过那个狗屁测试?就因为我没办法控制那个该死的小玩具?”
“我是谁?我是MIT大学双学位硕士!我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我是一家上市企业的CEO!我本来该有大好的前途和未来,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该死的测试里,为什么偏偏是我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男孩捂住脑袋,感觉头疼欲裂,瞳孔里的红血丝朝外蔓延,逐渐变成不正常的猩红血色:“淘汰!淘汰!你们把我当什么东西,是可以随便丢弃的物品吗!没有价值就该被丢弃吗!?那当初为什么要选我来到这里!”
“对!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拯救这个该死的、根本不值得的世界!可是谁能来救一救我?!”
同伴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劲,慌张地喊了声男孩的名字。
男孩不闻不问,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身体痛苦地佝偻下去。
砰!
警卫果断举起麻醉枪,击中男孩的胸口。
半诡怪化的男孩动作一滞,重重地倒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又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全身骨骼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嶙峋骨刺犹如丛生的荆棘贯穿皮肤,身体像气球不断膨胀,皮肉却干瘪下去,逐渐转化凶戾的兽态,在地板落下幽暗可怖的阴影。
骇人的诡异气息蔓延,压抑着的惊呼响彻四方:“不好,又有人要异化了!快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按下警卫再次高抬的枪口,又风驰电掣般冲到男孩的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脑袋,厉声道:“史蒂芬,冷静下来,看着我!”
只一句话,就让狂暴的男孩动作刹停,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来人。
“white!”
其他人惊喜地高呼。
“white来了,没事了,大家不用担心了!”
可只有刚赶来的少年知道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他闪烁金光的眼眸和名叫史蒂芬的男孩对在一起,不断施加精神安抚,可就像拿木板堵住倾泻的洪流,非常吃力。
他不愿放弃,咬紧后槽牙,掌心金光暴涨。
也是这个时候,半异化的男孩突然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溢出一层水光,说话宛若哽咽:“white,我好累啊……”
第216章 过去的真相(4)……
“你知道烤贝果吗,就是圆圆的像甜甜圈一样的东西。我家是伯爵后裔,绝对不允许餐桌上出现这种没有格调的食物……是丽萨,在一个清晨,她把烤好的贝果切成两半,夹上牛油果和芝士片,塞进我的嘴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贝果情有独钟,还偏偏要求我一起吃,每当这时她就会甜腻腻地说:‘噢亲爱的,接受我的最爱等同于接受我的一部分,我也可以跟着你一起试试英国下午茶,你知道的,那些蛋糕甜得我每次都要先喝下三杯咖啡。’”
“她真是特别狡猾,更狡猾的是她知道我根本没法拒绝她。她让我习惯了贝果要先烤一遍,里面再加蛋黄酱烤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今天早上,我居然没在餐桌上看到它们!”
“我很生气,为什么机器人没有准备我想吃的早餐!它却明确地告诉我,我从来不会去吃那些会让脂肪堆积的垃圾食品,至于亲手设定食谱,更是天方夜谭,因为我向来不怎么在意吃食。”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我为了复活丽萨加入基地,吃贝果能够让我记住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战斗,就算训练后忘记洗澡我也不可能忘记设定菜单!可是当我翻遍机器人的运行日志,却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我记忆里的修改记录!”
“我慌了,这一世我已经加入了基地一个月,难道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发现食谱的异常?我问机器人知不知道丽萨是谁,机器人说未检索到人物资料,我立马冲出去找认识的人,可是他们都说不认识丽萨!我冲到档案室要求翻看自己的资料,里面也没有丽萨的名字!”
男孩看起来非常混乱,英文波兰语中文混杂在一起,情绪激动时,更是说得语无伦次。
突然,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过来,像溺水的人看到救生的浮木:“对了,white!你知道的吧?丽萨,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妻子,我肯定和你提到过——”
“我记得。”谢叙白听到自己毫不犹豫地开口说,“红头发,棕色眼睛,经常苦恼体重,所以喜欢吃贝果加牛油果,感觉很健康,结果吃着吃着就过来蹭你手里的奶酪。喜欢拽着你开越野车旅游,玩各种极限运动,还说你们今后的婚礼一定要在弗洛利奥的童话小镇举行,是个特别热情浪漫的姑娘。”
男孩怔愣地看着谢叙白,那一刻眼中的水雾越积越多,化作止不住的眼泪淌下。
他彻底平静了下来,却无比颓丧,痛苦地用半异化的爪子捂住脸,用沉重的语气嘶哑地说:“……这是我第四次轮回了,white。”
“明明身为神眷者的我不会失去记忆,可是我却发现自己逐渐忘记了很多人。我家的佣人、讨人厌的舅母一家、生意上我不得不捏着鼻子去洽谈的蠢货合作伙伴,还有一辈子都没有笑过几次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