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时,被众星捧月的中山装男人无意瞥见他的脸,顿时浑身一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盯住他,激动得声音带颤,问:“你……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吕九愣住,仿佛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叫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那人便是他的亲舅舅,姓岑,荇州一带声名赫赫的大富商,背后的家族更是叫人望而生畏。据闻是百年传承,底蕴深厚,二十多年前被招安,纳入国企,负责海都近六成的酒业和粮产业,即便在海都最上层的圈子里也享有极高的话语权。
吕九之前物色挑选出来的同盟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和他母亲家族的势力相比,根本就不够看。
他对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泥粪满地的穷乡僻壤。原以为母亲或许出自才富五车的书香家庭,却想不到来头竟然这般大。
放在其他人眼中,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吕九对上岑家舅舅期盼的视线,却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不安。
吕九猛然警觉,扭头看向罗浮屠。
后者好以整暇地捋了捋两撇胡子,勾着嘴角,似乎毫不意外。
吕九背后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如果不是罗浮屠主张牵线搭桥,这种高档宴会,凭他的地位够呛能参加——对方分明有意安排他和舅舅见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罗浮屠会好心帮他寻找亲人?
他的母族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难道罗浮屠就不怕他说明原委,请岑家出手,转过头来将他千刀万剐?
岑家舅舅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全身心都拧成一团,就想知道吕九是不是他胞妹的亲子,不然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面对岑家舅舅的嘘寒问暖,能说会道的吕九头一次卡壳,不知道怎么回答。
被问及母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嫁做人妇,怎么一直不给家里带消息,他更是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岑家舅舅的热情不似作伪。
两人地位悬殊,自己身上有没有值得图谋的东西,对方更没有和他虚情假意的必要。
吕九可以相信对方是真的着急,真的关心他娘,但他拿不准罗浮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心里忌惮,连带着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便宜舅舅,也情不自禁地透出几分戒备疏离。
罗浮屠见他们二人气氛尴尬,佯装好意地上前打圆场:“岑兄,唉。当初那场海难死伤无数人,好几家人打捞救援五个月也一无所获,弟妹能在当时大难不死,遇到好心人救助,已经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
“我已问过吕小兄弟,他的爹娘原本有去荇州寻亲的打算,可惜时值灾荒年生,又有不少匪徒烧杀劫掠,导致一家三口颠沛流离,双亲早早命绝在路上,如何来找你们?”
罗浮屠说得情真意切,唏嘘不已:“他那时候还小,被人牙子抓去,受尽毒打冷眼,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连双亲长什么样都已模糊,唯独隐隐约约记得父母的名字,才能答上你刚才的话。”
岑家舅舅听闻此言,顿时潸然泪下:“早早命绝?怎么会这样……”
他看向吕九,发自内心地感到痛惜:“孩子,你受苦了!”
吕九紧盯罗浮屠假模假样的嘴脸,像一朝被蛇咬的人,半点不敢放松警惕,疯狂整理头绪。
谁知下一秒,热泪盈眶的岑家舅舅突然将他搂进怀里。
年长者温热可靠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搂得极其用力,吕九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会被这人挤碎。
吕九一惊,浑身绷紧:“……岑先生?”
岑家舅舅呼出一口灼痛的气,深深地凝视他,仿佛在从面部骨骼的轮廓中寻觅故人的影子,双眼通红地说:“无妨,舅舅只是太难过,又太高兴。”
他俩在宴会上相见,为了避人耳目,引起热议,岑家舅舅在私底下接见的他,此刻的雅室内只有罗浮屠和几名侍从。
吕九是个脸皮厚的,可此时此刻,竟也在几名侍从好奇探究的眼神下变得无措慌张。
他看着岑家舅舅热泪盈眶的模样,头一次拥有被亲人关怀的实感,也是这么恍惚着,逐渐忘记自己不喜欢和人接触,忘记警惕和挣扎。
然后便是核验身份,认祖归宗。
吕九在八年前偷渡来到海都,没有行踪记录。长大后体貌变化极大,旧人相见难辨别。又只是个从山窝窝里出来的小子,外面根本没几个人认识,想要验明来处,也无从下手。
岑家舅舅按照罗浮屠给出的大概地点去敛尸,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竟然真的挖出了吕九母亲的尸骨,还有一具皮肉腐烂只剩白骨的男性尸骨。
岑家真正在意的只有吕九母亲一人,对这位“便宜女婿”说不上有什么好感,出于救助女儿的恩情,为人风光大葬,立了牌位。
岑家坐落在四季如春的荇州,手里把持着大量地契,良田千顷不再是纸面上的夸张数。但家族并不迂腐,非常鼓励族人远赴海外求学,或到山河各处历练,接受不一样的文化传承,陶冶情操,丰富内涵,反哺家族。
当时车行在大都市刚起步,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钱买来一辆,可岑家院子外面停着无数豪车,仅仅一辆,就可供小地方区县白丁足足半年的日用开销。
老家不是独门独户,是几十家联合在一起的大合院,随处可见的摆件是明清时候的文玩,出行有成群的佣人伺候,名下子弟均有不菲资产,凡嫡系子弟,最差都在海都有一套价值百万的豪宅别墅。
岑家的家大业大令人叹为观止到什么地步?就这么说吧,吕九见过年事已高的祖父,拜完身体有恙的祖母,随后一连接见五天的亲戚,居然还没认完族谱近亲中的一半。
他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参军时,只能在人群中远远观望的上级。还有一些人的头像,就在公馆荣誉墙上挂着,不怒自威,凛冽生畏,却都在和他见面时露出亲和体贴的笑脸。
十几天的经历,就像梦一场,不,比做梦还不可思议。
吕九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从底层一跃晋升为人上人。
曾经他为发展自己的私下势力绞尽脑汁,为干净的资金来源筹谋深远。
可如今,钱庄账户时不时就会多出一大笔天文数字,甚至每天一个样,变着花样往上蹿。
金银珠宝豪车豪宅地契产业,收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地步,从来者不拒爆改疯狂推辞。
日常生活,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对新奇的东西会忍不住瞧上一眼。只一眼,第二天那东西必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刀山火海吕九眼也不眨地趟过,千夫所指他一笑了之,唯独这般怀柔的深情厚爱,叫他每夜辗转反侧,阖眼难眠。
一连几天折腾出熊猫眼,吕九终是忍不住找到罗浮屠,逼问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毒药。
彼时罗浮屠正在打高尔夫。
这项运动在当时的海都非常风靡,但和现代一样,属于有钱人的游戏,毕竟租借高尔夫球场的价格不菲,球具的工艺制作和保养费用也不低。
但吕九上门时,偌大的球场只有罗浮屠及他的打手,整片区域竟被他一人承包。
“看看这片地方,大不大?”
罗浮屠乐呵呵地看向吕九,根本不在意他脸上尖刀般的冷意,大手一挥,高兴地炫耀。
“这里!包括城南那片马场,全都是岑家给我的酬谢!你是不知道,我为他们找到失踪多年的小姐和亲外孙,他们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把我奉为座上宾。”
“……你早就知道。”吕九眸色暗沉如火,声声淬毒,一字一顿地揭穿他,“你在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娘是谁。当时你就把我娘的尸身迁了出来,随便找一具尸骨葬在一起,你早就计划好了我和舅舅的相认!”
所以他最初回来后始终寻不到母亲的尸骸。那老家伙还谎称是被野狼叼了去!
不知道是飘了还是怎么样,罗浮屠早已不穿他那身唐装,一身西装革履,抬起头,冲他做了个口型:“聪明。”
罗浮屠咧出一个恶毒的笑:“生什么气呢小九儿?你娘到死都想逃脱你爹的控制,逃出她仇恨的那个村子,我这样做不是正好随了她的愿?再说了,她的尸骨还能在多年后回到故乡,葬入岑家的祖坟,难道不都是我的功劳?”
吕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气氛紧张得剑拔弩张。
忽然,他嘴角上扬,跟着咧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包括罗浮屠在内的几人,都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前者更是眉头狠狠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压抑八年之久,吕九第一次动手,快得像在脑海中练习无数次,不留余地。
只听嘭的一声枪响,罗浮屠的大腿爆出成股的血花。他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稳栽倒,飞快看向吕九。
后者居然不管不顾,再一次扣上扳机。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击毙罗浮屠,用出其不意诈出对方的底牌。
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和杀意,罗浮屠果真慌了,怕了,尖声喊道:“住手!难道你想让岑家知道你爹是个卑劣低贱的拐子吗!?”
“你别看岑家现在宠你,把你捧到天上去,要是让岑老爷子知道你娘被欺辱含恨致死,你觉得自己这个拐子生下的孽种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
一句句威胁如惊雷在吕九的耳边炸响,可他没有慌张惶恐,只有思索清楚后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想靠这个把柄来威胁我,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
可吕久的反应着实不像被威胁住的样子,原本信誓旦旦的罗浮屠立时惊疑不定。
几名手下同时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枪,可慑于吕九的气场和癫狂的状态,硬是没人敢开这第一枪。
吕九被好几道黑漆漆的枪口直指,不见一丁点的害怕。
他只是笑,一手对罗浮屠举着枪,一边笑得肆意张狂。眼角挤出来好几滴眼泪花,一副听完天大笑话的模样。
末了,他单手将泪水随意抹去,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多谢你的告知,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太舒心,我都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音量极轻,像风淡淡远去。
罗浮屠听他的语气,好似斩断对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留恋,心脏蓦然一咯噔。
他了解吕九,知道吕九虽说惜命,但绝对不缺破釜沉舟的狠辣果决,急头白脸再添保命的筹码:“你想清楚,你死了之后顾家要怎么办?”
吕九一顿,厉声道:“难道不是你贪图顾家的财富想对付他们?一切根源在你,我杀掉你正好永绝后患!”
“笑话!”罗浮屠脸色惨白,大声驳斥,“我是想贪顾家的钱,可是张家王家李家赵家和那些个豪门世家,我都想贪!凭什么非得顾家出这个事?”
见吕九脸色微微变了,他发出阴狠的笑:“我告诉你,荇州和海都相距甚远,走水路至少要三天,你现在回去还有机会救下顾家,晚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杀了我,你也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地方。只要我死,你真正的身世就会传到岑家老爷子的耳朵里,到时候让整个顾家跟着你一起陪葬!”
——
同一时间节点的幻戏幻景中,吕九与谢叙白乘坐豪华游轮,漂在海风呼啸的码头。
夕阳逐渐落下,为天际线染上一抹艳丽橘红的暮色。
船下海浪激荡,拍上岸边,溅起白色的浪花。蒸汽机发出嘈杂的嗡鸣,最终在甲板上浪漫悠长的音乐里销声匿迹。
“我刚来到海都的时候,就是遇到你的前一天,在码头看见一艘豪华游轮,和这艘差不多大。上面正在举办酒宴,灯红酒绿,富丽堂皇,先生女士们喝着红酒,随手施舍的零钱,就够我几个月的吃喝。”
“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登船看看上面的风景,没想到摇身一晃,我也变成了这样的有钱人,也真的登上船,喝着红酒,纸醉金迷。”
吕九摇晃手里的酒杯,双臂撑在围栏边,看着汹涌的海浪,轻声呢喃道:“……像做梦一样。”
可梦总会醒的。
谢叙白看向他,温声道:“听说你和岑家认了亲,岑老爷子和老夫人都非常喜欢你。怎么不在荇州多留几天,陪陪他们?”
对吕九而言,那应当是他梦寐以求的亲情。
吕九翻身,回看谢叙白:“……他们太热情了,不想留。”
谢叙白莞尔:“热情还不好么?要是冷着个脸,一点都不欢迎你这个外孙的到来,你又该不开心了。”
“我说不上来。”吕九无意识地撑起身子,又往后靠,端着酒前后一摇一晃,很是纠结的模样,半晌吐字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有点怕他们,你会不会笑话我?”
他说完便闭上嘴,脑子里一团乱麻。
谢叙白笑了笑:“或许不是怕,是近乡情怯。”
吕九神色一动,望向谢叙白平静如水的笑眼。
这两天他被岑家认回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报道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