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九却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奇怪。刚才客人在场时的骄纵言语,细究起来都是在为他解围。他怕纸条败露,冲回来抢夺怀表的时候,也是“顾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阻止了他。
吕九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不可能一点城府都没有,可种种迹象表明,“顾南”有的不止是一点城府。
端坐着,嘴唇微翘的少年,气质温雅淡泊,就像一眼窥不透的青山。
“你要是再磨蹭,我家后厨精心熬煮几小时的芙蓉银丝粥就该凉了。”少年忽然开腔,笑眼瞥过去。
偷看对方却被逮了个正着,吕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端起碗来认真吃。
许是热粥暖胃,不知不觉,胃好像没有刚才那般难受了。
吃完早餐,佣人过来收拾。谢叙白询问顾家主等人是否离开,佣人点头。
吕九却没有放松警惕,来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朝外看,果不其然在宅院门口瞧见一道蹲守的人影。
吕九抿紧嘴唇,想着该怎么离开才不会引起那人的注意,又想到顾家管事或许早已派人守在楼下,就等着他自投罗网,难免心里一沉。
谢叙白忽然问他:“其实根本没有你叔这个人,你是一个人来海都的,对不对?”
“顾少爷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小孩子,要是身边没有大人在,那些船员怎么可能让我上船嘛?”
“那你家叔对你也太不上心了。”
昨日他俩见面,吕九浑身脏得就像个泥球,和流浪儿没什么区别。
吕九打了个哈哈,准备将这话茬含糊过去,却听到谢叙白再问:“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们家小白做个伴?”
吕九微一停顿。
他刚才就想过厚着脸皮挟恩求报,央“顾南”让自己在这里多停留几天,等罗浮屠的人手松懈后离开。
“顾南”这一问,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只是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
面前这人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很快吕九发现,怀疑顾南对他存着“非分之想”,并非是他的臆想。
那明里暗里的体贴,不浓烈,不显眼,却如风常伴。譬如每晚入睡前的一声晚安、一杯热牛乳,当他无聊时“恰巧”送来的话本闲书。还有餐桌前怕他拘束,帮忙夹菜,叮嘱他不要挑食。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顾家夫妇看在眼里,也曾调侃地说,自从吕九来到顾家,“顾南”都有了大人的模样。可见这点点滴滴的诸多关照,确实因他而起。
然而吕九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戒备。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除非那人有所图谋。他看不透“顾南”想要从他身上夺取什么,只觉得不安。
在顾家的日子,虽过得舒心惬意,不用操心温饱,吕九却没有一刻不想着离开,因知晓自己不属于这里,也因发现罗浮屠将屠刀对准顾家,早晚会把这里搅得腥风血雨。他无力抗衡,只想保全自己。
也终于,叫吕九等到一次安全离开的机会。
谢叙白想要为他置办秋装,吕九以不自在为由,坚决不要裁缝来为他量身定制,央求谢叙白带他出门,透透气。
他们乘坐轿车,将罗浮屠的人手远远地甩在身后。抵达服装商铺后,吕九又忽然囔囔着腹痛,待谢叙白关切靠近,不动声色地将写满警告的小纸条塞进对方的大衣口袋。
想到“顾南”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消失心急如焚,吕九在心里双手合十,真挚地道上一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趁去茅房时果断溜走。
可他走出去还没有两百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吕九错愕转身,见商铺所在的位置竟发生爆炸,火势汹涌,染红半边天,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人群焦急逃窜,大声叫囔着:“走水了!店里面还有人,快救人!”
吕九大脑一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了回去。
烧焦的牌匾掉在地上,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
吕九呼吸发紧,左顾右盼寻找谢叙白的踪迹。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忽然,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瞥见一道熊壮高壮的身影,那一刻,心如冰窟。
巡查队还在赶来的路上,但等他们来,商铺都得被烧没。吕九脱下衣服,不管不顾地从救援者手里抢来水桶,将衣服泼湿,往身上一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店内。
店里全是黑烟,熊熊火舌灼得肌肤生疼,他呼吸不畅,压着咳嗽用力喊:“顾南!顾南!你在哪儿?回答我!”
再一回头,倒塌的大型衣架下压着什么东西,好似一个人。
吕九瞳孔一凝,嘴唇轻微哆嗦,快步往前跑,却听头顶传来“噼啪”脆响。他下意识往上一看,只见焦黑木梁被火焰烧断,夸嚓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掠过火海,将木梁重重甩开。吕九来不及看清情况,便被谢叙白捂住双眼,拥入怀中,冒着浓烟,箭步带出起火的商铺。
赶来救援的人瞬间一拥而上:“顾少爷!”“顾少爷你怎么样?”“这小孩刚才是怎么跑进去的?怎么没人拦住他!”
谢叙白对恶念相当敏感,凶手纵火时便有所察觉。他找了个借口将店里的人全部支出去,操控识念找到凶手,未曾想,竟然又是罗浮屠的人。
不是罗浮屠安插在顾家宅院门口的监视者,是另外的人,谢叙白通过心声确定了他的身份。
纵火不为其他,一是趁乱将吕九掳走,二是这家商铺由顾家交好的某个世家开设,顾南若是死在这场“意外”中,两家必定决裂。
难怪罗浮屠对顾家下黑手,后者会防不胜防,一败涂地。照罗浮屠的行动速度,对方至少在海都混迹了七、八年,势力布控早已深入各个闹市街区,才能这样迅速。只是罗浮屠一直隐藏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才被顾家主误以为初来乍到。
谢叙白轻叹一口气。怀里的吕九一直在颤抖,他将所有的思虑抛到脑后,反手柔声拍哄:“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怕了啊。”
殊不知吕九并不只是害怕。
焦烟弥漫,人声嘈杂,空气依旧滚烫灼热,一切都是那样混乱。吕九就像被迫卷入漩涡中的一叶孤舟,无措、无力、心惊胆战。
偏偏他在这片混乱中感受到一抹宁静,情不自禁地紧贴过去,才发现那让他宁静的东西,是谢叙白的心跳,平稳有力,意味着这个人还活着。
吕九的直觉一向敏锐准确,他笃定“顾南”对自己怀揣着某种目的。得益于阿娘给予的这副好皮囊,这种事情他遇到过不少,所以在“顾南”面前,他一直秉持着疏离、回避的态度,决定离开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潇洒离去。
直至以为“顾南”深陷火海,直至在倒塌的大型衣架下,瞄见疑似“顾南”尸体的东西。
像利刃一寸寸割开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抽痛。吕九蜷在谢叙白的怀里,双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厉声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替我解围,为什么要关心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着,为什么想教我读书识字,为什么要在那些人看不起我的时候帮我出头,为什么照顾我的自尊颜面,为什么要把我护在身后,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他只是穷山恶水出来的野小子,爹不疼,娘早死,八岁被卖给罗浮屠,命比草贱。他只知道被毒打的时候要护住脑袋,只知道要顺从客人的心意,只知道看见血和死人,保持镇定才能活命。
他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万事只能靠自己,只剩包袱里的脏衣服和一百铜板,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感受过“顾南”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
抵抗不住的。
就算知道“顾南”别有用心,他也抵抗不住的。
就像给要渴死的人一杯鸩酒,给要冻死的人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是有天大的定力,能忍住不喝不碰?
吕九气得眼睛都红了,含恨瞪着面前这个可恶的混蛋。
那一声声为什么,都是在咒骂谢叙白干嘛要来招惹他。是闲得没事干,还是单纯想要满足自己的怜悯心?
被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无心的施舍,会给什么都没有的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谢叙白和吕九愤恨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怔了怔,歉然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既是看戏,就该维持好顾南的人设,对吕九遭遇的一切旁观到底。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弄出一系列蝴蝶效应,差点影响事件的走向。
吕九见谢叙白真的在懊悔对自己好,瞬间咬牙切齿,泪水溢满眼眶,气得更凶了。
个龟孙的,他就不该回来救这个傻叉!他现在就走!
谢叙白叹气:“但我忍不住。”
也舍不得。
虽然场景是假的,可人是真的。吕向财的灵魂此时就留在吕九的身体里,无声感受着当年的喜怒哀乐。
既然知道好友会痛会难受,会把过往的苦楚再经历一遍,他又怎么能做到作壁上观?
该说不说,幸好还有“重生”的顾南,只要经历过相同的事件,就能恢复记忆。
实在不行,他找金丝眼镜学习一下怎么打开时空之镜?也能看见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
谢叙白拍拍吕九的背:“不会突然抛弃你的,放心。留下来吧,当我的弟弟,不管你是狠毒无情,是奸险狡诈,还是犯下过什么事,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你都是我的弟弟。”
他认定的挚友家人,必然会负责到底。
吕九动作一僵,原本挺起来的身子,又慢吞吞地缩回谢叙白的怀里。那些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心口疼痛非常的东西,好像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眼神飘忽,揪住衣领的手指扣来扣去,半晌艰难地说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纵火的人,他……”
谢叙白笑道:“放心,那人已经被巡查队抓住了。”
可那是罗浮屠的人。吕九嚅嗫嘴唇,做不到直接坦白,心情十分阴郁。
他严重怀疑,就是因为谢叙白和自己走得太近,才会被牵连,突遭横祸。这样一想,想跑的冲动再度油然而生,愈发强烈。
“我忽然想起个事。”谢叙白抱着吕九,掂量了几下,“看你的身手这么灵活,长大后要不要去军队,在我舅舅手底下做事?”
在顾南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吕九日后去参了军,但不是他推荐的,是顾家主的安排,为了给自家小儿子培养忠心可靠的保镖。
既是保镖,军衔就不能太高,恐功高盖主,不好控制。所以在吕九升上尉官后,顾家主就把他叫了回来,专心留在顾南身边保驾护航。
彼时顾南已经成年,开始尝试接手家里的一些生意。
他拗不过父亲的决定,对被迫舍弃前程的吕九,不免心生内疚。为了弥补对方,顾南带着吕九同进同出,做账、验货,从未避开过对方。后面一有机会就带吕九参加酒宴,领人进入名流世家的圈子,介绍人脉,铺路。
放眼整个顾家,别说外姓养子,就是本家子弟,也很少有像吕九这样可以随意插手干预家族生意,被委以重任的人。
以至于顾家后来出了叛徒,资金流被人恶意做空,原订的单子和货被对家抢走,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吕九。
当时没人料到,那会是顾家家破人亡的开始。
正如同真实历史里的吕九也没有想到,罗浮屠的人手早就渗透进了海都。
就在吕九求顾家收留的第二个月,由于识字不多,写字歪歪扭扭,比狗爬的还难看,他被安排去一所公立学校上学。
吕九没上过小学,漏下的功课比较多,老师便留他放学补课。
补完后天色太晚,老师好心送他一起回家,结果还没走出街道拐角,就被人用喷洒过蒙汗药的抹布捂住嘴,直接药晕。
时隔不到一个月,吕九再度见到罗浮屠,被几名手下压着灌水,灌到吐,吐完再灌,反复不知多少次,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除了带血丝的酸水,再也吐不出其他东西,捂住嘴咳得昏天黑地。
罗浮屠好以整暇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盘核桃,脚尖勾起吕九的下巴,问他,当初的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吕九咬紧腮帮子,脸色发白,一声不吭,被不耐烦的罗浮屠一脚踹倒,揪着头发拎起来,戏谑地嘲笑:“小九儿现在当真是硬气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顾家能护得住你吧?”
“你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和贫民窟半点不沾边的顾家小少爷,当初为什么会在你伤重的时候恰巧路过那条街,又恰巧看到你,及时救你一命?”
吕九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心神俱震,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罗浮屠笑眼微眯,眼底透着叫人不寒而栗的幽芒:“你没猜错,包括你会进入那家学校,都是我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