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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在第一医院见到防卫科“众人”的那一刻起,金丝眼镜就知道自己将会因为谢叙白的恳求,被单独留在过去。
金丝眼镜想被留在过去吗?
如果没有谢叙白,它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发呆,在什么地方沉眠,但是谢叙白出现了。
比起在没有青年的地方清醒地度过二十多年,它更愿意紧贴青年的脸部肌肤,欣赏他在各个场景下的喜怒哀乐,以及肌理反馈出来的每一丝细节。
因为谢叙白随时都在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惊人,在青年变得滴水不漏之前,他的每个表情对金丝眼镜来说都像是一副变化不断的风景画,百看不厌。
这是眼镜才能有的福利,它生怕会被打破,不曾对宴朔意识海内的风、雷、土地提及,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品味。
也是许久之后,金丝眼镜才知道,不愿声张的愉悦,在人类的词汇中叫窃喜。
如果这窃喜的情绪只为一人而生,只为一人而灭,那将代表着一种更浓烈隐秘的情绪。
——痴迷。
终上所述,它不愿意被单独留在过去。
单独是个悲伤的词语,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悲剧,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前者秉承逝者的遗愿孤独一生,后者双双殉情。人类又将必定发生的悲剧称之为命运,咒骂、恸哭、不愿接受。
金丝眼镜在这时发现端倪——面对自己将要被留下来的命运,它没有那么激烈的反感。于是它翻了翻人类词典,最终将命运更改,定义为“使命”。
尽管极不情愿,尽管感到痛苦,但必须要倾尽所有去完成。
谢叙白安排给它的,是使命。
在谢叙白离开后,金丝眼镜将力量谨小慎微地扩散至医院的边边角角,混淆视听。
这样瞻前顾后,不符合邪神肆意张扬的性情,但金丝眼镜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它强大到能影响整个副本空间,但那会消耗巨大,为了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等来和谢叙白的重逢,它必须学会省吃俭用,像冬眠的熊一样保存体力。
可惜它不是熊,没有那样的好运,熊能睡觉,两眼一闭醒来就是春暖花开。
在此之前,作为邪神分身的金丝眼镜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嫉妒熊这种低劣的生物。
它不愿被裴玉衡戴在身上,干脆拟态变成办公室内的摆设,漠然地注视着裴玉衡。
记忆受到影响的裴玉衡坐回办公桌前,欲要打开医务系统,却无意点开桌面的一份电子合同。
那是一份关于某家甜牛奶生产公司的入股合同。
被青年钟情的这款甜牛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问世,但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它已经成了老牌子。青年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即使在百花齐放的牛奶饮品中,它并不是最好喝的,名气也在逐渐衰落。
谢叙白的念旧就体现在这些方方面面。
裴玉衡因此失神了许久,金丝眼镜也顺势回想起谢叙白喝盒装饮料时的样子,一张漂亮的薄唇含住吸管,喝得慢条斯理,仿佛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闲间隙。
遇到麻烦或心情烦闷的时候,青年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在塑料吸管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这些孩子气的行为,偶尔会在中途被当事人察觉。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锯齿”,青年眨眨眼,淡然地含进嘴里,一口喝干净,用精神力将吸管捋直,丢进垃圾桶里“毁尸灭迹”,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四周,假装谁也没看见。
如果金丝眼镜在这时候动一动,坏心眼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谢叙白会在短暂的僵硬后,哼笑一声,伸出食指轻轻弹一下它的镜框,充作没有声势的威胁。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层层重压下学会了深藏不露,完美地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沉着淡然的表情下。
人们开始畏惧他、信服并追随他,被整治过的人批判他、诋毁他。
他处在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很少在平常时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眸眼中含有威势的冷意,也令不少人屏息驻足,虚汗直冒。
于是那哼笑的一声,突如其来,意料之外,仿佛蜻蜓薄翅掠过死寂池潭,惊起了阵阵涟漪。
金丝眼镜以为自己在回忆,在思考,其实是在发呆。
直至裴玉衡恢复如常,被人叫去开会,它才猛然惊醒,化作漆黑的影子追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入股合同。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分针一下下走,掠过“12”时发出轻响,仿佛重锤砸在它的胸口。
谢叙白离开不过五分钟,它就已经感觉到了难熬。
——
第一医院发展阶段,包括李医生在内的医院众人一致认为,化身傅倧的裴玉衡是趁前院长逝世、借机上位的小人。他们早已在傅氏集团的初次交锋时看穿了傅倧的真面目,绝不愿轻易臣服。
没有谢叙白从中调和,矛盾和愤懑日渐发酵,终是被嫉恨裴玉衡的有心人彻底激化,爆发出不少冲突,裴玉衡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也是这个时候,第一医院防卫科成立。
不同于安保部门要负责全医院的安全,防卫科只听裴玉衡一人的号令,只负责裴玉衡一人的安危。初时,只有一名不知长相的蒙面人加入防卫科,被裴玉衡破格提拔为防卫科主任,权限极高,与其他主任平起平坐。
此举自然遭到了主任团的大力反对,但没过多久,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明里暗里针对裴玉衡的袭击。
知道内情的人对此讳莫如深,恐惧至极,哪怕防卫科只有一个人,也成了震慑众人的利剑,高悬头顶,叫暗地里的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一年,没有谢叙白协助而有些寸步难行的裴玉衡,终于是在防卫科的鼎力支持下艰难重拾院长的威望,站稳脚跟,初步推行各种帮助贫困患者的惠利政策。
第二年,惠利政策彻底落实,全市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贫困家庭享受到了这一补助福利,第一医院的名声由此打响,诸多医疗相关机构争相联系裴玉衡,与第一医院展开合作。
第四年,作为后起之秀的第一医院再度扩建,在业界收纳挖掘各个医疗人才。病患收治量、各科室手术成功率和治愈率等等医疗考核指标一举攀升至H市头名,登上中央人民日报,被数个官方点名赞扬,业内名声日益响亮。
这是裴玉衡最忙的阶段,整天脚不沾地,吃饭睡觉的时间需要精确控制到分钟,不是出差开会就是开会的路上,脑子里被公事塞满,甚至无暇关注主任团的挤兑。
在此期间,金丝眼镜一直安安静静地隐于幕后,帮裴玉衡解决潜在的危险,轻易不会露面。
虽然外界将蒙面人传为裴玉衡手下忠心耿耿的疯狗,但只有裴玉衡知道,金丝眼镜忠诚的对象另有其人。并随着记忆的淡化,他只能隐约记起对方是一位挚友留下来的帮手,被某个契约束缚,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他连谢叙白的脸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他如何再和金丝眼镜交心?也是过了许久之后,裴玉衡才在惊讶中骤然发现,金丝眼镜的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一样的身高体型,一样冰冷的眼神,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的狠辣,那是眼镜同比例分裂出来的个体。
被谢叙白安排在裴玉衡身边保护对方的第四年,金丝眼镜终于忍不住分裂出一个自己。
防卫科突然招入新成员,外人以为这是裴玉衡打算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稳固权利地位的信号。又或者是准备打压那些反对的声音,血洗整个医院。
殊不知大多数时间,两个一模一样的防卫科成员只是在共享脑波频道中嘀嘀咕咕。
“还有多久?”
“十九年零十个月二十七天又二十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时间有这么漫长?”
“以前没有。”
“只亲一下,亏了。”
“嗯。”
“见面讨回来。”
“嗯。”
“我想他了。”
“嗯。”
六年后,正在办公的裴玉衡忽然接到一通陌生人的来电。听到电话里传出似曾相识的女声,他下意识喊出一声“师姐”,安排好医院事务,匆匆忙忙地赶去赴约。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天空万里无云,炙热的阳光灼烤大地。
恢复本貌的裴玉衡忽然停步,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望见树荫下抱膝蹲守的小孩。小小一团,皮肤雪白,似冰雕玉砌,风一吹仿佛就会散掉。
裴玉衡的心脏没来由地颤抖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小孩的身前,快要临近时,又似乎近乡情怯,脚步越来越慢。
小孩像是被热昏了,直勾勾地盯着高温扭曲的柏油路面,始终没有抬头。
裴玉衡终于忍不住张口唤他一声,小孩闻声蓦然抬头,眼睛犹如黑曜石般清澈闪亮,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的裴玉衡,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那一刻,裴玉衡的脑海中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往日模糊掉的记忆如影像在眼前闪现。像是大闸打开,洪水倾泻而入,冲垮状似坚硬的心扉,他忍不住将小孩大力抱起,紧紧地按在怀里,声音发颤:“……是,我来接你了,阿白。”
时隔五年,裴玉衡再次和谢语春相见。曾经风华正茂的女人被大病缠身,瘦脱了相,但依然脊背笔挺如白杨,英气逼人不减当年。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依稀让人望而生畏。
裴玉衡的实力同样不同往日,依稀能回想起数个轮回的片段。在那多次轮回中,他顺利收养了谢叙白,但也因为副本BOSS这一身份的制约,思维愈发扭曲,性情跟着变得固执己见、残忍暴戾,反过来成为谢叙白的负担。
“各项收养手续已经办好,但这一次我想先将阿白安排在外地一家私立福利院。那家福利院由我全权控股,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保证不会让阿白受到一点伤害。”
“到时候我会来接阿白……如果规则限制……记忆出现差错……必须慎重……”
大人心事重重的密谈随风飘散,被半空中无形的屏障挡住,没有朝外传出一星半点。
吃完饭的小叙白格外收到一箱甜牛奶,高兴得不行。
他兴致勃勃地拆封,拿出一盒正准备喝,一只覆有硬茧的大手忽然从旁边的树影里伸出来,为他插好吸管,又递到他的嘴边。
那人弯下腰,凶神恶煞,血瞳通红,一个字铿锵有力:“喝。”
小叙白登时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想要去喊妈妈和裴叔叔,可在那之前,他先瞄见了蒙面人的眼角,硬生生停在原地。
在恐惧和疑惑之间,小叙白陡然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动作:他伸手接过蒙面人递来的甜牛奶,含在嘴里喝了一大口,像是借此壮胆,鼓起勇气稚声询问:“叔叔,你还好吗?”
金丝眼镜:“……”
“不哭了。”小叙白伸出手,对上蒙面人通红的眼眶和不错眼的注视,笨拙地擦拭对方湿润的眼角,“不哭了,啊。”
却没想到面前的男人陡然一个下蹲,用比裴玉衡更大的力气将他揽入怀中,声声嘶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控诉:“我、不、好。”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亲眼见证沧海变桑田,繁荣帝国转瞬湮灭。
即使金丝眼镜从宴朔的身上分裂出来不久,它也同样继承了本体对时间的漠视,以为二十多年只是算上去很长,真正过起来,不过在须弥之间。
直至它亲身步入这段历史。
第一年,金丝眼镜意犹未尽地回味着谢叙白临别时的吻,将它和谢叙白从初识到交心的过程在脑子里的过上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金丝眼镜仍旧清晰记得谢叙白的每一副笑颜,包括青年发火和苦恼时的模样,被它制成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影像,在脑海中愉悦地反复观看。
第三年,金丝眼镜无声地望着影像中青年的微笑,冷不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如预料的那般,伸手只抓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第四年,【游戏规则】作祟,医院里很少有人再记起副所长,包括他曾经的功绩,裴玉衡对谢叙白的印象也愈发模糊。
金丝眼镜需要欺骗裴玉衡的认知,自然不能唤醒对方的记忆。它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医院里谢叙白曾经的足迹,最后停在大门,沉默地站到夕阳落山,最后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
整整六年,金丝眼镜数着一分一秒度过去,它记得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次日升月落。它想象谢叙白陪同在身边的日子,看见医院兴起,更多人得到救治,青年会露出如何欣慰高兴的笑容,但转头,身边只有冰冷冷的空气。
再无人会告诉它花开正盛,再无人会温柔抚摸它的眼镜框,再无人会在月色正浓、阳光明媚时,笑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风光正好。”
金丝眼镜抱住小叙白,几乎声嘶力竭:“六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小?”
还有整整十八年才能与他相见,它要怎么熬?