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惹人处,当属他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在潋滟晴空下美得摄人心魄。
小黑章鱼勾在竹子上,几乎看愣了神。
忽然那名佛子转过头来,正对着祂所在的方向,微微扬唇,朗声笑道:“哪来的小妖躲在暗处偷看贫僧,这般不知羞?”
小黑章鱼:“……”
祂收回对方作假的前言。
这小光头确实有些神通。
不过道行尚浅,祂可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妖,本貌亮出来能叫这小光头五窍出血,当场暴毙。
那日祂没有吭声,年轻佛子也不知怎的,温和地笑了笑,行事如常,佯作不知。
但他们之后还是认识了,因为小黑章鱼憋不住话。
祂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忍无可忍地指着庙堂内被香火供奉的佛像:“我和它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世人宁愿信奉一尊石雕,也不肯信我?我能解救他们于水火,这石头只会立在这里看着。”
佛子却笑着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像。”
小黑章鱼拧着眉头不忿:“有什么不一般?”
佛子言:“昔年普贤大师亲自开光,有气运加持,灵验得很。”
小黑章鱼:“……”
佛子又言:“而且你瞧它外壳金光闪闪,好不耀眼,没看出它被镀上了一层金衣吗?”
小黑章鱼:“…………”
佛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小黑章鱼抬起触手,看看自己黑不溜秋的皮肤,又看看金光灿灿庄严圣洁的佛像,忽然气闷,倔强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被人供奉过,同样立过祠堂被人敬仰。”
佛子没有半点质疑,温柔低笑道:“你说这话,我倒是信。”
常被这人调侃,冷不丁听见他郑重其事的口吻,小黑章鱼忽觉不可思议,还有点微妙的异样,反问:“你为何相信?”
佛子:“毕竟这些石头只会立在庙堂看着,而你是真的解救过他人的性命,帮衬过穷苦百姓。”
听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饶是无法无天的小黑章鱼都震惊了,第一反应不是自得,而是喝止:“你当着祂们的塑像说这话,难道不怕祂们听见?”
祂与佛同为神祇,善征战杀伐,便是调侃佛像只是无能的石头,也没谁敢跳出来揍祂。
可是眼前的佛子不一样,这天下哪个修佛之人敢明晃晃地不敬神佛?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话音未落,佛子闷哼一声,似乎受到无形诘难,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小黑章鱼一时忘记隐蔽,心惊胆战地跑上去搀扶,却看见佛子倏然抬头,对着满堂佛像掷地有声:“听见便好。”
说罢,他顺着被拉扯的力道,勾住小黑章鱼的触手尖将祂挑起,盘在掌心,往庙堂外走。
“比想象中小一点。”佛子笑。
他笑得风轻云淡,轻描淡写,没有半点被责罚警告后的羞愤,日光下双目亮得晃眼。
小黑章鱼吸取曾经的经验教训,用于行动的体态,是用精神力捏造出来的,不算祂的真身本貌,即使触碰也不会造成损伤。
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人抓在手里,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祂挥动触手,将佛子揉上来的手指打掉,色厉内荏地斥上一句“没规没矩”。
随后又挥动触手,顺着佛子的手臂哼哧哼哧往上爬,八根触手懒散摊开,边调整大小,边在年轻佛子的脑袋上安了窝。
佛子双目锃亮炽热,若皓月繁星,祂心中欢喜,没按捺得住,蠢蠢欲动地蛊惑道:“既然如此,你也莫信那些无能的石头了,干脆来信我,怎么样?”
小黑章鱼话出有因。
祂直觉佛子的信仰会非常美味,吃到嘴里意犹未尽的那一种。
即使被小黑章鱼蹬鼻子上脸,佛子也不见气恼,柔和一笑,轻轻松松地说:“好啊,若你多结善果,我便信你。”
小黑章鱼:“那是要多少?我救的人足够多了。”
佛子心平气和地说道:“善事不一定要会结善果,要找对方法才行。”
小黑章鱼似有所悟,突然想起佛子以前的事迹,本着好奇询问:“你如何劝服那些贼寇放下屠刀?”
佛子略一停顿,听出小黑章鱼掩藏的神往,失笑回答:“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早已听到风声卷款逃走,并且准备将脏水全泼在他们的身上,再不去追就晚了。”
“……”
小黑章鱼瞪大眼:“那你如何教化那些刁民修习佛法?”
佛子气定神闲:“自然打服的。”
小黑章鱼:“??”
佛子:“他们偷贩私盐,和山贼勾结谋财害命,官府早有清剿的想法,但突然出击恐打草惊蛇。
我便毛遂自荐,带着乔装后的官兵进去摸底,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窝端。”
“送去服役前,我天天去狱中教他们背律法,背不会,一鞭子,慢慢也就会了,那县令还要多谢我帮他训责不听话的匪徒。”
小黑章鱼瞠目结舌,又觉头晕目眩,有种想象幻灭的恍惚:“那,那你岂不是一直在诓骗世人?”
佛子察觉祂的僵硬,丝毫不觉羞愧,像狐狸浑不在意地甩出自己的大尾巴,笑声中透着点点狡黠,指尖点点祂的脑门:“明明是妖怪,怎这般天真,这可不行,日后容易上当。”
……
祂果真是上了当。
后来祂与小和尚一块出行历练,按对方的说法行善事,每每事成,确实能收获小和尚发自内心的感激,也如祂与预料中一般美味可口,回味无穷,如琼浆玉露,难言餍足。
可那感激点到即止,祂来不及尝个够,就会被小和尚无情无义地收回。
——天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这又不是荷包里的银两,说拿就拿,说收就收!
总之小黑章鱼气闷不已,总觉得自己是被胡萝卜钓着的驴。
加上小和尚巧言善辩,每每闹得不痛快,被人温言细语一通揉搓,气便消解了,像一触手抽进棉花里,发泄也发泄不出来。
最让小黑章鱼看不惯的是,那小光头厚颜无耻,天天囔囔自己将命短早陨,只因“慧极必伤”,所以小黑章鱼要早做准备。
祂竟然也信了他的鬼话,为此惴惴不安好长一段时间。
祂又没有治愈的能力,尚在成长期,窥不透命数,便找人观面相测气运,寻方设法为佛子延长寿命。
后来发现那都是胡言乱语,又叫小光头不着边际地念叨无数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一律当成耳边风。
再后来……
乱世暴乱频发,饿殍遍地,烽火连绵,硝烟弥漫。
祂被人间铺天盖地的浓郁恶念熏得作呕,萎靡不振,终日提不起精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小佛子将祂安置在佛堂密室内,暖热掌心拍着祂圆滚滚的脑袋,唱起民间小调,眉眼如玉温润,柔声哄祂入睡。
待祂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惊愕发现寺庙内那尊镶金的肃穆佛像,一身金片全被拆解了下来。
小黑章鱼抓住洒扫僧人一问,方知道那竟是小佛子干的!拆下来用于购买粮食,救灾济民。
可也因为他冒犯佛祖之大不韪,洁净双手长满狰狞荆棘,鲜血淋漓,贯穿骨肉,痛彻心扉,且因偷盗罪过,被普德寺除名。
同是那几天,叛军一路烧杀劫掠,攻破城池。
他们抓来无辜百姓,胁迫佛子承认他们的叛逆谋反,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他们要借这位声名在外的圣僧之口,为他们戴上名正言顺的冠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佛子答应了。
待到叛军将百姓放出城外,他却骤然出现在城墙高楼上,大力挥动鼓槌,鼓声如狂风骤雨,引世人愕然回头。
赶在叛军冲向城楼前,他解开缠绕手掌的布带,露出长满荆棘的双手,还有皮肤上污黑腐烂的斑疽。
他身着雪白袈裟,眉间一点红痣,神色磊落如高山清泉,飘然乎遗世独立。
他双手高举,张口,一字一句伴随着凛冽佛音,扬言自己是欺世盗名的罪人,只因贪生怕死才听从叛军的号令,此前为叛军正言的宣词,皆为妄言。
如今他遭到佛祖赐罚,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以恕己罪。
说罢,长剑横举,引颈自戮。
鲜血如梅刹那绽放,缀满雪白袈裟,浸入青石砖墙。
小黑章鱼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瞬间,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灵魂被撕成两半,浑身戾气飓风般暴涨,叫嚣着毁灭,叫喊着破坏。
祂疯一般地冲过去,却见那人弥留之际,嘴角颤颤巍巍扯出笑,似有所感地抬起颤抖的手掌。
荆棘全数脱离,修长好看的手掌满是惨不忍睹的血窟窿。
惨白指尖沾满热血,温柔地点在小黑章鱼的额头,传去识念。
【我能暂时脱离叛军掌控,登上城楼澄清罪责,是因有人冒着危险暗中相助。】
【叛军行事桎梏,出此歹策,只因世间多是有志德善之士,不肯与之为伍。】
【哪怕我如此自污,你瞧……】
小黑章鱼满眼猩红,八根触手手忙脚乱地去堵年轻佛子喉咙的伤口,却怎么都堵不住。
祂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慌,刹那感觉整个世界山崩地裂,血的炙热几乎化成熊熊烈焰,将祂焚尽。
可当佛子叫祂看过去的时候,祂还是忍住一切负面情绪,看过去了。
城墙楼下,百姓儒士义人齐聚。
亲眼看见佛子自戮,如冷水落入沸腾油锅,岑寂场面轰然炸开,群情激愤。
昔日受佛子恩惠的人们发出愤懑叫喊,痛心嘶吼,甚至不惧叛军的刀剑,怒骂他们贼子野心,为佛子大声言不平。
隐藏其中的援军将领见士气高涨,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当即擂响战鼓,全军出击,一举夺回失地。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佛子眸色涣散,逐渐失去光彩,手指从小黑章鱼的额头滑落,留下一串蜿蜒血迹。
临死之际,他的唇角依然轻轻地翘着,如他以往那般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乐观且淡然。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