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叙白对着乖巧贴上来的怨魂们温和笑道:“既然不打算继续开,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我作为店主交付你们摧毁它的权力,帮我拆了它吧。”
第199章 游戏监察委员会(1)……
此话一出,店铺评论区的用词瞬间激烈了好几倍,破口大骂的比比皆是。
店拆了,他们以后看什么?玩什么?
与之相反,环绕在谢叙白身边的怨魂们怔在当场,好几秒没能反应过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轻触谢叙白的指尖,以此放低姿态:“您不需要我们吗?”
谢叙白两次强调“作为店主”,正是迫使规则承认他予以权限。
得到权限的怨魂只要毁掉店铺,原本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桎梏就会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人可以强制他们做任何事。
所以怨魂们不理解。
谢叙白看上去并非无欲无求,前几次的对局里,也能感知到青年有着尚未完成的夙愿。
既然这样,为何不保留店铺,奴役他们给自己打下手?
谢叙白似乎能看穿他们的心思,弯眸一哂:“如果我要做的事情需要靠压榨你们来完成,那我也别去做了,找个悬崖跳下去回炉重造还痛快。”
要不是构建游戏几乎耗空精神力,实在没力气,拆除店铺合该有他的一份力。
“店铺是游乐场的财产,保不准等会儿有人过来阻止,再耽误下去可就没机会了。”
谢叙白的笑声轻描淡写,像春三月和煦的暖风从江面一拂而过。
他说:“去吧。”
怨魂们不疑有他。
没诡不喜欢恢复自由身,短暂迟疑后,便畅快地去了。
拆除一家小小的店铺不需要费什么时间。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笼原来这么小,小到让他们宣泄怒火都不能尽兴。
挣着抢着,连柜台的木板都要拍成碎渣,李勇的尸体更是被反复鞭尸,无数利爪撕成血沫。
阵仗翻天。
谢叙白听到身后建筑倒塌的声响,依旧没有回头,只在怨魂们再次紧巴巴地追上来时停下脚步。
“怎么了?”
稍微看一眼,谢叙白便明白了症结所在。
经年累月的折磨,让怨魂们心中的戾气深刻到难以消磨的地步,即便店主身死,也不能完全化解。
就像平安御下的猫猫狗狗,残害它们的人死后,也有一部分留存了下来。
但怨魂的情况和它们不一样,他们处在棋盘世界,无法和尘世重新缔结羁绊。
没有目标,没有坚定的信念,被痛苦持续侵蚀理智,长此以往,很有可能在无尽的徘徊中迷失自我,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幽魂。
依旧是被其他诡吃掉,或是被再次奴役的结局。
便是因为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谢叙白才会每次都尽力化解怨气,让不得超脱的魂灵往生。
谢叙白的手指颤了颤。
他想起被自己强行送走的父母执念,脸颊隐入明灭的光影,下颔线微微绷紧,叫人看不分明。
看似漫长,实则只有两秒的沉默后,谢叙白倏然撩开眼帘,弯眸似蕴着清润波光:“好了,别害怕。”
“如果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掌心向上,金光如织倾泻,神圣温暖,“就让我来送你们一程吧,如何?别的不敢保证,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痛苦。”
怨魂们面面相觑,倏然变成拇指大的雾态黑色团子。
然后一只接一只,挤挤挨挨地落在谢叙白金光氤氲的掌心,扒住青年的手指,充满信赖地望着他。
——
主动留下接应谢叙白的玩家们终于匆匆赶来。
他们来时,正看见谢叙白从帐篷内走出。
来之前还担心青年作死搞事情,看到这里,玩家们才算大松一口气。
正要上前打招呼,却猛然僵住。
无数只形态凶戾的怨魂从敞开的帐篷门帘里冲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叙白,乖巧得如同坠在青年身后的小尾巴。
而青年对此适应良好,好几张青紫狰狞的诡脸贴在眼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得是世外高人的气定神闲。
青年侧头低语两句,似乎吩咐了些事情,下一秒,怨魂们卷起狂风,呼啸着冲向身后的帐篷!
那帐篷不仅是帐篷,有规则加持,是能量的聚合体,所以怨魂与之冲撞时爆发出来的冲击格外剧烈!
那是樯倾楫摧,是翻江倒海!
帐篷上的整块天幕兀自昏暗下去,沉沉乌云之下,怨魂们发出尖锐狞笑。
帐篷布被撕毁,诸多设备被绞成碎片,店老板的尸体被狂风裹上云霄,猛然十几只利爪齐齐挥上,碎肉鲜血如雨炸开,淅淅沥沥漫天铺洒,群魔乱舞的景象叫人骇然生畏。
玩家们瞠目结舌,心脏剧烈跳动,唯有青年还在淡然地往前走。
瘦削无害的身躯屹立在凶残可怖的怨魂风暴之前,仿佛也为之沾上猩红血色。
玩家们呼吸僵滞,不清楚现在的青年到底算人算诡,脚步发软地往后挪,想走。
也正是这时,没能如愿宣泄掉戾气的怨魂们追上了谢叙白。
刚刚还凶残到叫人发怵的怨魂,乍然缩小身体,像受尽欺负的小孩,委委屈屈蹭上青年的手指。
青年垂下眼睫,指尖凝聚金光,挨个安抚一遍。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眉眼被衬得很温柔。
再然后摊开双手,掌心金光大放,织作鎏金般的水流,将怨魂们包裹其中。
浓稠翻涌的黑色怨气似阳光下的冰霜,悄然消融,一只只怨魂褪去狰狞诡相,露出澄澈干净的魂体。
男女都有,老壮不一。
脸上流露出对青年无法言说的感激,含笑带泪,随耀眼明亮的金色光带盘旋向上,升入泛白天际。
这一刻,青年仿佛成为疮痍大地唯一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在他身后,是雷霆地狱。在他掌前,是璀璨人间。
*
店老板李勇死去的瞬间,水墨空间发生剧烈震动。
凉亭下的深渊巨鱼兴奋地拍击水面,潮浪翻涌不断,冲刷空间壁,动荡不止。
斗篷人座下一枚散发暗光的棋子倏然裂出缝隙,而后越崩越开,啪嚓一声轻响,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斗篷人的座椅猛一摇晃,传来极其强烈的失重感,仿佛即刻将要坠落下去。
其他九枚黑棋一拥而上,勉强顶住ta的座椅,维持平稳。
受到棋子被吃的影响,斗篷人脸色发白,在震荡中扶住桌沿,眸色阴沉,飞快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
啪!
*
广告牌荧幕忽然滋啦一声亮起银白雪花,旋即一分为二。
左边是瘦长鬼影持续导播,激情复述热线投诉里的骂语。
“这种顶不住舆论压力就关店的行为非常让人不耻!他不仅辜负了黑王的赏识,还辜负了公民们的期待!必须严惩!……”
右边出现了一位新人物,竟是一个半兽人。
往上是野猪的脑袋,往下是膀大腰圆的人身,但不是肌肉那种健壮,是肥腻。
肥肉像游泳圈似的一层叠一层,稍一动弹便晃出波浪纹,标准式办公桌被挤得吱呀乱响,西装扣子艰难地拉扯住两边。
它说话带着野兽的粗喘,义正言辞地说道:“各位公民们下午好,我是游戏王国监察委员会的会长,在此感谢热心公民投诉‘躲避球节目现任店主擅自损毁店铺’,我们已了解完具体情况,调查属实。”
“经我会裁决,店主‘宴初一’未经允许擅自关闭店铺,此等行径罪大恶极!又放任麾下怨魂破坏王国的公有财产,更是罪无可赦!我们在此宣布,将对店主‘宴初一’处以粉身碎骨的极刑,立刻行刑!”
谢叙白很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但他面不改色,对此早有预料。
成为店主能获得这一身份带来的权力,也将受到规则的制约。斗篷人被吃掉一枚棋子,势必不会放过他。
所以规则之力施加在身上的那一刻,谢叙白还算淡定。
就算妈妈在别的时间线里救下了他的亲生爸妈,那还有前面几次时间线夫妻俩受到的痛苦没有偿还。
何况店老板也有那时的记忆。
他没那么大度,更没法接受店老板像炫耀胜利成果那样提起他的父母。
他早已做好毁掉一枚棋子的准备。
至于现在以一换一,更是不亏。
水墨空间。
谢叙白轻轻戳了戳邪神躯壳,让大章鱼剥夺他的痛觉。
不然以他现在这个状态,分魂被毁,真有可能会痛晕过去。
他必须在和斗篷人的棋局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结果还没将意念传达过去,邪神躯壳竟然无师自通地这样做了。
分魂骨骼寸寸碎裂,传出噼啪声响, 除了精神发虚,一丝痛楚都没感觉到。
谢叙白甚至有闲情逸致去回想上一次家庭聚餐,和裴玉衡他们吃烤肉。
排骨上有小节脆骨,一咬下去也是嘎嘣脆,油香四溢。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耳朵似乎被黑雾狠狠地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